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正值晚秋,温暖的车厢内,旅人们小声议论的声音也显得更加轻柔。归国的列车,从世界的另一个角落而来,带着世界各地疲惫的人们回到他们的家乡。
车窗上,水雾结成一团,掩去了窗外夕阳金色的光辉,只透出隐约的光来。女人漫不经心的用袖口把这水雾擦去,注视着车外。
夕阳只剩最后一线,然而却奋力地放射出金光。影在这光的作用下被拉长,再拉长,在金色的原野上舞动着,细细切切,像是情人耳语。远处的轻云,在光的照射下变成橙色,天空仿佛如蜂蜜般与云胶着在一起,女人的心中荡起一丝情愫,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然而嘴唇抽动了一下,脸上就又现出几分庄重。
她不愿再看窗外的景色,列车也识趣地驶入山洞,气压的变化使人耳鸣,有一种如梦般的不真实感。女人低下头去,翻看着手机。
手机上都是问候的消息,问她离开之后旅程是否顺利,问她是否到了家,问她什么时候再回来——那都是她的密友。
她看了一会,并没有回复,将手机倒扣在桌,闭上眼睛靠在车座上。
“明明还没想好要以什么方式重新接受这座城市……一个个又都提醒我是我离开了你们……”女人眉毛微蹙,低声自语道。
彼方的那处城,时时刻刻牵动着她的心。那个雪的国度,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学生会内清冷的灯光,于黑暗中找到的艰难前行的道路,满天星斗时和朋友躺在雪地上的场景,以及学院庆典上的畅饮,还都历历在目。
时隔四年,她却选择重新回到这个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的故乡——不如说曾经有过,不过早已磨灭殆尽了。
旅途行将抵达终点,人们逐渐活跃起来,车组的乘务人员也出现在车厢,帮乘客准备行李。
越想越烦躁,思绪早已乱成一团。她尽力不让自己想起那个人,奈何这熟悉的夕阳,列车上人们操着的口音,都令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麻痹自己。
列车行至站台,欢欣的人们争着拿起行李,挤下车去。月台上,人们哈出的热气变成白茫茫的一团,她没有带多少行李,只是斜挎着个包,穿了一件略显单薄的衬衣,裹着件天蓝色的毛织外套,下身还穿着没有换掉的校服裙,倒显得分外奢华。皎洁的月下,她玉润的肌肤仿佛也透着一层清亮的光,月光在她洁白的秀发上流淌,显出夜的底色,星瞳中,月的光辉和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相交辉映。
走下站台,打车回到熟悉的街道,看到熟悉的招牌,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笹木 宗介之家——
女人轻轻敲响门,无人回应,忐忑一阵,又再次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妇人,正穿着围裙,单是见面就给人一种家的温馨。
她见到妇人,方才的烦躁烟消云散,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声,只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最后才憋出这样一句话。“妈……好久不见。”
面前的妇人是那么震惊,也一时失了语。她的手颤抖着,将女人搂入自己的怀中。
“凛……妈想死你了……”妇人的眼泪早已落下,母女两相拥而泣。
妇人将她带进家中,继续去厨房做饭时,还恋恋地不舍得离开她的女儿。
凛重新审视着这个家,一切都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大而沉闷的钟仍然一板一眼的咔哒着亘古不变的节拍,植物虽然已经换了一茬,但仍是厚重的墨绿——那是年迈而死板的颜色。可不知为何,这曾经让她想逃离的景致竟显得如此温馨。
妇人很快从厨房出来,端来了满满一桌菜,招呼女儿来吃。这时从里屋走下来一个男人,五十上下,看到笹木,倒显得从容不迫,不以为意,先是一句:“知道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就这样毕业了?”
“是的。”
“回来做什么?你在那里待的不挺好的嘛,嗯?”男人和她面对面坐下,言语里带着不容否认的锋利。
“回来参军。”
流动的微风静止了,空气凝滞,只有厨房传来的油火的刺啦声刺入沉寂。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烟,拿起又放下,却始终没有点燃。
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撞击着桌面,手背上爬满了青筋,似蠕动的蚯蚓,那是衰老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那你一定很忙,去参检吧。今晚就出发……你说过,你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妇人带着笑脸从厨房端来一道热气腾腾的菜,却正巧听见了这句话。
“老头子!女儿才刚回来,你就要赶她走吗?”妇人抗议道,“我……”
男人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只是走到餐桌前,找了个位置坐下,让母女俩都来吃饭。
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然而在这愤愤的气氛里,也很难尽兴地饱餐一顿,尽管母亲一直给她夹喜欢吃的菜,然而此时却总觉得难以下咽。
不多晌,她就先离开了,妇人想留她,却被男人伸手挡住。
“让她走。”这是她走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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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头,凛想起了她的曾经……
她是军官的女儿,父亲因为负伤,很早就从前线退役,从事着简单的营生。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他好像将自己未实现的一切都寄托在她身上,他希望她参军。他帮她选好了学校,帮她规划好人生的一切,从学习,到朋友,再到哪怕只是拿筷子的方式……
她觉得她就像是他的棋子。
从记事起,她就从来没有做出过自己的选择。光是什么颜色?是冷冽还是晦暗?城市的霓虹无数次映入眼帘,留下的却只是蒙上一层轻纱的疏离和被囚禁的寒意。
她只是想有自己的人生。
这令人窒息的囚笼令人难以承受。哪怕被冠以爱的名义,也终究不过是一场横征的暴敛。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终于下定决心与父亲决裂,离家出走,去报考一所遥远的大学,逃避这里的一切——也为看到新的光明。若不是前年听到故乡战火骤起,急需军官,她或许会选择留在遥远的那边,同她的朋友们一起生活。
鞋跟敲打人行道的节奏,像倒计时的秒针。
转过了第四个街口——呼吸骤停。
“曼城咖啡馆”褪去了颜色的霓虹招牌在云雾中晕开,像一道结疤的伤口,带着仿佛并不真切的梦幻。
曼城咖啡馆。在她记忆中是和今天那橘黄色的晚云一样的美好的地方,在无数个放学后的夜晚,她都会来这里躲一方清静,以免回去后父亲对她的絮念。这里的咖啡师她也都认识,不知现在是否还是旧面孔?
这样想着,她跨进店去,店门上的铃铛清脆一响,吧台上的师傅站起身来,见到她,现出几分惊奇。
“是笹木小姐吗?好多年没见,我差点都没认出你来!”他笑了笑,说,“当年听说你到克里斯提娜大学深造,那可是北方最好的学校啊!真是了不起!”他本打算接着叙旧,然而却看出了笹木表情中的窘迫,“……先请坐吧,还是要以前的那种咖啡吗?”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回答道:“是的,麻烦了……”
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又翻看起手机来,简单地回了几条消息,接着咖啡师忙活一阵,把一杯摩卡递到她的桌上。
还是熟悉的摩卡,浓厚的奶油搭配上巧克力酱,宛如爱情般的甜蜜,仿佛让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她品啜着咖啡,泼辣而心酸的滋味随之而来,她静静地享受着这样一杯摩卡。
叮铃一声,店门的铃铛轻响,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笹木并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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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男人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笹木,怔住,像是受到什么冲击,最后他不动声色的坐在了笹木的对面。
“凛?是你吗?”
笹木这时才从沉醉中惊醒,看到他的脸时,心脏都好像停跳了半霎。
他的下颌线像军刀劈出的弧度,睫毛垂落时却在脸颊上投下温柔的阴翳,他锐利的眉毛此刻柔软到如新生的羽毛,让人感觉单是一笑就足以掩去一切不足。他正穿着制服,似乎是刚从单位下班。这记忆中的模样,曾无数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是我。”她先升起一丝感动,但立即压制下去,表情中又透出一丝厌恶来。
“要去酒馆一起喝一杯吗?我请客。”男人先开口,“就当是弥补遗憾。”
听到这样唐突的邀约,她于心里噁了一声,抱怨起他的笨拙与不解风情。
然而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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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保持着和男人的距离,上车之后,虽然坐在了前排,但也一语不发,只是透过后视镜悄悄地窥视着男人。
二人的视线偶然相撞,不安,期待,她的眼神如受惊的小鹿,胡乱逃窜。然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她感到高兴,或许是因为看到他没什么变化,生出的安心感在作怪。
到了酒馆的房间里,气氛则又凝重起来。两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墙,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我们……还从没一起喝过酒吧……”笹木像是想到了什么,说。
“嗯……”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笹木主动贴近了一点,说。
“你难道就没有吗?”男人反问。
笹木只是笑笑,旋开瓶塞,打开放在桌上的酒,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气泡破裂,沙沙地响,很快就尽数碎在顺滑的绵密里。
“你是想灌醉我吗?”男人笑了笑,接过酒来。
笹木并不做回应,只是将两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一面喝着酒,一面抬起一只眼看着男人。他将整杯酒一饮而尽,而她只喝了一半。
“喂,傻瓜,哪有这么喝的。”她笑着男人,却又为他添满了一整杯。
男人端起杯子,径自又干了一杯。
“这杯是我罚自己的。”他爽朗地笑笑。
酒馆昏暗的灯光下,笹木注意到男人的脸已经发红了。
“还喝吗?”笹木问。
“……你先喝。”男人说。
于是笹木添满一杯,一饮而尽。
尽管她自己并未发觉,但不知是因天气寒冷还是酒力使然,她的耳尖也变得炽热。
“现在可以开始说事了吧。”笹木终于放下酒杯,将瓶底最后的酒汁斟在他杯里。
“……那天之后,你去了哪里?”男人问。
“克里斯提娜大学……”笹木应道。
“今天回来,要到哪里去?”
“去参军。”
“你不留在那里吗?”
“终归还是放不下这里啊。”笹木轻叹一声,说。
“放不下什么?家人吗?”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
“放不下这片金色的天空。”她笑了笑,说。
“你总在骗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呢。”她将头发一撩,温软一笑。
“好吧。那轮到你问了。”
“你今天,为什么来咖啡馆?”她抿一口酒,问道。
“只是来找某样东西罢了。”他耸耸肩,显得很随意。
“什么东西?”
“我的公文包,昨天落在这里了。”
“你骗人。”笹木有些嗔怒,“你先罚三杯。”
“你也该罚。骗人的可不单是我自己。”
于是二人爽快的又开了一瓶,各斟三杯。
不着调的言论,让她感到有些好笑,然而竟十分痛快,仿佛是完成了什么满足。
现在,空气中燥热而危险的酒精气逐渐升起,二人清醒的头脑也都逐渐钝化。稀薄而寒凉的秋气,化作了如蜂蜜般的粘腻。琥珀色威士忌的反光在天花板上蠕动,仿佛醉了的蛇。
“还喝吗?”笹木抓起酒瓶,冲着男人摇了摇,她的白发已经散在两肩,外套不知何时也已经滑落在沙发上,只留下了里面被汗微微浸透的衬衣,隐隐约约的勾勒出她的好身材,而长裙的裙摆也被她翻起,丝袜下雪白而温润的肌肤若隐若现。
“你真的没有喝多吗?”男人问。
笹木嘟起了嘴,醉颜中露出一丝不满。
“谁说的?我还能再喝——”她说着,一面把酒的瓶口往自己嘴边送。
“别——我来代你吧。”
于是男人就在笹木的注视下,把整瓶酒一口气喝完了。
此时男人也有些恍惚了,额头上渗出汗珠来,立挺的西装再也穿不上,被他脱了下来,胡乱地搅成一团。
“那么,我再问你,你今天,为什么来咖啡馆。”笹木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来找人。”
“谁?咖啡师吗?咖啡师你都认识啊……还是——”
“你。”男人的意识似乎已经朦胧了,竟直接说出心中所想来。
i的音节,他咬得格外重,似乎不这么做就会让它消失在空气里。还笨拙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像是孩童一样青涩。
但于他而言,却觉得自己从未这样清醒过。
笹木娇羞起来,十分局促地用袖子遮住脸,但也无济于事。“真的是这样吗?”她缓了一阵,从袖子后面探出半张脸来,问。
“当然。你走之后的每个月,我都会来这里。”男人简直像吃了吐真剂。
诚然如此,寻觅着她的身影,将他们的聊天记录句句回味,他度过了这般的四年。他不解,他不安,但更多的是不舍——以及留恋。
来到这个承载着他们记忆的咖啡馆,就像是定期一次的圣地巡礼。
她的脸更红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正打算开口。
“到我问了……你为什么要走?”男人抢先说。
“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曾跟你说过那想法的。”
“我接受不了……”男人长叹一声,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难道真的不是因为我?”
“或许也是吧。”
“我就知道。”
两人看着彼此,相视一笑。
“你的脸很红哦,笹木。”男人盯着她的脸说。
“你也好不到哪去,重沙。”笹木也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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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看来你还没喝够。”重沙此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刚才怕不是为了灌我酒才故意使那么一招吧——接着喝。”
“你也应当喝。”
重沙开了瓶酒,分给两人。
苦涩的烈酒滑入他喉底,却早不像四年前一样难耐;冰冷的凉酒游过她的唇,却总不像四年前那样悲辛。他们都不喜欢酒,但此刻,他们都迷醉了。或许这世上能使人醉的,从来都不只是酒而已。又或许这世上唯有醉着的人,最是清醒。
两人的距离早已消失,几乎要贴在一起。他们聊起这段时间的经历,她向他说起在国外学习的见闻……他们的发音都不甚清晰,更像是酒后的杂谈,并无什么主要的目的与算计。
“后天想要什么礼物?”重沙突然提了一嘴。
“后天——是什么日子?”
“你生日——这你也能忘啊?”
“我只希望……工作顺利。”笹木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说。
“那你今天在咖啡馆,又是做什么呢?”
“只是有些失意,想休息一下罢了。”
“你在期待着什么,对吗?”他的语气中透出几分狡黠。
“不对。”她这么说着,身体却擅自点了点头。
“你在等我,对吗?”
她沉默了。放下杯子,似乎是在艰难思索着什么。
重沙深深地吸了口气,吸气时肋骨凸起如困兽的牢笼——“说爱你会死吗?”这念头像一颗子弹卡在喉间,咳不出也咽不下。
他早已被她的子弹贯穿。那名为“友情”的弹壳,那名为“暧昧”的枪药,经她这懵懂的枪手击发,就足以成为杀人的利器。
思念在伤口处化脓,流出的却是最澄清的爱。
“我再也没法——等下去了,笹木。就由我来说明我的心意吧——”
他顿了顿,尽全力咽下了那颗子弹,他感觉子弹仿佛划破喉管,殷红的如生命般热烈的鲜血伴着四年来的思念喷涌,他凑到她的耳旁,极尽温柔地说了一句:
“我爱你。”
她全身一颤,捂住自己的脸,身体在发抖。再抬眼时,眼角竟新添了两点泪珠。
“真,真的吗?”惊喜几乎写在了她的脸上。
“比……我的生命更真。”重沙认真地说。
“那个……我……”她踌躇了,眼神变得躲闪起来。
她的心在欢跃,她想回应。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她都梦想着这样的时刻,面前的这个人,难道也是自己的梦吗?可是……她没法不在意,那个折磨着她的夜晚,那个一直以来的梦魇。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她于醉意中勉强冷静下来,说。
“那是雅克申大学的入学传统。所有新入学的学生都必须参加那个酒会。”
“那我呢……”笹木小声抗议,语气里充满幽怨,然而很快又说,“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我真的很担心你。”
“那天晚上,我被人灌了酒,没能及时回你的消息,是我不对。”
“笨蛋……大可以不喝的,为什么要逞强。”
“如果能在入学酒会上好好表现,争取当上学生会的成员,等到笹木你来的时候或许就可以让你不被别人灌酒,安心地坐在我身边了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重沙说。
“那……”
“我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我还为你准备了礼物,你看——”男人摊开手掌,是一个精致的白鸽发卡,笹木高中时,最喜欢白鸽,她认为这种可爱的小动物能为世界带来和平,重沙也深深地记在心里。
“你就一直带在身边?”笹木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个没送出去的礼物,成了我永远的留恋。”重沙看着它,坠入回忆。
那一天
那一天,刚刚走进大学校门的重沙有个心愿。
那一天,高中最后一年的笹木也有个心愿。
要向自己所爱的人,表明自己的心意。
重沙将要给她的礼物小心地藏在身上,像在珍藏什么宝物。
笹木瞒着父母订好了去往他大学的机票,打算给心爱的他一个惊喜。
酒会上,重沙忍受住刺鼻的酒精味,跟学长学姐攀谈,希望好好表现,成为学生会的一员。
机场里,笹木穿着单薄的衣裳,穿过人山人海,在寒冷的秋月夜里独自一个人向他行军。
她打算在今晚向他告白。他也这么打算。
机场大厅里的暖风黏在身上,却很快被打头的寒风割裂。
她**着冻得发麻的指尖,机票的硬边划破了掌缘。
她满怀期待的站在他的校门前。
她于手机投射出的白光中焦急地等待着,却始终没能等来他的回复,电流的沙沙声盖过了她狂跳的心。
很久后才等来了回复,“我在忙,没听到。我很好,你睡吧。”
她握紧拳头,一跃翻过比雪更冰冷的围栏。
雅克申大学古老的石廓,在那个夜晚更显阴冷潮湿,浓烈而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酒精味钻入她的鼻腔,像腐烂的水果混合廉价香水。
厚重的木门,镶嵌着磨砂的玻璃。她凑到玻璃旁窥视,玻璃后晃动的都是人影。
一个模糊的,穿着酒红色吊带裙的轮廓,正紧贴在另一个她熟悉到了骨子里的身影上,他微微侧头,脖颈的线条在朦胧中绷紧。
门内爆发出暧昧的哄笑,尖锐地刺破寂静的走廊。
那女人凑近他的耳朵,几乎贴上他的皮肤,而他低头的角度……像是在回应?她的手指扣进门框的木刺里,细微的疼痛被胸腔里冰锥般的寒意碾碎。
但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期待着他能解释自己。
他们起身了。摇摇晃晃地,朝着门的方向走来。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缩进更深的阴影里。门把手转动,女人的笑音裹着他走进旁边无人的房间里,她听到女人纤细的手指“咔哒”一声旋上了内锁。他深色的外套就这样被随意拎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门上的玻璃,最后的一丝光随着女人发丝的晃动彻底消弭。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几乎要将肺炸裂,那是甜腻的酒气带着雪沫的腥。她转身就跑,高跟鞋敲击石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奏成绝望的鼓点。脚下一滑,手掌重重拍在了冰冷的雪地里,血腥味从掌底飘来,酒精味此刻也追上了她,将她死死缠住,泥土的腥冷和血的锈味直冲大脑,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紧锁着的门,挡住的玻璃……她所有关于“占有”的幻想,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粉饰太平的“友情”,都在那咔哒的声音里碎得震耳欲聋。原来她不是恋人,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自作多情,原来是这样恶心的味道。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门后的声音,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表情——那也只让她恶心。
没什么好留恋的,她的手指颤抖着,删去了手机里一切有关他的记忆。当她拿着带血的机票回去时,当她被父亲责难时,她破口大骂,从此也一并断绝了和家人的联系。
她就这样失去了心。
于是她逃跑了。逃开那个他,逃开那座承载了他们回忆的咖啡馆,逃开了这个让人难过的城市,逃离了如牢笼一般控制着她的家,而逃向远方的克里斯提娜,去忘记这令人伤心的一切。
她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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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的气味愈演愈烈,危险的气息也随之而来。“狼”开始了狩猎。
独自一人在人群的边缘喝酒的他,是最先被盯上的。
他并不怎么喜欢酒,平时更是滴酒不沾,但此时他对她的思念,在酒精的催化下愈加浓烈。
他爱她,深切地爱着她。为了不玷污她的纯洁无瑕,作为最熟悉的“朋友”,他从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甚至连手也从没碰过。在两个人的咖啡厅里,他只是静静欣赏她的笑影。在她被父亲扇过一巴掌后逃出的那个夜晚,是他找到了她,为她的伤口消毒。在他因为学习的压力和生活的窘迫而难以呼吸时,是她借给了他钱,告诉他:“有我帮你。”
唯独是她,唯独是最特别的她。他一直无法把心中的情感向她传达,只因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她当自己的赌注。他爱她,他需要她,他绝不能伤害她,更不能想象失去她。
因此,他决定今晚借着酒劲,通过视频聊天向她表白,给她看自己准备的礼物,已经是所有的勇气,尽管连自己都觉得胆怯到有些可笑,却也是他全部的确信。他小心地摸了摸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发卡,觉得那才是他的心。
他就这样想着她,而那女人把酒递到他面前,他没有多想,努了努眉头,强饮下去。
四肢很快就沉重得像灌了铅,地板在脚下旋转,倾斜。不正常的燥热从脊椎窜出,烧的他口干舌燥,视线模糊。刚才的酒……有问题!
耳边是那女人甜得发腻的笑声,像缠上他的湿滑的蛇。“想不想要?”那女人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他想推开,手臂却绵软到失去力气。
那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合酒气,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甜腥。
“我有女朋友……我爱她……”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擦。他的手机被那女人轻易抽走,带着笑向他晃了晃——她的消息,被那女人敷衍而过,随即扔在远处的沙发上,绝望,似冰水浇头。
“现在没人会打扰我们了——没错吧?”缠在耳边,似恶魔低语。
他尽全力低下头去避开这耳语和暧昧的距离,然而却有心无力。
女人拉着他起身,向门口走去。周围是模糊的哄笑声。就在门被拉开的一霎那,一道刺眼的白光从走廊射入,刺痛了他浑浊的眼睛。瞳孔急缩。
门外是冷冽的雪,他却觉得她的发丝在那一瞬闪过。
他被强拽到隔壁无人的小房间。“咔哒”,清晰的锁门声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脑中炸响。冰冷的绝望压倒了燥热的身体。
那女人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拿起他的外套,盖住了门上的玻璃窗格,房间彻底陷入昏暗。
在最后一线光中,他感觉他看到了她哭着的眸子。
本能榨出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指尖触到了腰间冰冷的金属——是他随身带着的小折刀,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他毫不犹豫地弹出刀刃,反手抵在自己颈侧动脉上。冰凉的锋锐刺破皮肤,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半分。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碰我……我立刻……割下去……看是我的血……先流干……还是你的丑事……先传遍……”
那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扭曲,最终化作一声不甘的冷哼。她悻悻地退开,浓郁的酒气和香水味随着她的离去而消散,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和他颈间温热的血珠。
门缝外闪过的白光……难道会是笹木吗?如果是她……那锁门声……那外套——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药力更让人窒息,几乎让他陷入昏迷。
我要追上她,我要找到她,我要——他脑子里的念头随着绝望的鼓点消散,他失去了意识。
他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了,她就自此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故事从彼此口中说出,两个人终于露出了笑容,放下了戒备与试探,紧紧相拥在一起。
“原来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彼此。”笹木说,“我也爱你,爱你,重沙,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她的声音颤抖着,此刻,她才感到“爱你”这个词是多么的苍白,她此刻的感情,是一百个“爱你”也说不尽的。
她说完就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地感受他结实的身体和强有力的心跳。
他搂住她的腰,感受着她冰冷的发丝和与自己同样激动的心跳。
分明是两颗久别的炽热的心,挣脱了锁链与羁束,舔舐着彼此流血的伤口,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把珍藏的发卡,轻轻别在她的头上,满意的笑容从他嘴角掠起。面前的女子依然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他是多么欣喜。
她看到对自己傻笑的他,也笑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本已绯红的脸颊又染上了一层红晕,她本能地轻咬下嘴唇。
“呜……过来一点。”她说。
他朝她凑了凑。
她往侧稍稍一躲,转身将他按倒在了沙发上。
他被一下推倒,有些不知所措。
“就这么甘心被我压着?”她骑在他身上,有些害羞地嘟囔着。
他好像受了刺激,猛地一翻,将她压在自己身下。她的双手被他钳制住,她却显出一丝享受,几分娇羞。
此时的她是那样的美,昏暗的灯光映着她雪白的长发,夏空的碧蓝隐约透露其间。她如白玉般白洁的肌肤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激动,全然变成酒红。她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一对丰满的玉峰清晰可见。她的嘴唇嗫嚅着,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他看呆了。
“你还傻呆着干嘛?还需要我去解释吗?”她娇嗔着,“吻我。”
男人仿佛又清醒了过来:“你是认真的?笹木?”
“别说话。吻我。”她的语气好像是在下命令。
两人的唇交叠在了一起,温柔的触感随即传遍全身,两人都这样安静的享受这样的时刻,他们期待已久。
他正待要分开,她却一把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将舌头送进他嘴里,肆意地侵吞着他的领地。两人的舌头交织在一起,涌动出咕啾的声响。
她的手很不安分地抚着重沙的背,灼热的鼻息拍在他脖颈上,直吹得他全身发酥。
她的玉峰在他的手中也已经滚烫了。
他们尽情享受着彼此,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了下来,他的嘴里还留着她甜丝丝的味道。
她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脸飞红了。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 她还带着少女的娇羞。
“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喝多了才这么任性的……”她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但她,再也不想要任何距离了,她恨够了试探和无言,此刻的她,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不必辩解,笹木随时可以对我任性。”重沙笑着说。
“那……我想再要一个吻。”
二人又亲了一次,很久才分开。
“我很早就开始期待这一吻了……”她舔舐着唇,说。
“我也一样。”
他们就这样愉快地聊着。
“后天想要什么礼物呢?”重沙又问道。只是这次的语气要轻快的多。
“那个……”笹木想了想,说“订婚戒指……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们明天就去买戒指。”
“嗯。那……以后谁当家?”她的语气中透出满足来。
“小事交给我,大事交给你。”
“你可以直接说交给我嘛……”她笑了。
他无奈地笑笑,在这方面或许他真的不是她的对手。
“孩子呢……你想要几个?”她轻松地问道。
“你想要几个就要几个,男孩跟我姓,女孩跟你姓。”
“那我至少得要三个。”她笑着说,“这样家里才热闹嘛……”
“那就这么决定了,说话算话哦,笹木。我的余生,就交给你啦。”
她露出了嗔怒的表情,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定得听我这么叫你吗?亲爱的?”
听见这称呼,她幸福的表情再也掩盖不住。
“啊,已经不早了。”重沙重新扫了眼表,说,“要我送你回去吗?”
“我刚回国,还没来得及租房子。你又喝了酒,不能开车,要不……”
“要不?”
“在这周围定家酒店,我们今天就都住这里好了。”
“啊,你是说……”
“不行吗?”她故作严肃地说。
“好好好~”重沙陪着笑,搀着笹木一起缓缓走出房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