“这是我和其他部队长商量过后的作战计划,请您过目一下。”
月光透过玻璃,撒在昏暗的门廊内,一名中等身材的女性正立在大门前,手里端着餐盘,盛满白粥的汤碗与报告摆放整齐,居于其上。
女人俯身想将餐盘放下,却发现之前中午送来的那份仍然呆在原地,上面的饭菜已经凉掉,没有被移动分毫。
“即便身体抱恙,也请您按时吃饭。”
将之前的餐盘推到一边,腾出位置放下这次的,再顺手撤走上次的餐盘。
————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伟大的我现在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维希涅斯躺在行军床上想道。
身为拥有统领万事万物力量的大将军,平常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懈怠,就连睡眠也必须舍弃。这张行军床,本是从人类坠毁的战舰上缴获而来的物资。放在平时,这种会令人变得懒惰迟钝的东西,自己绝对不会多瞧其一眼。
可今时不比往日,再怎么铁打钢炼的身躯,一旦受到重创,如果不能得到充分休息,是绝对无法恢复到往日的水平的。
这也是为了保卫自己至高无上地位的必要举措。
身体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意志。维希涅斯吃力地操控起自己的身体,扶住床沿站起。踏着古旧的木地板,向玄关一步步挪去。
为了不让其他人见到自己这般模样,早在刚撤回基地的时候,她就将房间内的所有帘子尽数拉严,门窗紧闭不开,把这件本就不甚宽阔的卧室硬生打造成了天昏地暗,不透一丝光亮与气息的监牢。
成为神明的代价,就是无论自己身处于何种处境,都要秉持着绝对的无血无泪,铁石心肠的去统治所有人,从遥不可及的贱民到近在咫尺的心腹重臣,万事万物皆为刍狗。
而做到这些,自己也需要抛弃一切软弱,以非人般的形态证道于众人。
人是软弱的,哪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分毫软弱,都会被他们所察觉——绝对至高的存在并不存在。自己也会被如狼群般的众人撕咬吞吃殆尽,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只要在他人眼中,自己还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暴力,那就能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脑海中仅剩给自我下达的命令,维希涅斯扶着墙壁,迈着一瘸一拐的步伐向大门处慢吞吞地移动。
眉心的弹坑处还在火辣辣地传出剧痛,头颅中的血管随着每一步的落下都在膨胀收缩,宛如被水灌满到极致的橡皮管,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马上就到了……只要握住那个门把手……
忽然,就像抽走控制神经般,麻木的感觉顿时从下至上,传遍了整个下半身。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倾倒下去,没有任何缓冲,整个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该死……非得是这个时候……”
虽然双腿明明还长在自己的身体上,却已经感觉不到其存在。俯身趴在地板上,此时的维希涅斯比起所谓大将军,更像是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流浪狗。
必须要摄入食物,必须要活下去。
维希涅斯,你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人,你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自己。
一只手死命撑住地板,另一只手费劲气力举过头顶,指尖距离门把手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
————
“嗒,嗒,嗒……”
皮靴敲击地板的声音。
瀑布般的黑发绦绦垂下,随着微风轻快地摇曳着,但将视角转到这秀发的主人时,面具下的她表情却并非那么轻松。
“你是……伊娃?”
迎面走来一道黑影,借着月光,才勉强看清面前究竟何人。
“维希涅斯大人……不是让你去看守人质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语气中满是对伊娃突然到来的错愕,禅泰上下打量伊娃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
“姐…姐姐大人,她现在,在,在干什么…?”
疑问如尖刀般顷刻间刺穿胸膛,伊娃脸色骤变,刻意躲闪着禅泰的目光,仿佛面前就是她那不近人情的姊妹似的。
“我也不知道,自从大人从最终防卫学院那边回来,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面,说是要安排作战规划。禁止任何人进入,就连汇报工作也只能隔着门。”
禅泰双手一摊,长叹一声,无奈地对着伊娃说道。
“这样啊……我有急事向姐姐大人汇报,就先不奉陪了。”
象征性地对禅泰点点头,伊娃快步绕开她,径直奔向了大将军的寝宫。
“扑通!”
巨响从门那边传来,将伊娃惊得浑身一悚,皮靴因急停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距门口数米的位置停下,立正站好。
“……姐姐大人,怎么了?!”
祸不单行,刚被盘问完,现在又来了突发情况,不知所措的伊娃在门前伫立良久,才鼓起勇气问道。
“没什么……只是日常训练碰倒了东西。”
几乎与伊娃停滞的时间一致,穿过厚重的大门, 姐姐与往常无二,不带任何感情的沉稳嗓音回响着。
“不过……我的妹妹唷,为何突然回来了呢?”
自己早已料到姐姐会这样询问,伊娃竭力回想起回来路上,绞尽脑汁编造出的各种借口与解释,最是无情帝王家,君威深不可测,就算自己是她的亲妹妹,失职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请……请听我说!是混沌军趁换班的时候……”
“是亚达乌奇偷袭的吧。”
“诶?!”
意料之外的应答,自己还没有说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边的维希涅斯便已经读心术般了解了自己所想。
“……是!请您原谅!原谅我的……”
“算了,就随他们去吧。”
门那头,维希涅斯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就连愤怒也未能察觉半分。如果是往常的话,自己早该身首异处了吧。
“抢走孩子,就是想让巴拉加卢索与莎恩辛加入他们而已。”
“那我现在赶过去让他们……”
“不必了。”
维希涅斯接二连三的回答,使伊娃都有些恍惚了。这还是往日那个脑子里只有社会达尔文思想的她么?
“他们两个从来和我不是一路人。就算把他们叫回来,也迟早会叛变。现在让他们主动离开,也不失为良机。”
“您的意思是……?”
“放着不管!伟大的我会将他们全都杀光,一个不留。这些渣滓,如果让他们演到战争结束当上英雄,才是祸害。”
“好,好的!”
那边终于拿出了炉火纯青的威压感,反倒让伊娃安心几分。
“至于你,我可靠又诚实的妹妹。”
话锋一转,维希涅斯开口说道。
“现在由你负责看守这里,之前的轮班作废,把这件事告诉其他部队长。”
“好,好的!我这就去!”
军令如山,伊娃转身便向着来时方向奔去,身影也飞速消失在漆黑的长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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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微启,拉开了条似有似无的窄缝。一只血红色的眼睛自缝中向外窥视。
确保四下无人之后,她才敢将手放在碗口上,将其拿入室内,随后忙不迭地关上房门。
“情况完全在预料之内。”
长廊拐角处,禅泰隐藏在雕像的阴影下,注视着维希涅斯的一举一动。
“为王者皆有强运,果然不假啊……”
“假使伊娃没来,本来可以轻松许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