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物理课,讲能量转换与守恒。老师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公式,声音平稳:“……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而在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能量的总量保持不变。这是自然界普遍的基本定律之一……”
林明看着黑板,思绪却飘得很远。凭空产生的火焰?那算什么能量形式?化学能?光能?热能?它的“燃料”是什么?王可儿的“精神力”?还是某种未被现有物理学框架描述的未知能源?如果这火焰能无中生有,那能量守恒定律在她面前,是不是成了一纸空文?或者,这定律本身,在某个更深的、不为人知的层面依然成立,只是他,以及绝大多数人,看不见那个层面的“转化”与“转移”?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认知地基出现了裂缝。如果火焰可以违背常识,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基本定律”只是表象,掩盖着更深层、更诡异、更不友好的真实?
课间,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高二教学楼附近。假装路过,目光扫过走廊上谈笑的学生,掠过一间间敞着门的教室。在二楼转角的那间教室后门,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王可儿独自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窗外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没在看书,也没和前后左右的人说话——事实上,她前后左右的座位都空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她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物理课本边缘轻轻划动。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她指尖,那一片空气似乎因为微小的热量折射,光线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
她在看什么?树?飞鸟?还是只是发呆?
一个女生抱着作业本从前门走进教室,似乎想发卷子,走到王可儿旁边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然后快速地将一张卷子放在她桌角,立刻转身走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可儿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依旧看着窗外。直到那女生走开,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脸,目光落在桌角的卷子上。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捻起卷子,拿到面前看了一眼。
林明离得远,看不清卷子上的分数,但他看到王可儿拿着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卷子边缘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折痕。然后,她松开了手指,卷子飘落回桌面。她重新转向窗外,抬起手,撑住了下巴。那个姿势,在晃动的树影里,竟显出几分与周遭青春喧嚣格格不入的疲惫,或者说,疏离。
她不是幽灵,却仿佛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同学们能看见她,却下意识地避开她。她能看见世界,世界在她眼中,却似乎映不出太多的色彩和温度。那火焰,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灼热的连接吗?还是说,是把她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的,冰冷的壁障?
林明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恐惧,或许只看到了表象。这个能操控火焰的女生,身上笼罩的谜团和危险,远不止那违反物理规律的火焰本身。她那种与周围环境脱节的“空”,那种对自身异常能力过于熟稔的漠然,以及同学们近乎本能的疏远,都指向某种更深层、更棘手的东西。
她是一个“问题”。一个行走的、不稳定的、燃烧着的“问题”。
而自己,已经不小心瞥见了这个“问题”的轮廓。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突然进来,面色有些严肃。
“通知个事情,”班主任敲了敲讲台,“最近接到反映,也经过学校核实,我们学校周边,以及校内一些偏僻区域,出现了几起小型、原因不明的灼烧痕迹。不是火灾,没有明火蔓延,但墙壁、地面、杂物上有清晰的焦痕,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烫留下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学校已经上报,并且加强了巡查。在这里也提醒各位同学,放学后不要在校内外偏僻地方逗留,尤其不要玩火,或者使用任何可能产生高温的违禁物品,比如酒精灯、聚光镜之类的。安全第一!”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某些同学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包括林明——或许只是错觉。但林明的心脏,却随着班主任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下去。
原因不明的灼烧痕迹……小型……瞬间高温……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巷子里那片颜色变深的地面,体育馆后墙缝隙里跃动的火光,以及垃圾点狭道内凌乱狰狞的焦痕。
是她。一定是她。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练习?失控?还是某种……无法自控的宣泄?
班主任又强调了几句安全注意事项,便离开了。自习课继续,但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有些浮动,学生们交头接耳,猜测着那些“灼烧痕迹”的可能原因,从恶作剧到外星人,各种离奇的猜想都有。
只有林明,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他知道那个最离奇、也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但他不能说。
他看向窗外,高二教学楼在夕阳下静静矗立。那间靠窗的座位,此刻反射着金红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可儿。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而学校,或者说那些“上报”后可能会介入的、更专业的人士,他们又是否察觉到了异常?他们看到的,是“玩火”的痕迹,还是某种更值得警惕的征兆?
林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这些事情像滚烫的炭块堆在心里,无法倾诉,无法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闷烧,不知道何时会引燃更大的麻烦。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林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今天他没有值日,也不想立刻回家。
他走出教学楼,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充满活力。这一切平常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有些不真实。
他绕着操场,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体育馆附近。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夏日的燥热和青草的味道。
然后,他又闻到了。
那股焦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浓郁。而且,方向不是体育馆后,而是……老实验楼那边。
林明停下脚步,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老实验楼因为线路老化,几年前就停用了,平时锁着,只有后勤处偶尔有人去存放些杂物。那里比体育馆后面更偏僻,更少人去。
去,还是不去?
班主任的警告言犹在耳。理智在尖叫:离开!立刻回家!报告老师!或者至少,离那里远点!
但另一种冲动,更原始、更不安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需要知道。需要确认。需要看看,那个“问题”,到底在无人处,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一场前途未卜的约会,迈开脚步,朝着老实验楼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焦味,成了引路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