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七分，放学铃响过已经将近一个小时。
林明单肩挂着沉甸甸的书包，拐进了回家必经的那条巷子。巷子很老，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这个季节的落日来得迟，光线却已经变得稀薄，斜斜地切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投出细长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味。
林明皱了皱鼻子，放慢脚步。那味道不像是谁家烧饭的烟火气，更接近塑料或者布料闷烧后残留的、带着化学感的焦臭。他抬头看了看，两侧居民楼的窗户大多紧闭着，只有几扇敞开的，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一切如常。
可那股焦味越来越浓了。
林明心里有点发毛，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光在渐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刺眼。他加快了脚步，帆布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在他即将穿过巷子中部那片相对开阔的拐角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的“簌簌”声，从左前方那堆常年堆放废弃家具和杂物的死角传来。
林明下意识地刹住脚步，侧身贴住冰凉的砖墙。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恰好掠过那个角落。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背对着林明，蹲在那堆破烂的木头柜子和破沙发中间，身影被杂物和阴影切割得有些破碎。她穿着和林明同校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百褶裙，但衬衫下摆似乎沾了深色的污渍。她的一头长发是那种近乎焰心的亮橙色，在昏暗中异常扎眼，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在干什么？
林明屏住呼吸，视线下移。女生的双手似乎拢在身前，指尖有极其微弱、忽明忽暗的橙红色光晕透出来，映亮了她手腕的一小片皮肤和袖口的布料。那光不像手电筒，更不像任何他熟悉的电子设备发出的光，它……在跳动。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纸张在快速翻动时的“哗啦”声，又像是火焰在无风环境下静静燃烧的簌响。
焦味的源头，似乎就在那里。
林明的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可某种更深层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被眼前这诡异静谧画面所攫住的直觉，让他钉在了原地。
女生似乎对身后的注视毫无所觉。她微微偏了下头，露出小半张侧脸。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嘴角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拢起的双手间，那专注里透着一股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审视意味。
然后，她合拢了手掌。
“噗。”
一声轻得几乎无法捕捉的闷响。
她指缝间所有跳动的光晕瞬间熄灭，连同那细微的燃烧声也一并消失。焦味似乎也随之散去了一些，或者说，被更浓郁地封闭在了她掌心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女生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傀儡。巷子里重新陷入了傍晚特有的、带着尘埃气息的寂静。远处隐约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还有不知道哪家电视机的喧哗。
林明忽然觉得有点冷。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贴着墙的脊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他犹豫着是继续等，还是冒险后退的时候，女生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也很稳。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让林明注意到，她校裙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小块不规则的焦黑痕迹，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卷曲。然后，她转过了身。
林明对上了一双眼睛。
瞳色是浅褐，接近琥珀，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异常清澈，甚至有种透明的质感。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更没有被人撞见秘密的恼怒。她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林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扫过他僵硬的站姿，扫过他肩上的书包，最后落回空无一物的身前。
她认出了他的校服，同样，林明也彻底看清了她的脸。是学校里的人，但他完全没印象。不是同级，也可能不是同年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笼罩周身的、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让人印象深刻。
女生什么也没说，径直朝着巷子更深、更暗的那头走去。她的步子不大，频率却很快，深蓝色裙摆随着步伐规律地晃动，那头橙发在阴影中逐渐黯淡，最终融入拐角后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明才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肺部因为憋气而有些发疼。他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湿漉漉的。
他走到女生刚才蹲过的角落。焦臭味在这里最为明显。他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查看地面和那堆杂物。
地面是水泥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当他拨开几片烂木板时，瞳孔微微一缩。
木板下方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烤后的暗沉感。区域不大，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他伸手，极其谨慎地用手指尖碰了碰那片区域。
凉的。
但边缘处的水泥，摸上去有种极其轻微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粉质感，像是表层被什么东西瞬间“刮”掉了一层。
林明收回手，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老旧的巷子，堆满的废弃物，昏沉的天光，一切都和往常任何一个放学的傍晚没有区别。
除了那片被“烧”过，却又冰冷的地面。
除了那个拥有火焰般发色、眼神空洞，却能徒手握住“光”的陌生女生。
林明背上书包，快步离开了巷子。走到巷口有路灯的地方，他才感觉身上那层寒意散去了些。回头望去，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不小心，瞥见了某个不该被看见的世界的边角。
而那个世界，似乎并不怎么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