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验楼是一栋三层的老旧红砖建筑,墙皮剥落得厉害,爬山虎枯萎的藤蔓像干瘪的血管缠绕着外墙。楼前有一小片荒芜的空地,长满及膝的杂草,散落着几块断裂的水泥板和一些建筑垃圾。夕阳的光在这里被高楼遮挡,显得格外晦暗。
焦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不祥的灼热感。
林明躲在空地边缘一棵歪脖子树后,屏息望去。
王可儿背对着他,站在实验楼侧面的墙根下。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化学实验桌和破损的仪器柜,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死角。
这一次,她没有蹲着,也没有仅仅在掌心点燃一小团火焰。
她抬起双手,平举在身前,手掌相对,间隔约半米。在她双掌之间的空气中,悬浮着一团……东西。
那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火焰”了。
那是一团剧烈翻腾、不断改变形状的炽白光团,直径足有篮球大小。光团核心是刺眼的白炽色,边缘喷吐着狂躁不安的金红色火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仿佛无数张纸在同时燃烧的“呼呼”声。恐怖的热量以它为中心辐射开来,即使隔着十几米远,林明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干燥、暴烈,灼得他脸颊发烫,眼睛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王可儿的身影在热浪中晃动、变形,宛如水底的倒影。她橙色的头发在热辐射的冲击下微微飘动,发梢仿佛要燃烧起来。
她在全力催动它。或者说,她在试图“掌控”这个规模的火焰。
林明能看到她的手臂在细微地颤抖,校服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背上。她的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得发白,那双总是空洞的浅褐色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掌心间那团狂暴的光与热,里面充斥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躁动。
她在和它角力。和这团由她召唤出来,却仿佛拥有自己意志的毁灭性能量角力。
光团不时会猛地膨胀一下,火舌窜出老高,几乎要舔舐到上方的墙壁和旁边堆叠的废弃桌柜。每一次膨胀,王可儿的手臂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但她总能及时地、通过某种林明无法理解的方式(或许是意念,或许是细微的手势调整),将那试图脱缰的火焰强行压缩回去。
这不是练习。这更像是一场……测试。测试自己的极限,或者,测试这火焰的“边界”。
“嗤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布料被撕裂的声响。光团边缘一道失控的火舌猛地窜出,扫中了旁边一个歪倒的铁质仪器柜。厚厚的铁皮柜面,在接触到火舌的瞬间,就像被高温焊枪切割一般,迅速变红、软化、熔穿,留下一个边缘呈熔融状的骇人孔洞,融化的铁水滴落在地面的杂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几缕带着铁腥味的白烟。
王可儿瞳孔骤然收缩,双手猛地向中间一合!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那团篮球大小的狂暴光焰,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以惊人的速度向内坍缩、凝聚,颜色从白炽转为暗红,再转为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沉黑,最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足以灼伤肺叶的高温,铁柜上那个狰狞的熔洞,以及地面上几处被零星火星溅到、正在冒烟的焦黑草叶,证明着刚才那毁灭性力量的存在。
热浪迅速消退,傍晚的凉意重新包裹上来,反而让林明打了个寒颤。
王可儿放下手臂,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她的鬓角、下巴,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洇开深色的斑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脱力般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焦黑的铁柜才站稳。
然后,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转向了林明藏身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空洞,也没有了专注时的偏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地看过来,精准地锁定了树后的林明。
这一次,没有粉笔太阳,没有视而不见。
她看到了他。清楚地知道,他看到了全部。
林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逃?来不及了。喊?这里空无一人。解释?说什么?说我路过?说我好奇?
王可儿扶着铁柜,站直了身体。她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校服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朝着林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目标明确。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她背后射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圈毛茸茸的、不祥的红光。随着她走近,林明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汗迹,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或许是怒意,或许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她在林明面前两三步远处停下。距离近得林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高温余热,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那股熟悉的、极淡的烟火气,此刻浓烈了许多。
两人之间,隔着灼热的空气和沉重的寂静。远处操场的喧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王可儿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明,目光从他惊惶未定的脸,移到他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又移回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判断一个麻烦的等级。
过了几秒钟,或许更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消耗和喘息,显得有些低哑,但依旧没什么波澜:
“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用词,“很爱看,是吗?”
林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可儿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林明身后那棵歪脖子树,又落回他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看了三次。”她陈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巷子里一次,体育馆后面一次,垃圾场那边一次。加上这次,是第四次。”
她都知道!每一次,她其实都知道他在!之前的无视,离开,甚至那个幼稚的粉笔太阳,或许都只是一种……懒得理会的漠然,或者某种不确定下的试探。而这一次,她不再“漠然”了。
“我……”林明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大脑疯狂运转,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解释?质问?道歉?似乎都不对。
“好奇?”王可儿替他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淡,但林明隐约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讥诮,“还是害怕?想着要不要去报告老师,或者……别的什么人?”
林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猜到了,至少猜到了一部分他的念头。
“我不是……”他徒劳地想辩解。
“无所谓。”王可儿打断了他,她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质感更重了,“你看,或者报告,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她抬起手,不是对着林明,而是随意地,朝着旁边空地上一丛枯黄的杂草,屈指一弹。
“噗。”
一小簇桔红色的火苗,凭空出现在草尖,安静地燃烧起来,迅速吞噬着干燥的草茎,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火焰不大,很稳定,但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它能做到什么,你刚才看到了。”王可儿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簇火焰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明的宣告,“它能熔穿铁皮,当然,也能做别的。”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林明,浅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簇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林明苍白的脸。
“所以,聪明的话,就离我远点。”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把我,还有你看到的东西,都忘了。当它们不存在。对你,对我,都好。”
火焰在草茎上燃烧着,逐渐蔓延,映亮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焦味再次弥漫开来。
“如果……”林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几乎不受控制地问,“如果我说,我做不到呢?”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简直像是在挑衅。
王可儿似乎也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明,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她没有回答“如果”,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倦怠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林明,也不再看他身后燃烧的杂草。她转过身,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应付的力气,朝着实验楼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地散在带着焦糊味的晚风里。
她走得很慢,脚步还有些虚浮,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那头橙发,也失去了光泽,黯淡下来。
那簇被她点燃的杂草,很快燃尽了,化作一小堆灰烬,余温袅袅。
林明站在原地,直到王可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建筑阴影里,直到夜风将那堆灰烬吹散,他才缓缓地、脱力般地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
掌心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而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和她,都被那无形的火焰,灼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