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前的LED屏幕正播放着今天的新闻。
「近日,本市多次出现正常人丢失记忆的离奇案件,受害者均会失去近几个小时,甚至几日内的记忆,目前警方正在调查本案是否与新型类精神药物有关...」
一名有着一头黑色及肩长发,身着黑色大衣的女子站在车站内,向着头顶的LED屏幕瞟了一眼。
新闻报播员的声音从LED屏幕倾泻下来,像雨滴一样,声音打在伞面上,但女子对新闻并不感兴趣。
她低下头,向着车站南处走去。
她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初秋的风中摇晃,从车站出来的人流与其擦肩而过,这样就好,这座城市有着约估百万的人流量,人和人之间皆是过客,不会有人在意着这个身着黑色大衣的女人,每个人都是不会相交的粒子。
女人穿过检票口,走向车站南门的麦当劳,她今天约了人——不,是别人约了她,一名委托者通过一位神秘的中介联系到了她,拜托她去解决自己的问题,说是有着某种「东西」要给女人看,事实上,女人几乎每周都能收到来自形形色色的人的委托。
有的人想要知道自己出轨对象的记忆,有的人想要知道自己项链的线索,而有的人则想要知道自己孩子的下落,有些人则只是单纯想要知道自己恋爱对象的心灵是否纯洁。女人给他们答案,他们给女人钱,就只是单纯的金钱之交,甚至不需要过问对方的名字。
女人走进麦当劳,可能是因为天色还早,店内人员稀少,靠窗角落的座位上坐着一名中年男人,他的手指沿着咖啡的杯口不断盘旋,眼睛盯着店的窗外。
她坐在男人的对面,男人瞬时反应过来,盯着面前的女人。
「是……是空神音小姐吗?」中年男人的嗓音十分干涩,像一直为着某事而发愁的样子。
「嗯。」空神音没有盯着眼前的男人,只是随口答了一句。
「我是桥本……桥本诚一。」男人的社交经验促使着他向着空神音递出了自己的名片,空神音虽然不太会记住委托者的名字,但她还是将男人的名片接了下来。
「那个,中介应该向小姐您说过我的情况了吧?」他局促地笑了笑,手指不断在咖啡杯上摩擦。
「说过了。」空神音打断了男人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欲望,「你想让我看的东西是一个人,一个叫久我山隆的男人,你怀疑是他对你的妻子动了手脚。」
男人听到久我山隆这四个字,表情立马僵了一下,随后又苦笑着说「是的...久我山隆是我妻子的同事,在三个月前我和妻子曾经参加过久我山隆的同事聚会,在会上,我妻子只是和他短短说过几句话后....」说罢,男人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像似下定决心了一般,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便开始忘记了东西。」
「忘记东西?」空神音调整了坐姿,正面面对着中年男人。
「是的…像是家里钥匙的位置,然后是孩子的名字,最后…最后就是忘记了我的名字,在初期我也带过妻子去病院检查,医生说既不是脑损伤,也不是阿尔茨海默病,就像它她的记忆被挖走了一样。」说到此处,男人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轻抖了抖。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对面的男人低下了头。
神音看了看男人。
桥本的双眼附近有着深色的眼圈,胡子没有刮干净,领口处有着一抹淡淡的黄色。他在害怕,他不是害怕久我山隆,而是害怕自己的妻子会忘记有关自己的事——忘记愤怒,忘记情感,忘记自己存在的意义,最后忘记掉自己最爱的人。
「可以。」神音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男人抬起头,眼睛像是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什么条件?」
神音竖起自己的食指。
「一」「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的存在」
然后再竖起中指。
「二」「不要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就这两个条件。」神音将手指收回,「钱先付。」
桥本从自己身旁的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神音没有数,将信封收入了风衣内的口袋。
「他在哪?」
「我查到了他常去的一家俱乐部。」桥本从自己的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段。「每周三下午,也就是今天下午,他总会去市内的这家豪华俱乐部,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神音接过纸张,看了一眼,便放入了口袋。
「还有。」桥本犹豫了一下,提醒着神音。「小姐可千万小心,也别被久我山隆变成那副鬼样子。」
神音没有回应,转身离开。
她推开麦当劳的门,阳光被云遮住,路上的人影变得模糊,像是被泡过水的照片。
她忽然想不起那个委托者的名字了。
桥本…桥本什么?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神音向着纸上所写的地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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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霓虹灯尚未亮起,街道上的人稀稀疏疏。
神音按照纸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俱乐部——藏在了一栋老旧大楼的五楼,电梯里有着一股霉味,楼层案件上的字已经磨损到基本无法辨认的程度。
电梯门打开,眼前便是深木色的胡桃木门,门把手上挂着「CLOSED」的牌子,神音将牌子翻了过来,只见背面还写着「By Reservation Only」。
神音推开眼前的胡桃木门。
里面的吧台亮着灯,光线昏暗,但又不失暖色调所带来的安心舒适,就像浸泡在琥珀之中一样,吧台后站着一名看着年近约50岁的中年男人,他用着手上的布子擦着酒杯,脸上不带表情,活像一尊蜡像。
而在俱乐部的角落,坐着另一名中年男性,他身着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金黄色的戒指,右手夹着一根还未点燃的雪茄,男性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但那像是在预估商品一样,看得神音很不舒服。
久我山隆。
神音在他的面前坐下。
久我山隆的眉毛突然皱了一下,像是对眼前的女性产生了一丝好奇。
「这种地方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能来的。」久我山隆将右腿放在左腿上,又将身躯往后一躺,靠在了座椅上,之后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他叼着刚刚夹在右手的雪茄,点燃了雪茄,紧接着又将双臂交叉。
雪茄点燃时产生的味道令神音不适,不免咳嗽了几下。
「你见过桥本诚一的妻子吧?」神音开口,没有寒暄。
「哦?」久我山隆正视着眼前的女性,「见过。」他将叼在嘴上的雪茄放在烟灰缸上,身子向前倾,凝视着神音的眼睛。
「她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她所经历的过去,她的记忆都很有质感,就像一瓶陈年的威士忌。你不知道吗?我想你应该能理解吧,空神音。」
听到久我山隆提起了自己的名字,这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想。
想必,最近市内出现的多起记忆消失案和桥本诚一妻子的现状,就是眼前的男人造成的。
毫无疑问,眼前的男人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夺取记忆。
「每个人的记忆都有不同的味道,有的人的记忆像是碳酸饮料一样清爽,有的人的记忆则又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味,而她的记忆,就像威士忌。」
「厚重,又有层次。」
「你抢走了她的记忆?」
「抢?」久我山如同蔑视一般轻笑,「我们是做了平等的交易的,她给我记忆,我给她的丈夫一笔钱,我只是帮她忘记她不想记起来的事而已,你不知道吗?」久我山用右手将雪茄夹起,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
「桥本诚一想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可是没有钱又怎么能开公司呢?于是他到处借钱,欠了一屁股的外债,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给予了他们帮助啊。」
「可她没有同意忘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那只有可能是副作用吧。」久我山隆对此毫不在意,又拿起雪茄吸了一口,「能力有副作用,这种事我相信你比我还要更清楚吧?我可没法做到专业的操控者那样精准,毕竟,我只是一个商人。」
空音盯着久我山隆的眼睛。
她集中注意力。
接着,她看到了。
记忆之线。
久我山隆的周围漂浮着无数条的半透明的线——灰色,浅蓝色,金色,红色——密密麻麻,像是揉成了一团的毛线。正常人的记忆之线应当是整齐的,从头到尾一条直线向外延伸,与不同的时间节点相连,但眼前的男人是毫无秩序的,打结的,互相渗透的。
它们,不属于同一个人。
那些线的颜色,质感,光泽皆不一样,有的更加明亮,有的更加暗淡,那些是从别人身上「买来」的记忆,强行塞入了久我山隆的脑袋里。
眼前的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有多少人的人生?
而在纠缠的线的中央,有一根属于久我山自己的记忆之线。
是空的。
不是稀薄,不是断裂,而是根本没有,从不存在。
就像是一棵苍天大树,繁茂的枝叶全是从别的树上嫁接过来的,内部中空,却并不属于自己。
神音感到一阵眩晕,她将自己从对方的眼睛上挪开。
「你看得到?」久我山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商人般的语气,而是带着好奇。
「你能看得到「它们」?」
神音没有回答。
「有意思。」久我山靠在靠背上。「我以为只有我才能看得到,看来我们是一类人。」
「不是一类。」
「是吗?」久我山微微歪头,表示不解,「你觉得你和我不一样?可你也在用别人的记忆不是吗?我只是买来,本质上我们都只是把记忆当做一种可以利己的资源,不是吗?」
神音站起身。
「我不会再来找你。」她说「但是我会告诉桥本你的位置。」
「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久我山笑了,「你觉得她能把我怎么样?报警?说我用超能力偷走了她妻子的记忆?我看警察会先把他抓进精神病院。」
空音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向着俱乐部的门口走去。
当电梯门关上时,空音的胃部突然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她感受到了空前绝后的恶心——不是因为久我山的话,但是他说对了一部分。
是的。
空音也将别人的记忆视作了资源。
但代价是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大楼门口,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这点钱,足够她交这个月的房租了。
但在她刚踏出两步,准备回家时,她停住了。
她想不起自己的家在哪里。
并不是忘记地址那样的,而是突然失去了「家」的概念,她知道有一个地方,有门,有床,有窗户,但就是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具体的形象。
她知道自己又忘记了什么东西。
但那不重要。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第一页,上面写着家的地址,同时提醒家钥匙放在信箱后面的磁铁盒中。
这是她自己写的,但她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写的,这字迹明明白白是自己的,她自己想不出来到底为什么会忘掉。
神音关掉手机,朝着记忆中不存在的家走去。
她知道她自己会找到的。
因为之前也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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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203室。
神音打开面前的公寓门,房间内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房间不大。主要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而书架上陈列着大量的笔记本——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神音走在书架前,抽出一本灰色的的笔记本。
封面用马克笔写着:1-3月
她翻开第一页:
「1月7日。今天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去隔壁市。应该是去见委托人,检查手机通话记录,打给一个叫桥本的人。」
再翻几页:
「1月15日。忘记自己有没有吃早餐。去便利店买了饭团。收银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脸色太差了。」
神音上笔记本。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看。
那些都是她拿笔一笔一笔写的,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每一个字都像是陌生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日记。但那个陌生人是她。又或者说「过去的她」。
书架上有着十几本这样的笔记本。
而每一本都是她自己的人生。
神音把灰色笔记本放回到书架,再坐到床上,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食指的指节,那里曾经有着一条疤,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条疤是怎么来的,唯有身体记住。
手机在此时震了几下。
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信:
「工作辛苦了。吃饭了吗?冰箱里有着做好的三明治。放微波炉30秒再吃哦。——夏目」
神音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许久。
夏目。
但她记不起来这是谁。
连一点外貌特征,印象,都无法记起。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保鲜层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两个三明治——鸡蛋沙拉和火腿芝士,保鲜盒上还贴着一张便签纸。
「鸡蛋沙拉是昨天做的,先吃鸡蛋沙拉。」
神音将鸡蛋沙拉放入微波炉中,转了30秒。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神音将三明治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鸡蛋沙拉不咸不淡,为了丰富口感还放了少许胡椒。
好吃。
神音靠在阳台边,慢慢吃完了那个三明治。
她不知道夏目是谁。
但她的舌头会记住夏目做的三明治。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感受,不是记住,而是被记住,事物被自己的身体记住,被无需意识的东西记住。
她拿起手机,给对方回了一条短信:
「吃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那就好,晚安。」
神音盯着手机屏幕,莫名感到些许空虚。
在忘记一切之后,还能收到「晚安」。
她将手机放在枕头旁,关了灯。
寂静的夜晚中,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的银杏随风飘荡沙沙的声音。
今天,她忘记了家的地址,忘记了桥本的名字,忘记了疤的来历。
但她还记得三明治的味道。
一边遗忘着旧的记忆,一边又得到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