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观察进入第二周，林明开始察觉到一些围绕在王可儿身边的、不寻常的“涟漪”。
首先是学校里，那种微妙的氛围似乎有了变化。之前同学们对她的态度主要是“无视”和“下意识疏远”，但现在，林明捕捉到了一些短暂的、快速的注视。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警惕的扫视。发作业的女生放下卷子时动作更快了；体育课上分组，她所在的那一组，总会不自然地空出她周围一圈；甚至有一次在食堂，林明看到她端着餐盘寻找座位，原本坐了两个女生的桌子，其中一个女生突然对同伴说了句“我们换个地方吧”，两人匆匆起身离开，留下王可儿独自坐在那张四人桌旁，平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是班主任的警告让大家对“火”更加敏感，从而迁怒于这个看起来就有些“异常”的孤僻女生？还是有什么别的风声？
其次是王可儿自身行为的细微改变。她的“游荡”路线开始出现重复，尤其会反复经过学校后门对面那家生意冷清的旧书店，以及两个街区外一个老式住宅区的门口。她在这些地方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但依然只是站着，看着，偶尔会抬手看表，像是在确认时间，或者等待什么。她的表情里，那种疲惫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被缓缓拧紧的弦。
林明还注意到，她的“练习”频率似乎降低了。至少在他有限的跟踪时间内，没有再看到类似废弃车间那样的“技术演练”。相反，有一次他看到她躲在教学楼地下室的楼梯间里（那里堆着破损的课椅，灯光昏暗），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轻微地颤抖，不是哭泣，更像是因为寒冷或某种内在的疼痛而引起的生理性战栗。那簇橙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失去了所有光彩，黯淡得像秋日枯萎的落叶。
她在害怕？还是在承受某种反噬？
最让林明感到不安的，是第三天下午发生的事。
那天他因为值日走得晚，跟踪王可儿时距离拉得比平时近了些。她走进了一条熟悉的、回家方向的巷子（不是最初那条老巷）。就在巷子中段，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从斜刺里走了出来，看似无意地挡在了王可儿面前。
男人个子不高，身材敦实，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城市地图，似乎是在问路。但林明看到，他的身体姿态微微侧向王可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拿地图的手势也有些僵硬。
王可儿的脚步停下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抬起头，用那种惯常的空洞眼神看着对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林明听不清。
男人似乎也说了句什么，然后，他拿着地图的手，极其自然地往前递了递，像是要指出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但林明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王可儿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迅疾、冰冷的锐利，像黑暗中突然出鞘的刀锋。她那总是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钉在男人的脸上。同时，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内弯曲了一下。
没有火焰，没有光芒，甚至没有温度的变化。
但那个问路的男人，身体却几不可察地一震，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他递出地图的手顿在半空，原本有些压迫感的站姿，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和僵硬。帽檐下，他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然后，男人什么也没说，收回地图，对着王可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动作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便转过身，步履如常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
王可儿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弯曲了一下的食指。指尖没有任何异样。她轻轻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略微快了一点。
林明躲在不远处的报亭后面，手心冰凉。刚才那短暂的交锋，虽然无声无息，没有超自然现象，却透着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凶险气息。那个男人……不像普通的问路人。王可儿的反应，更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面对陌生人问路该有的样子。
那是一种隐藏在平静日常之下的、冰冷的对峙。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找上王可儿？王可儿最后那个细微的手指动作，意味着什么？是警告？还是某种未发动的反击？
林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王可儿的观察，或许仅仅触及了水面之上最浅的一层。水面之下，暗流汹涌，牵扯的可能远不止一个拥有超能力的孤独少女那么简单。
他之前的疑问“她在准备什么？”，现在可能需要加上一个新的、更紧迫的问题：
“谁在找她？为什么？”
跟踪变得风险更高，但林明没有停止。他甚至开始更加小心地记录：王可儿反常出现的地点、时间，她情绪和状态的细微变化，以及……周围是否有可疑的、重复出现的面孔。
旧书店门口那个总是看报纸、却时不时抬眼扫视街道的秃顶老人？
住宅区门口那辆连续三天停在相同位置、车窗贴着深色膜的面包车？
还是今天这个问路的鸭舌帽男人？
这些是巧合，还是……
阴谋的轮廓，如同水底模糊的暗影，开始在林明眼前若隐若现。而他，这个偶然的窥视者，正不知不觉地，被越来越深的暗流裹挟着，靠近那个危险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