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堡的城门永远敞开着,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
商队从东边来,满载着波罗海的珍珠和盐渍鱼;商队往西边去,带走了内陆的小麦和羊毛。但无论来去,都得在城门口乖乖排队,把过路费数进城主口袋里。有人说城主家的金库比王宫的还大,也有人说那金库里根本没地方放钱,因为钱都拿去养情妇了。
但这些事跟 艾尔文 没有什么关系。
他身上背着个打了三个补丁的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骑士列传》。
“波罗堡!”艾尔文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高耸的城墙,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包袱带子,迈步走进了城门。
城里确实繁华。
石板路被商队的车轮磨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香草的、卖辣卤客、卖特殊器具的,橱窗里摆着的东西艾尔文连名字都叫不上。他穿着一双磨破了底的靴子,走在这么体面的街道上,像个走错片场的穷鬼。但他不在乎。穷怕什么?他拍了拍包袱里的书,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
他需要一个住处、一个工作——好吧,或许他需要一个奇迹。
奇迹没来,倒是来了一场雨。
波罗堡的雨来得又急又猛,海上的乌云翻过城墙就像翻过一道门槛,哗啦啦就把整个城浇透了。艾尔文抱着包袱躲进一条小巷,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靴子里的脚趾冻得发麻。他缩在屋檐下,看着巷口来往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的距离大概有这么——远。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尔文抬起头,雨水糊了一脸。他抹了把脸,看见巷子旁边那栋小楼的二楼窗户打开了,一个姑娘正撑着窗框往下看。她穿着件淡蓝色的家常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说不上多漂亮,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
“...躲雨?”艾尔文说。
姑娘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她缩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一楼的侧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她说,“外头雨那么大,你这身板淋一晚上明天准得躺板板。”
艾尔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先活过今晚,于是他弯腰钻进了门里。
屋子不大,是个杂货铺的后堂。前面卖些日用杂货,后面住人。姑娘把他领到灶台边上,拿了块干布给他擦头发,又去煮了碗姜汤。
“我叫莉迪亚,”姑娘坐在灶台对面的小板凳上,托着腮看他,“你呢?”
“艾尔文。”
“来波罗堡做什么?”
“我想当骑士!”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摆手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笑你,但她分明就是在笑他。艾尔文有点不高兴。
“你知道现在骑士都是贵族当的吧?”莉迪亚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平民连马都骑骑不起,你怎么当骑士?”
“书上说——”
“书是书,现实是现实。”莉迪亚打断他,“不过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比城里那些一开口就是金币银币的少爷有意思多了。”
那天晚上雨没停,莉迪亚让他在杂物间里凑合了一宿,艾尔文躺在一张用旧门板搭的床上,听着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明天要去找工作,想着要怎么在波罗堡站稳脚跟,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莉迪亚的笑脸。
然后他更睡不着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莉迪亚家的杂货铺不算大,但在波罗堡这种地方,再小的生意也能养活一家人。她爹是个精明的商人,战后波罗堡刚开放时在海上跑船攒了点家底,后来上了岸开了这家铺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好不坏在波罗堡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他们家请得起一个帮忙搬货的伙计——这就是艾尔文得到的第一份工作。
搬货、理货、送货,一天十二个铜板,管两顿饭。艾尔文干得很卖力,因为他知道这份工作不是靠本事得来的,是靠莉迪亚在她爹面前说了一箩筐好话才争取来的。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铺子里的货架擦得能照出人影,搬货的时候一个人顶两个人用,从不偷懒。莉迪亚她爹看了直点头,说这小伙子还行。
但是,莉迪亚喜欢他。
这不是什么秘密。铺子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看得出来
艾尔文也喜欢她。但他不敢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一个穷小子,凭什么娶杂货铺老板的女儿?书上那些骑士追姑娘的时候至少还有匹马,他有什么?
但莉迪亚不在乎这些。
那天傍晚,艾尔文送完最后一趟货回来,莉迪亚在后院的水井边洗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艾尔文的脚边。她低着头搓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井水泡得发红的小臂。艾尔文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觉得,钱什么的,梦想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莉迪亚,”他说。
她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
“我想娶你。”
莉迪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了两下,又把衣服扔进盆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等你这句话等好久了,”她说,“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