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不见五指的铁穹顶,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空气中弥漫着地下掩体所特有的潮土油气息。倘若再耸动鼻子,仔细嗅探,还能感觉出一股诡异的腥甜与铁锈味交杂的味道。
“我本以为把你救下,你能帮维希涅斯将军美言几句,让我不再做这苦差事……”
通体黑白交杂的,与灯笼鱼颇为相似的怪兽,此时正被由钢铁制成的巨型支架束缚于半空中。接连不断地诞下一枚枚沾染着黑色粘液的巨卵。
“看来我还是错了啊……”
“为何这么说呢?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在一旁,身着纯黑修女服的女性合上书,缓缓朝着怪物的方向走去,登上台阶,凑到怪物面前,伸出手轻抚着它。
“这可是维希涅斯大人的恩赐。你的愿望,不是想诞下孩子吗?”
语气温柔而和缓,宛如母亲对孩子的絮絮耳语。
“但是……我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就像你第一次找我告解一样……”
修女伸出双臂拥抱怪兽,安抚着它,眼中满是不尽慈爱。
————
“叮,咚,铛,咚——”
一如既往,铃声伴着太阳一并出现于地平线上。
“……?”
费劲睁开沉重的眼皮,自己竟又回到朝思暮想,四季如春的床铺上。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仲夏夜之梦么?
澄野下意识摸向枕头下的对讲机,还好,还在。
至于是否仅是黄粱一梦,找亚达乌奇问问便能知晓了。
“喂——有人吗?”
澄野将头埋进被窝里,打开对讲机的开关,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
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回应,把耳朵贴到扬声器口,听到却是小孩们的嬉笑打骂和大人们的规教。
“咳,咳——”
“等等,无线电那边是有声音了吗?”
澄野故意向着麦克风咳嗽两声,终于奏效了,无线电那头,一个成熟的女声问道。
“是我,澄野拓海。”
“啊……是澄野啊!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随着哒哒作响的脚步声靠近,嗓音也逐渐清晰起来,澄野辨认出那头正是之前见过的“美德”帕珂伦。
“你们那边还好吗?我去救巴拉加卢索和莎恩辛的时候,见到你们不知何故,全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是遭到了袭击吗?”
紧接着,无线电那边抛来一连串问题,而现状连澄野本人现在也不甚明了。现今唯一能确信的事情,就是自身确实安然无恙。
“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没事……”
昨夜磕到的后脑仍在隐隐作痛,澄野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伤处,想到自己挂念的事情,回复道。
“他俩和孩子呢?都没事吧?”
“都没事的!你等一下,我叫他们过来——”
听得那边麦克风放在桌面的响音,沉默半晌。终于,从对面传来了热忱的问候,那是孩子独有的嗓音,稚嫩而天真无邪,让人一听,心防就卸下了大半。
“那个,澄野哥哥,您好!——”
“你好呀!”
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进行着地下工作的身份,澄野由衷地笑出声来,回答道。
“这些天麻烦你们了,为了救我们和这孩子,耗费你们这么多精力,实属抱歉……”
对面又多了一个雄浑的男低音,应该是巴拉加卢索吧。
“没有没有,哪里的事,哈哈……”
“您的计划,亚达乌奇先生已经告诉我们了。”
莎恩辛的声音比起帕珂伦,更多了一份属于母性的柔和。
“只要您不放弃,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毕竟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澄野坚定地说道。与此同时,腹部却不恰适宜地传来渴望进食的鸣叫。
“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吃饭了……”
“嗯,如果禅泰打探到了新情报的话,这边会通知您的。”
————
“Good moring!澄野同学早上好啊——”
一进食堂大门,就听到句耳熟的问好传来。
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弗里兹正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斜坐在食堂角落的座位上,抬起他没有缠绷带的那只手朝澄野挥了挥。脸上打满了大大小小的绷带、纱布和创口贴。
昨晚高桥下手挺狠啊,亏他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昨天发生的事情……没事吧?”
澄野端着早餐坐到弗里兹对面,出于礼貌关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no,Nothing!除了鼻子还火辣辣地疼,左臂骨折外加右脚崴了以外没什么大碍!”
弗里兹特意用手借力,费劲地将打着石膏的右腿放到身旁的空位上,宛如展示荣誉勋章般向澄野显摆着。
“今天早晨sirei还找我做思想教育,让我背《战阵训》……有够烦人的。”
“就算你说的在她听来确实有些过分,但高桥也太胡来了……简直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澄野向着食堂的摄像头瞟了一眼,在这里可要谨言慎行,把已经涌到喉头的,对sirei的怨言又咽了回去,用叉子戳起一块香肠放在口中咀嚼着。
“如果有着那种过往的话,这么偏激也不是不能理解……”
为了不牵扯脸上的伤口而发痛,弗里兹勉强将嘴张到刚好能放下一勺煮豆子的宽度。
“你知道高桥的过去吗?”
被弗里兹所言的话题吸引注意力,澄野特意将头向前倾斜几分,侧耳以待,却被弗里兹伸出两根手指,戳住额头推了回去。
“打听别人的Screct可不是好习惯喔,你想知道的话,找她自己聊聊更好。”
“那么……你不讨厌高桥吗……?”
弗里兹谈及高桥时毫无愠色,可真是怪哉,难不成他真的是那种被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伸出来给别人打的圣人吗?实在不像啊……
“讨厌啊。那还能怎么办?这是Karma啊。”
弗里兹面不改色,继续低头吃着早餐。
“Kar…ma?那是什么?”
“就是因果报应啊!作为我与生俱来的身份的报应。”
“什么罪大恶极的身份配得上这种刑罚啊?……”
虽然大家的记忆都是被植入的人造物,但澄野还是忍不住问道。
弗里兹的叉子顿了一下。
“等挑个方便的时间,再给你细细道来吧。I promise I will.”
忽然,在澄野脑中闪过一道身影——昨晚那些转瞬盛开的花朵,不正是从高桥与他争斗时所绽放的吗?
问问他的话,也许能得到答案?
“昨晚的花……你还有印象吗?”
弗里兹抬起头来,看起来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花?什么花?”
“就是你鼻梁挨了一拳之后的,高桥手上的那些花啊?”
“我当时直接被KNOCKOUT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弗里兹摇摇头,澄野也只好作罢。
————
那少年究竟是何人呢?
将早饭随意糊弄过去的澄野,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学校走廊中游荡。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庭院。
“早上好啊!拓海君——今天的你们仍然丑恶不堪呢!”
万幸苍月还安分地待在牢笼内,没有趁自己昏迷这段时间对牢门动手脚。他这条时间线终于不再醉心那些奇策阴谋,至少现在看起来如此……
“呐,拓海同学,看你困惑不已的样子,你不会是在解谜吧?”
“不用你管。”
“拓海同学不仅样貌数一数二丑陋,连脑子都是可悲的简化量产型呢……”
真晦气,本来就一条筋两头堵的思绪被他这么搅动,更显得一团乱麻,澄野调转方向刚想离开庭院,苍月却突然叫住了他。
“所以我想说啊……你,该不会是梦到了什么人吧?”
澄野连忙转过头来,紧紧盯着站在牢笼中央,身着白色冲锋衣的少年。
“你这家伙……该不会?!”
“我也梦到了哦,那个格外令人作呕,污秽不堪,散发出来的气味像是在密闭箱里腐烂发酵了几百年的死猪肉的恶心畜生呢。”
苍月用指尖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狡黠的光芒。
“准确来说,应该大家都梦到了吧?我早上刚醒来时,就已经有很多同学到庭院散心了,我特意打听了一下他们说的内容,基本上都是跟那个人类相关的。”
“所以拓海同学,你还知道些什么别的东西吗?如果你的大脑无法处理问题的话,可以让我代劳哦。”
带着演技满满的笑容,苍月“友善”地从铁栏杆中伸出了手。
“这穿的像白皮章鱼的怪物又来套我的话了……”
澄野暗自想道,但如果借助他的力量,或许就能弄清对方究竟何许人也,究竟要不要告诉他“最初的那件事”呢?
就像是跟恶魔做交易啊……
澄野心一横,不说的话真相也是如堕烟海,闲着也是也是闲着,还不如把他的剩余价值利用掉。
刚想开口,身后的大门便被某人唰地一声被打开了。
“澄野阁下!终于找到您了!!”
凶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向澄野,之前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澄野赶忙扶起惊魂未定的凶鸟。
“怎,怎么了!?”
“希阁下她……她快不行了!!!”
————
推开雾藤的宿舍门,里面人满为患,几乎所有特防队成员都齐聚一堂。
“让一让!让我进去!”
澄野顾不得什么同学之间的礼节,将手直接搭在丸子乐的肩上,使劲将他推开,再侧身从九十九兄妹之间挤过,终于是来到了最前列。
雾藤希床边,萌子正撤下敷在希额头上的毛巾,在冰水桶中浸泡片刻拧干,再放回原处。萨藤坐在床边,双手握着希从被子中露出的手。神色焦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雾藤的病从战斗结束就高烧不退,幸亏这个小女孩醒得比较早,把大家都叫醒了,不然祸福难料。”
面影歪踩着凳子,更换架子上已经输尽的点滴液,微微侧过头来,余光瞟到澄野到来。听他的口气,指的应该就是萨藤吧。
“病很奇怪,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药,也只能勉强压制住体温,不让希的脑子被烧坏。”
“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但想到你之前与我们说过时空穿越的事情,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还有……”
“我有办法,但请听我解释。”
澄野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下定了决心。用最简明的语言概括出了雾藤身世和她体内异血排异的原因。
“所以,只有异血才能治疗她的症状……”
“这样啊,我可以把我冷藏在药品室的备用异血拿出来。”
面影歪听后脸色稍缓,从中可以听到些许卸下重担的轻松。
“人家也可以现场给希同学献血,放心吧!人家体格可是很壮实的哦,区区数百毫升不在话下!”
萌子也长舒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
“这种小事,我也可以啊!——”
“我也——”
“不行……这些方法根本不行。”
意料之外,澄野低下头颅,双手颤抖地抓住床单,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又让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的异血……纯度太低了。”
真的是太低了吗?
并非如此。
异血是会同类相食的,这是在死亡游戏线就已经知晓的情报,当时为了挽救吸食了两个部队长的希,让希吸食了伊娃的血液……
但现在又不能告诉同学们我们皆是复制人的真相,只得去扯些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言搪塞过去。
这一次,我不能再失去她,失去任何人了,为了他们,撒谎又算得上什么?
就在澄野绞尽脑汁思索时,一股奇异的,冰凉的触感忽然爬上手背。
澄野抬起头来。雾藤希那连着输液管,纤细而惨白的手,不知何时已搭在了他的手背上。虽然那力度,皮肤甚至几乎无法感觉。但毋庸置疑,澄野能察觉到,她的手试图抓住自己。
“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
希双眼紧闭,梦呓般无意识的絮絮说着。
“不要……”
……
决定了,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请他们帮忙了。
澄野下定决心,顿然站起身来,用与之前判若二人,镇静无比的口吻下达命令。
“比留子,翼,你们俩跟我来。剩下的人留守学院。”
————
“该死……累死本大爷了……”
亚达乌奇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抓着栏杆,缓慢地沿着楼梯向上爬去。
“吱扭——”
生锈的铰链发出噪音,向情报室宣告着“总帅”的到来。
“回来了啊,最后一批物资也都安置好了吧。”
帕珂伦正低头整理着文件,将无线电台接收到的混沌军分部讯号所转译成的信息排好顺序。
“啊,是啊。在本大爷的英明领导下,搬家工作可是提前了整整一天完成了。”
亚达乌奇随手拉开把椅子,向后一倒瘫在上面。
“只要时间定的够久,就算是傻子也能提前完成……”
帕珂伦浅浅笑了一声。
“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本大爷可是殚精竭虑为这项工作筹备了好久啊!”
亚达乌奇顿时露出不满的神情,撑着椅子的扶手,据理力争反驳道。
“是是是,总帅阁下……”
帕珂伦笑着,敷衍奉承坐在旁边的“总帅大人”,但看到手中居于最上的文件,陷入了沉思。
“亚达乌奇,今天早上澄野那边打来了电话……”
“嗯,他说了什么要事吗?”
“要紧的事倒是没有,不过……”
帕珂伦手指来回揉搓着文件纸角,沉默半晌。
“我们是不是该告诉他,总部已经从原来的位置迁移了?”
亚达乌奇摆摆手,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这种事情,等他下次联系我们再说也不迟……”
————
“还剩多少公里到啊?!退烧液要没了!”
澄野拓海坐在吉普车的后座,左手紧紧抱住雾藤希,右手则充作支架,将输液袋高高举起,确保血液不会回流。
“就快到了!别催——呕……”
川奈翼双手紧握方向盘,向右猛打,已最快的速度绕过路口,本就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此时仿佛要跳出胸腔,强忍住本能反应的呕吐感,透过泪水,似曾相识的高楼再次出现在了自己视线内。
还未等吉普车完全停下,澄野拓海便背着雾藤希跳下车,向着高楼不停狂奔,速度快到连并没有任何负重的比留子和翼都追赶不及。
从底层开始追逐起混沌军的踪迹,结果却是令人大跌眼镜,原来人满为患的避难所,此时却空空荡荡,宛如从未有生物在这里存在过。
每向上攀爬一层,澄野拓海的心便更绝望一分,直至气喘吁吁的他,将手放在通往天台的门把手。怀揣着微末的侥幸——也许他们都还在顶楼开会吧?
猛地向前推去,夕阳麦金色的余晖泼洒在少年的脸颊,远方楼市的废墟在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的折射下,更显得寂静萧瑟,顶楼的微风吹拂着被汗水浸透的制服,凉意袭人。
千真万确,这景象与那时自己会见亚达乌奇别无二致,他的确没有走错地方。只是景色依旧,斯人却不知何踪。
“该死……居然是这种半途而废的结局吗……”
失去了一切反抗命运的气力,澄野宛如断线木偶般,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向前倒去,任凭天台上常年未有人打扫,积攒的尘土与汗水混成泥浆,将自己蹭得蓬头垢面。
“抱歉……希,是我太信任他们了……”
从后颈传来了希的气息,一张一翕,如飘荡着的游丝,被阿特洛波斯握在手中的生命的丝线。随时会被薄情的神明所切断,彻底离他而去。
就算现在带着她赶往侵校生的基地,她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了。这里是美梦的起始音,也是终止符。
“对不起……对不起……这次又……”
拓海合上双眼,两滴泪水从眼角流出,在脸上勾勒出弧线,无声无息落入地土之中,身体不住颤抖着,强忍悲伤的抽噎,终是沦落为了抛去颜面的嚎啕大哭。
……
“真是没骨气。”
不知何时,撒在身上的阳光被某物遮蔽,转而变成了高大挺拔的影子覆盖拓海的全身。
万念俱灰,澄野本不想抬起头看面前究竟何人,只是那苍老而铿锵有力的嗓音,似乎在某处听闻过。
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机会的话。
面前的人影高近两米,如高耸古松屹立于天台边。伟岸的身躯将临近地平线的残阳掩去,昏黄的光线如石刻般勾勒出他的外形,隐藏于漆黑阴翳之下,根本无法观察到他的面容。
“人类所谓无往不胜的战士,就这点气量吗?”
那人微微抬起头来,面具上红刚玉色的宝石折射着光芒,照亮他的真面目——面具两侧雕刻着威风凛凛的獠牙,正中横列三道赤线,并以连接始终的竖线贯穿,就像是早已在人类萌芽之际便已灭绝的猛犸象般,让人感觉到绝非虚张声势的威压。
“达……达尔沙……?”
澄野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存在。用手背揉揉双眼,才敢确定面前的人正是达尔沙无疑。
“你就是那个叫做澄野拓海的吧?老朽曾在防卫校园时,听说过你的名字。”
达尔沙迈出脚步,缓缓靠近澄野拓海,俯视着他,二人就这样一站一跪,交谈起来。
“是的,我就是澄野拓海!”
倘若能获得达尔沙的异血的话,希说不定就会得救……!
必须要稳住他!
“刚才这般痛哭流涕,成何体统?”
“我只是想……只是想救我的同伴……”
达尔沙略微向旁边瞟了一眼,审视着倒在地上的雾藤希,片刻,视线又落回澄野身上。
“看你那殷切的目光,是有求于老朽罢。”
“是,是的!……求求您——”
“尔等饶过老朽犬子,老朽也帮过你们把那女人赶走。恩已断,义当绝,不要再纠缠不清。”
说罢,达尔沙便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咚!”
传来一声闷响。
“嗯?”
被响声所吸引,达尔沙又回过头来。
澄野拓海,此时正保持着双手撑地的姿态,跪伏在地,额头抵住地面,丝丝血痕渗出,顺着地面的裂隙流淌。
“咚!”
澄野又将头高高抬起,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用力磕向地面,将原本地面上溅出的血痕扩散开来,如同一朵绯红的山茶花。
“咚!”
达尔沙又转回身来,正视着澄野拓海。
“咚!”
“够了!你再磕多少回都是无用功!”
达尔沙如此决绝吼道,可……
“咚!”
少年仍旧一意孤行地,对着他,将头颅重重砸向地面。即便头脑鲜血淋漓,即使意志已然开始模糊。
“咚!”
澄野抬起脑袋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变得缓慢而笨拙,但他仍是……
“……咚!”
“…………咚!”
“真是胡来……”
达尔沙面前,那个刚才还在哀求自己的少年,被认为毫无气节的少年。用自己认为至上赤诚的方式,祈求着矗立在面前的救世主。
鲜血已经将他的面容掩盖,不能,也不需要再看清什么东西。少年就这样跪着,挺起腰板,直立摇摇欲坠的躯体,睁开被血浸染得鲜红的眼睛,失焦地望着达尔沙。
“求求您……”
少年嘴角嗫嚅出细不可闻的话语,随后彻底失去了力气,颜面朝下瘫软倒伏在地上。
“……唉。”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听到的是姗姗来迟的二人惊呼,与达尔沙无奈的叹息。
“你们,把他俩带着,跟老朽来。”
“到了那里,老朽自会定夺。”
————
眼前是一片氤氲,宛如世间万物融化在一起,无量多的色彩搅拌在染缸内,最终成为污浊不堪的灰。
但就在这片无希望的灰中,一轮皎洁的明月,却穿过层层浓雾,高悬于天空之上,就算没有太阳所独有的暖度,但却有着它所不具备的慈爱与温柔。
眨眨眼,那轮明月却又变成了一副熟稔的面容,白丝如绢,缕缕发丝仿佛是由蚕吐出的丝线,垂在自己的脸颊上。
紫罗兰色的双眸,眼角流露出的一笑一颦,野花簇拥的清新香气。分明就是那人无疑。
终于回来了,这百日的轮回,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真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
“拓海……君?”
彼方,伊人说道。
“不要再抛下我了……”
拓海向着她的脸庞,费力的伸出双手,抱住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生命的温度。
“嘉琉亚……”
…………
“嘉琉亚……是谁啊?”
怀中的少女,细细的声音羽毛般传递到耳畔。
“诶?”
澄野下意识睁大双眼,向下看去,那赫然并非自己梦乡中的少女,而是与其面容毫无二致的雾藤希。
“原来是希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连忙撒开抱住雾藤的手,澄野想要撑起身来,额头却传来了难以忍受的剧痛和昏眩,使自己又差点摔倒在地。幸得希及时搀扶住了自己。
在希的帮助下,澄野吃力地站起身来,二人走出房间,沿着长廊前行着。破旧长廊的一侧开着许多窗户,经久失修,其上的玻璃早已不翼而飞,反而更方便如洗月光穿过窗口,映在瓷砖地面上。
“多亏了达尔沙先生,我才能活下来……”
是啊,如果达尔沙没有软下心来,恐怕除了她,连自己的命都要搭上吧。
雾藤希将头侧到一边,尽量不去看澄野,沉默半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我更想感激的……是你呢。”
说完这话,雾藤希又把头悄悄扭了回来。像躲在沙发下的小猫一样,想要观察拓海的反应。却发现他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着。
……
“唔诶诶诶——?!!”
希连忙退后几步,甚至忘了自己仍在搀着拓海的现实,扯得拓海胳膊生痛。
“疼疼疼,反应不要这么大啦——!”
经拓海这么一说,希才缓过神来停下脚步,二人就这么继续前进。
“呐……我想问,『嘉琉亚』到底是谁呢?能让澄野同学在恍惚之间仍能念出姓名的人……对于你肯定很重要吧?”
拓海笑了笑,抬起手来,伸出食指指向雾藤
“『嘉琉亚』,就是你啦……大概吧。”
在她听来,这简直就是直球式告白,雾藤希脸上霎时泛起红晕,扩散到连耳根都着了颜色。
“大概……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就是——”
“醒了?”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天台,大家正围坐着篝火旁,月夜之下。
为首的是个五六十岁的陌生男人,身着着土黄色的制服,如果要描述款式的话,就类似于历史书上所说的战前『国民服』吧。土黄色的布料因为常年清洗而泛白。头上的帽子皱巴巴的。
“怎么?不认识老朽了?”
等一下?面前这个蜷在篝火前面烤火,完全看不出一点架子的老头,就是之前认识的达尔沙吗?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战士之外的达尔沙。
“您就是……澄野拓海先生吧?”
达尔沙对面,一名戴着部队长特有的面具,衣着得体的女性站起身来走向澄野,深深鞠了一躬。
“你是……?”
“第七部队长,和谐之化身,禅泰。”
还未等澄野说什么,禅泰便补充道。
“之前为了避开维希涅斯部队的搜查,亚达乌奇下令对混沌军的据点进行转移。这件事没有及时通知您,给您带来了很大不便……实在是非常抱歉。”
话说到这里,禅泰又向澄野鞠躬,确实可以看出心诚。
“你们……唉,算了。”
澄野本想再抱怨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只好认栽咽了下去。无奈地笑了笑。
————
“天黑了,外面还有维希涅斯的眼线,你们啊,等到出太阳再走。”
达尔沙分给澄野一个罐头做的简易水杯,把篝火架上烤着的水壶取下,往里面斟上大半杯茶水。雾气腾腾中略带些清香。
“之前在外面摘的野菊花,喝吧。”
“谢谢,不过……白天走的话,不是比夜里走更容易暴露吗?”
澄野小心翼翼地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度并没想象中那么滚烫。
“你都知道的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达尔沙摘下帽子,露出修剪整齐的干练寸头,是和维希涅斯,汐音等人相同的银白色。
“下午你们来的时候,他们是畏惧惹怒老朽,才放你们进来的。为了救那个女孩,老朽失去了很多异血,这种虚弱会持续很长时间,如果让你们独自出去的话,维希涅斯说不定像闻到血味的鲨鱼,找老朽麻烦。”
“所以白天出去的目的是……?”
“猛兽就算负伤,也不能丢了气势。所以明天早上,老朽要亲自护送你们离开。也是为了让她放弃这些小心思。”
距离篝火的不远处,天台的楼梯间旁,澄野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是眼线吗……?!”
达尔沙却没有回头,喝了一口茶,仍然与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是,老朽不会让它们靠近到这种程度的。那是……”
那人慢慢地从阴影中挪了出来,现身于月光之中。穿着旧式的深蓝色诘襟校服,怀中抱着一个发着微光的板子。赤色短发,湛蓝双眼与澄野简直如出一辙。
“老夫的犬子。”
“那你就是……”
澄野盯着那人的脸庞,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道。
“穆翁吗?!”
随着这个名字脱口而出,那人便如通了电似的,浑身一惊,连连点头。但就是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呢?”
穆翁忙拿起板子,用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然后反过来给澄野看。
『喉咙』
“和你们战斗的时候伤到了声带,说不出话。”
达尔沙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穆翁,说道。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愿意和你们见面罢。”
“尽不到战士的职责,连战斗都不敢面对……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
达尔沙愈说,语气便愈发激烈,剑锋直指躲在角落的穆翁。
“不成器!”
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直到……
“那个,达尔沙先生,您可以讲述一下那个叫做维希涅斯的人,她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
雾藤希率先打破了寂静,岔开话题,虽然刻意到不能再明显了,但有时候非要用这种籍口不可,才能起到为别人铺好台阶的作用。
“是啊,达尔沙先生。给我们讲讲吧,我也很好奇!”
川奈翼看透希的心思,附和道。
“啊……你们想听啊。好吧,就让老朽想想……”
达尔沙捋捋嘴边的胡须,沉思片刻。
“那是十七年前,老朽还没有成为阶下囚的时候……”
————
记忆模糊了,模糊到记不清战友的样貌;但又如此清晰,清晰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挥之不去。
弗特鲁姆城,弗特鲁姆人有史料考证以来,建造的第一座城市。恰如罗马人用发源地罗马城自称,弗特鲁姆也以这座承载不尽荣耀和屈辱的古城名讳,给自身赋予了名字。
假使放在一如往昔的战中期,夜晚的弗特卢姆城是绝对不会像现在灯火辉煌。因为要躲避人造天体派遣的轰炸机的话,就不得不执行『灯火管制』。用黑布罩上路灯,严禁任何灯源泄露。
可现在不一样了。街上满是人潮往来,身着各色鲜艳夺目的服饰,道路两旁的商家也挂满了灯笼彩花,摆脱了往日的压抑,似乎在庆祝着从某种悲惨境况中的解放。
“先生,上车吧,夫人等您很久了。”
在颇为冷清的道场门前,一辆黑色的商务汽车停泊着。过了许久,道场沉重的大门才被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推开。
“自从和你在一起,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穿的这么正式。”
汽车的后窗慢慢摇下,从车厢中探出个扎着侧马尾的女性面孔,不似明星演员般楚楚动人,带着些乡土气息的妇女。
“今天晚上就是会议了,不系上这西装领带,对谈判不好。”
司机帮男人拉开车门,男人坐进副驾驶的位子上。一切就位,汽车开始发动,发动机带动轮毂,开始穿梭于车水马龙中。
“达尔沙,道场里的孩子里都安排好了吗?”
妇人怀抱着的孩子早已睡熟,蜷缩在母亲的怀中,口水滴在胸前围巾上。
“都安排好了,我让他们复习今天训练的成果,禅泰那孩子负责监督。”
达尔沙打开车上的化妆镜,将手放在领结上调整位置。
“一代不如一代,我刚训练那阵子要练十二大项,现在他们只用练八个大项,及格线还往下调了,就这那个叫亚达乌奇的毛头小子还天天叫苦。”
自觉衣装和发型都无甚问题,达尔沙戴上了珍藏多年的礼帽——在某次战役中缴获的人类方高级军官大檐帽,摘去了象征人类的『帝』帽徽。
“对了,老家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老家啊?面包房我交给妹夫管了,最近营生不错。”
“这也十二月底了,再过些日子就该过年了,咱等办完这事就收拾东西回去。”
“行,听你的。”
汽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目的地已经能够远远地望到了。一栋被称为“议事堂”的仿古式建筑,坐北朝南,屹立在城市的心脏地带,隐蔽在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后。
“今天可能会谈的很晚,你就先带孩子回酒店吧,结束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
“嗯……”
“怎么了,萨利丝?”
达尔沙听出夫人犹豫不决的语气,扭过头来问道。
“达尔沙啊……这里从我小时候一直都在打仗,现在却突然说要终战了,反倒有些不适应……”
听了夫人的话,达尔沙少见的笑出声来,回答道。
“是他们不得不停战啦!那颗卫星才多小,弗特鲁姆又多大?能够支撑起他们打到现在,已经到极限了!就算不停战,又能占上多少便宜?况且……”
说到这里,达尔沙又压低了声音。
“连神明都站在我们这边啊。前不久降生的神之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先生,到地方了。”
汽车缓缓停在路边,伟岸的议事堂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周围的记者和警察明显多了起来,已是分别的时候了。
“我走了,待会见。”
“嗯。”
夫人望着达尔沙高大的身躯,登上一阶又又一阶台阶,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议事堂深邃的门扉中。
“但愿一切安好。”
————
“那不是大将军吗?”
达尔沙隐隐听到背后有人叫住他,转过身面向他们。原来是弗特鲁姆其余的部队长们,总共十一名持有异血的战士,从战争开始被神赐福而代代相传的职位,一员不多,一员不少。就算有家族因战死等原因绝嗣,也会在芸芸众生挑选虔诚的孩子作为继任者,代替他们的位置。
“真是的——大将军又自己先走一步,也不告诉我们——”
听声音应是尤拉梦达米的姐姐说的。众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并排穿过长廊,在如迷宫的室内拐过数弯,终于来到了会议室。
整体参照了欧式风格装修,长桌由胡桃木制成,天花板上的是极尽奢华的圆形水晶灯。正中的墙却悬挂着东方风格的水墨画。此处原是第一次战争中,人类占领弗特鲁姆首都后新建的总督府,后被弗特鲁姆人夺还,这座建筑也就顺理成章地被拿来作为议会的所在地。
己方是东道主,是这个星球原住民,那理应坐在主人的位置上。达尔沙于是选定在中央朝向门口的位置,剩下人依次坐在靠右的一侧。
没过许久,人类的代表也到了。为首的是个矮胖身材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跟班,臃肿的身形装在极不相称的挺拔军装里,活像个不倒翁。
“幸会,本人安藤三郎,是这次谈判的代表。”
那个男人快走数步,向达尔沙伸出了手。由于身高的差距,不得不将头高高抬起才能看到达尔沙的面具。话语通过翻译的转述,传递到他的耳朵内。
“大将军达尔沙。”
面对装模作样的热忱,达尔沙只是象征性地握住他的手,冷冷回答道。
事不宜迟,谈判就在这种真假参半的氛围中开始了,首先由弗特鲁姆方起草条约内容,在这方面,部队长们众说纷纭。有人坚持人类不能拥有军队,也有要求条约内容不能有『分割』领土给予人类居住,而是以『出借』代替的……不过这些嘈杂声,随着达尔沙最终发表决断便销声匿迹了。
最终版本的条约大体秉持一个主体与三个原则。
弗特鲁姆人同意将南大洋的澳大拉西亚地区划给人类作为居住地,不过要在执行以下要求的情况下方能成立。
一、人类必须销毁所有生物、化学以及其他能够带来强大破坏力的武器,仅保留轻武器。三军军队人员总数必须限制在十万人以下。
二、人造天体必须降落地表,并予以拆解。弗特鲁姆人有权利获得其所需要的任何已有的人类科技,人类有义务教授弗特鲁姆人。
三、人类必须放弃之前的信仰,皈依群星之神,将弗特鲁姆语作为官方语言之一。
条约内容已定,接下来就是艰苦的谈判环节了。
人类方代表刚接到印有条约内容的白纸时,稍作阅读,脸上便霎时显露出为难的神情。纷纷议论起来,但无论他们怎么应答,达尔沙都决定不再退让。——毕竟没有筹码的赌徒根本不值一提。这场谈判与其说是停战协定,不如说是人类的有条件投降。
“我们可以接受前面这些内容,但是有关于国体的问题,我不能独自决断,需要上请圣断……”
安藤抹了一把汗,犹犹豫豫地说道。他口中所谓『国体』,应该指的就是第三条中关于信仰的问题。
“提前告诉你们,在这点我方绝不会让步。”
达尔沙托住下巴,板着脸简短回答道。
注视着人类方的代表拿起手机,急匆匆向房间外跑去。少顷,又匆匆回到原位,脸色不甚明朗。
“圣上有令……我方愿意接受条约。”
人类同意了,不出达尔沙所料。
“那就签字吧。”
达尔沙取出胸前衣袋别住的钢笔,在条约下方的空白处签下自己名字。旋即将条约纸递给安藤。
可不知是安藤手在颤抖,还是他的钢笔本身就出了问题,试了几次却总是写不出字。无奈之下,达尔沙只得将自己的钢笔借给他使用,才成功把字签好。
在一旁的摄影师也摁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
谈判结束了,接下来安排的日程是共进晚宴,乘坐专车转场前往首都西区的酒店,因为临近自己道场,达尔沙对那里也颇有了解。那里是弗特鲁姆城内唯一能制作人类菜系的酒店。
弗特鲁姆人夺回首都之后,仍有部分人类滞留在地表,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一个少数族群,这座酒店也理所当然归属于他们。
酒店早早就接到了消息,布置好包间。由于人类的饮食习惯包括荤腥,而弗星人教义明确要求了禁止食用肉类。分成两桌又显得过于疏远,所以将桌子一分为二,半侧归属弗特鲁姆人,半侧归属人类。
虽然在吃什么的问题上两方形同陌路,但喝什么却是殊途同归。
酒精,这麻醉生物神经的成分,即使在双方并未产生任何交集之时,便不谋而合的被创造了出来。弗特鲁姆人钟爱葡萄酒,而人类更喜欢清酒。
“来,为和平干杯!”
一切尘埃落定,坐在对面的安藤站起身来,向众人举起酒杯。达尔沙紧绷的精神也终于舒张开来。
“干——”
就在达尔沙举起酒的瞬间,地面忽然传来了阵极细微的震动,细微到只有久经沙场的自己才能察觉,令自己分神了片刻,可就在这刹那,酒杯的重心不稳,从手中脱离而出,肆意倾洒在了西服上。
“怎么回事?”
“诶——原来大将军也会失误啊?”
“这是外交场合,严肃一点!”
其余部队长已经将酒杯中的液体,通过面具的洞口一饮而尽,转而望向达尔沙,议论起来。
“抱歉,我去换身衣服。”
“没事,没事的!我再叫服务员给你倒一杯。”
达尔沙站起身来,无视了安藤的邀请,径直离开了大厅,快步向更衣室走去。
怎会如此?如果不是那阵古怪动静的话,自己肯定不会在这么正式的场合闹出乱子……但事实就是事实,发生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幸好自己早为这种情况准备了预案。
换上备用的西服,对着镜子调整自己的着装,完美。忽然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颇为急促。大抵是服务员在着急运送菜肴,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达尔沙走在返回晚宴包厢的走廊上,心中愈发对那阵震动起了疑心。那震动不像是地面自发产生形成的地震,更像是……
被炸药所摇动的征兆。
带着这样的疑惑,达尔沙推开了房门……
……
……
房间内凌乱不堪,菜品散乱桌上,混作一团。原本还在嬉笑怒骂的战友们,此刻却以诡异的姿势横七竖八倒在位上,抑或是直接仰面躺倒在地。人类方的代表们则不知所踪,只留下几把空空如也的椅子。
“怎——怎么了!?”
达尔沙连忙丢下手提箱,扑到战友身前检查他们的状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体内的急性毒素发作,全员阵亡了。
即使物理手段对无限形态的部队长不起作用,那也仅仅只是在无限形态下。假如变身解除,那么部队长就与常人无异,会疼痛、会受伤、当然也会死亡。
原来如此……谈判只不过是个幌子,人类始终在盘算着怎样一口气解决掉弗特鲁姆所有战力,选定这家酒店,也是看重了他人类员工数量不少,能够派遣特工浑水摸鱼……
“我去给你们报仇……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达尔沙放下战友的遗体,咬牙切齿地立下毒誓,站起身来,不顾一切楼上奔去。
————
“呼……呼……”
一口气跑到了酒店的顶楼,用身体撞开反锁住的通往天台的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已经起飞了的直升机,螺旋桨卷起尘埃扫在脸上。
安藤三郎正坐在机舱内,得意洋洋地俯视着位于地面的达尔沙,拿着个不知做何用途的按钮,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却因直升机的噪音听不真切。
“别想就这么跑了!星之子们!”
见此情景,达尔沙当机立断,划破自己的脖颈变身。
“∞形态!”
一条通体金光的骨龙几乎瞬间从血茧中跃出,向着直升机猛扑过去。可就在爪子碰触到机身的前一刻,那混蛋按下了按钮。
“砰!”
紫罗兰色的浪潮拔地而起,向达尔沙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