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明变得异常“警觉”。
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去观察,去搜寻。课间走廊的每一次人流穿梭,食堂排队时每一个背影,操场上每一抹跳跃的色彩……他的视线像雷达,自动扫描着橙色。他甚至开始留意学校里那些偏僻的角落,体育馆后,废弃的老实验楼侧面,锅炉房后的窄巷,堆放清洁工具的地下室入口。这些地方通常人迹罕至,灰尘味、铁锈味、霉味混杂,但也可能掩盖另一种味道——焦糊味。
他没有再“偶遇”王可儿。那抹橙色像是滴入大海的染料,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林明知道,她就在这所学校里,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按照某种不为人知的规律运行着。这种“知道”却“看不见”的状态,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思维的角落里,时不时带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烦躁和不安。
他尝试过自我说服:算了,别管了。那可能只是某种你没见过的魔术手法,或者最新奇的打火机。就算不是,也和你没关系。离她远点,离所有奇怪的事情远点,像所有普通中学生一样,刷题,考试,憧憬一个不算遥远但也充满未知的未来。
但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心底反问:你真的能当没看见吗?那火焰的温度,那空洞的眼神,那被灼烤过的冰冷地面……如果那不是偶然,如果她,或者像她一样的人,并不那么“安分”呢?
这个念头让林明不寒而栗。他想起一些社会新闻角落里,语焉不详的“离奇火灾”、“原因不明的灼伤”。以前他只当是记者吸引眼球的夸大其词,现在,却忍不住要把那些模糊的报道和巷子里跳动的火光联系起来。
周五放学,轮到林明的小组做值日。同组的女生匆匆擦完黑板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倒垃圾。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拖起来有些费劲,林明把它拽到教学楼侧后方的大型垃圾集中点。这里平时只有清洁工定时来清理,此刻空无一人,夕阳把几个墨绿色的巨大垃圾桶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馊味和尘土气。
倒完垃圾,林明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离开,一阵风恰好从教学楼和围墙形成的狭道那头吹过来。
风里裹挟着一丝极其熟悉的、微弱的焦味。
林明动作一顿,猛地扭头看向狭道深处。那里堆着一些建筑废料和枯枝,是校园扩建时留下的尾巴,平时连野猫都很少去。焦味很淡,断断续续,如果不是他这几天对这股味道敏感到了神经质的地步,根本不会注意到。
去,还是不去?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林明咬了咬牙,把空垃圾袋扔回桶边,放轻脚步,朝着狭道挪去。这一次,和之前两次无意撞见不同,他是主动的“探寻”。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像恐怖片里那些明明听到怪声还要独自去查看的主角,愚蠢又危险。
狭道不长,尽头被一堆破损的课桌椅挡住。焦味在这里清晰了一些。林明侧耳倾听,没有那种“簌簌”的燃烧声,也没有脚步声。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张三条腿的椅子,看向桌椅堆的后面。
没有人。
但地面上,又有痕迹。
不是灼烧的焦黑,这次是几道新鲜的、深色的印记,像是用烧过的木炭,或者某种高温的尖端,在水泥地上快速划拉出来的。印记很凌乱,不成字形,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涂划,或者情绪宣泄留下的残迹。印记旁边的几根枯草,尖端呈现出不自然的蜷曲焦黄。
王可儿来过这里。而且,可能情绪并不稳定。
林明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焦痕。痕迹很深,边缘锐利,显示“书写工具”的温度极高,而且接触时间极短。他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少女蹲在无人角落,指尖燃着看不见的火,用力地、胡乱地在地上划刻,留下一道道愤怒或痛苦的灼痕,然后迅速熄灭,起身离开,不留下任何实体证据,除了这些需要有心人才能察觉的、逐渐被风尘掩盖的印记。
她为什么会这样?那火焰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是负担,是武器,还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喂,你在这儿干嘛?”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然从林明身后响起,近在咫尺。
林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猛地弹起来,仓促转身,后背“砰”地撞在破损的桌沿上,生疼。
王可儿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夕阳从她背后打来,给她橙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脸完全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清晰地映出林明惊慌失措的脸。
她手里拿着一个常见的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卷子,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刚被老师留下订正错题的学生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林明刚刚才看过地上那些焦痕,几乎要以为之前的都是自己的幻觉。
“我……我倒垃圾。”林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他勉强抬起手指了指垃圾点的方向,“路过,看到这里有点……乱,就看了一眼。” 这个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王可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刚才蹲着查看的地面上。那些焦痕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刺眼。她又抬起眼,看向林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不是被撞破秘密的慌乱,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衡量,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林明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是桌椅堆,无处可退。他只能僵硬地看着王可儿走近,近到他能闻到她校服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极其清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烟火气。
王可儿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看他,而是侧过身,弯腰,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手从地上捡起半截被丢弃的粉笔。然后,她就在林明眼皮子底下,在那几道焦痕旁边,用粉笔慢吞吞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幼儿园孩童涂鸦般的太阳,圆圈周围带着简笔的 rays。
画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也没看林明,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朝着狭道外走去。脚步声平稳,一如往常。
林明僵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幼稚的粉笔太阳,旁边就是那几道狰狞深刻的焦痕。强烈的反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嘲讽?
她在告诉他:我看到了你在看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但,那又怎样?
这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林明不确定。但他清楚一点:从他在老巷回头,看到那片冰冷焦痕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二次在体育馆后窥见火焰,从他今天主动循着焦味找来……他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不是身体上的接触,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认知上的“被卷入”。他看见了那个世界的一角,而那个世界,似乎并不介意被他看见,甚至……带着一种漠然的姿态,回望了他一眼。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光迅速黯淡。垃圾集中点那边传来清洁工推车的声音。林明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并存的粉笔太阳和火焰焦痕,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