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307病房,门外指甲刮擦门板的吱呀声还在继续,女人温柔的哭腔一声比一声近,像是直接贴在了门缝上,一字一句往耳朵里钻。
陈默整个人贴在门后,一只手死死捂住门板上的观察口,另一只手攥紧了铁制拖把杆,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对着林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枫站在窗边,手依旧搭在窗户的锁扣上,指尖反复确认着卡扣已经完全锁死,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可他连抬手擦一下汗的动作都不敢有。
熄灯那一瞬间,窗外那张紧贴在玻璃上的白鸦面具,像一根冰锥扎在他的脑子里。
他能确定,那东西绝对在窗外,两个黑洞洞的鸦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间里的他。
而现在,黑暗彻底笼罩下来,那面具消失了,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窗外的东西还在。
门外的呼唤还在继续,女人的声音从温柔的哭腔,慢慢变成了委屈的啜泣,到最后,甚至变成了细碎的、孩童般的呜咽,一声声挠在人的心上,让人忍不住想开门看看,门外到底是谁。
可两人都记得,几个小时前,那个当众说出禁忌词的张驰,是怎么在两秒内变成一滩血迹的。
规则是铁律,违反就会死,没有任何侥幸。
就在这时,隔壁306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男生的低吼,划破了走廊的死寂:“别嚎了!滚远点!”
是小宇的声音!
林枫和陈默的心脏同时一缩!
他回应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门外女人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整个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骨头被碾碎的咯吱声,前后不过一秒,所有声响再次消失。
走廊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糟了!”
陈默低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去拉门栓,被林枫猛地伸手按住了。
林枫对着他用力摇了摇头,用气声说
“不能开。开门就违反了熄灯后不许开门的规则,我们两个,还有隔壁的苏清,全都会死。”
“那我们就看着他们死?”
陈默的眼睛红了,声音压到最低,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们救不了他们。”
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能做的,只有给他们传递唯一的求生准则。”
说完,他抬起手指关节,对着两人中间的墙壁,用固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
停顿两秒,再敲三下。
停顿两秒,最后敲三下。
这是他之前和两人约定好的、最简单的摩斯密码,翻译过来只有三个字:别出声。
隔壁没有任何回应。
几秒钟后,隔壁传来了轻微的、捂住嘴的啜泣声,再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林枫松了口气,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赌对了。
苏清和小宇还活着,只要她们接下来不出声、不回应、不开门,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凌晨三点。
这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刻,窗外的月光彻底被迷雾吞噬,只有走廊里应急灯微弱的红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正好落在靠窗的那面玻璃上。
林枫突然用余光扫到,玻璃窗的倒影里,他们两个人的脖子上,都缠着一圈密密麻麻的、黑色的长发,长发的末端,正一点点往他们的嘴里钻。
而现实里,他们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规则里的禁忌词是镜子、倒影、名字?
为什么严禁破坏反光物品?
为什么护工要收走他们随身的反光物品,却把病房里的玻璃窗、卫生间的镜子擦得干干净净?
这些反光物品,就是诡异存在的媒介。
它们没有办法直接伤害他们,却可以通过倒影,一点点侵蚀他们,甚至……置换他们的灵魂。
而规则里只说了严禁破坏反光物品,从来没说过,不能把反光物品遮起来。
林枫瞬间反应过来,他对着陈默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床上的床单,又指了指玻璃窗。
陈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轻手轻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慢慢扯下了床上的床单,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小心翼翼地把整张床单盖在了玻璃窗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反光。
全程没有碰一下玻璃,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损坏,完全符合规则要求。
床单盖上去的瞬间,房间里那股阴冷的、如芒在背的感觉,瞬间消散了大半。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们又一次,在规则的夹缝里,找到了生路。
可还没等他们把这口气喘匀,窗外突然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用石头狠狠砸在了玻璃上,整个窗户都在震动。
紧接着,砸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这扇窗户砸穿进来。
砸窗声里,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林枫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窗外喊:“小枫,你怎么还不回家?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开开窗啊,妈看看你……”
有陈默牺牲同事的声音,在窗外嘶吼:“陈默!你个懦夫!你当初为什么不救我!开门!你给我开门!”
每一个声音,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柔软、最愧疚、最恐惧的地方,一声接着一声,往他们的耳朵里钻。
这是最极致的诱导,也是最残忍的心理攻势。
陈默的眼睛红了,握着拖把杆的手不停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林枫靠在墙上,闭着眼,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知道,这是他们今晚最后的考验。只要他们守住规则,不回应,不开窗,不出声,就一定能撑到天亮。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砸窗声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些熟悉的声音,喊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窗外的砸窗声,还有那些蛊惑人心的呼唤,才一点点消失了。
走廊里,彻底恢复了死寂。
房间里的两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他们都还活着,他们守住了规则,撑过了这个最黑暗的夜晚。
墙上的挂钟,一点点走向了6:00。
当秒针稳稳落在12的位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瞬间。
整个疗养院的灯光,准时全部亮起。
惨白的灯光填满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也驱散了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诡异存在。
天亮了。
他们在白鸦疗养院的第一个夜晚,正式结束了。
陈默第一个拉开了病房的门栓,打开了房门。
隔壁306的门也同时打开了,苏清扶着脸色惨白的小宇走了出来,两人浑身都在发抖,眼底满是后怕,可他们都还活着。
昨晚小宇那一声回应,引来了诡异存在,是苏清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按在床底,两个人一声没吭,硬生生撑到了天亮。
四个人汇合,看着走廊里到处喷溅的、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都僵在了原地。这些血迹,都是之前登船、却没能撑过第一个夜晚的人留下的,整栋疗养院,只剩下他们四个活人。
“林枫,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默的声音从护士站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被血浸透了一半的黑色封皮笔记本,脸色凝重地递给林枫
“在护士站的抽屉里找到的,是白鸦护工的工作日志。”
林枫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冰凉的、半干的血迹,他翻开本子,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的,很多地方都被血浸透了,只能看清零星几行字:
【4月16日,新增实验体5名,第一轮筛选已启动。】
【熄灯规则筛选完成,不合格品已清理,剩余合格品4名。】
【治疗室镜面已校准,灵魂置换成功率提升至30%。】
【禁忌:不可让实验体知晓自身真名,不可让实验体看到完整倒影,不可让实验体进入院长办公室。】
林枫的瞳孔骤然收缩。
实验体。
灵魂置换。
果然和他之前预判的一样,这家疗养院,根本就不是什么治病的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人体实验室。他们这些登船的乘客,就是被送进来的实验体。
而规则里的那些禁忌,护工的那些指令,全都是为了这场灵魂置换实验服务的。
收走他们的反光物品,是为了防止他们提前发现倒影的秘密
严禁他们提及名字和倒影,是为了防止他们的灵魂意识觉醒,影响置换成功率
而强制要求他们每天去治疗室接受治疗,就是这场实验的核心环节。
治疗室里,有校准好的镜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整齐的、拖沓的脚步声。
十几名佩戴白鸦面具的护工,从走廊深处走了过来,为首的那名护工停下脚步,黑洞洞的鸦眼扫过四人,机械、平板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不带一丝起伏:
“所有入住人员听好指令。”
“第一,7:00准时前往食堂就餐,必须按时服用护工分发的药物,不得违抗。”
“第二,9:00整,按顺序依次前往一楼治疗室接受治疗,不可缺席,不可替代,不可中途离开。”
“第三,治疗期间,必须全程直视治疗室前方的镜面,不得闭眼,不得移开视线,不得违抗。”
指令落下,四人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去治疗室,直视镜面,就要被置换灵魂,变成和这些护工一样的、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永远留在这个疗养院里。
可不去,就违反了规则,违抗了护工的指令,当场就会死。
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林枫攥着手里的工作日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白鸦护工,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熬过了第一个致命的夜晚,却要面对第二天更无解的杀局。
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指向了6:30。
距离治疗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
留给他破解这个死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