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锭前纱织内心独白)
跟未花分别后,我们并没有立刻回阿里乌斯。
至于理由嘛……很简单。
我不觉得现在的我,能在那位“夫人”面前完美地藏住我内心翻江倒海的变化。
“队长,过了今晚,地下墓地最后一条我们熟悉的密道也要失效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美咲说得对,为了不被怀疑,今晚回去是底线。”
(唰。唰唰。唰。唰唰唰。)
“嗯,公主,没事的。未花也说了,最多不到两周,如果顺利的话甚至会更快。为了以防万一,我刚才跟她交手的时候也故意拖延了时间……”
我用手语安抚着公主。
为了防止回到自治区后说漏嘴,公主又恢复了只用手语交流的状态。
明天夜里地下墓地的结构就会重置,所以只要踩着今晚的死线回去,被怀疑的概率就是最小的。
如果踩点踩得太准,反而显得做贼心虚。
“呜诶诶……好累啊……”
“……最后原地休息一小时,然后立刻拔营。梓和我轮流值班放哨,其他人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变了。我们这支死水一般的小队,彻底变了。
仅仅是因为一场连几个小时都不到的短暂相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因为性格太刺头、三天两头挨教官毒打的梓,现在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火光。
我甚至担心她回去后能不能藏得住这股锐气。
平时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哆嗦的日和,现在居然动不动就盯着空气发呆,然后一个人在那儿傻乐。
……这到底是往好了变,还是彻底疯了?
美咲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副生无可恋的死鱼眼,但从她第一次试图自残开始就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我,看得一清二楚——在那片空洞的眼神深处,已经悄悄冒出了希望的嫩芽。
她那些自毁倾向的破习惯,估计也快到头了。
至于公主……亚津子的变化无疑是最大的。
她找到了一个可以憧憬的偶像,一个想去追随的背影。
虽然直觉告诉我,她对未花的感情似乎还不止于此,但我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就像当年,我们在贫民窟里看着温柔、高贵的公主时,眼中满是向往和憧憬一样……现在的亚津子,视线也在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名为“未花”的那道光。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在我们这群人里,亚津子一直是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她习惯了别人追逐她的光芒,却从未见过比她更耀眼的存在。
所以,当一轮真正的太阳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也不过是个会被光芒吸引的普通女孩罢了。
至于我,锭前纱织……
“队长。”
“怎么了,梓。”
“你现在的眼神,回去绝对会露馅的。那些大人可精着呢。”
“……是吗。”
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看来完全是自欺欺人。
“到时候就用‘被圣三一追杀了四天四夜,根本没合过眼’来搪塞过去吧。”
“……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我明白了。”
但愿我的拙劣演技,不要毁了这一切。
【阿里乌斯自治区】
“小队,你们回来的可真够晚的。”
“出了点岔子。接头的人是圣三一的高层,实力强到离谱,就算我们全队上也是白给。为了摆脱圣三一的追兵,我们挂着彩硬生生绕了几天。”
“啧。夫人正在等你们。”
刚踏进自治区,一个教官就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瞥了我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这人以前打梓打得最狠。
但现在不同了,对夫人来说,我们小队的利用价值远远超过这群只会挥鞭子的狗腿子,所以他们那点可怜的威严,在我们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我去去就回。”
我淡淡地扔下一句话。这不是永别,顶多一个小时后,我们就能再见。
突然,有人一言不发地死死攥住了我的手。
是亚津子。
虽然隔着防毒面具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多想拍着胸脯告诉她“别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惜,就连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日和。美咲。梓。
我依次扫过她们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奢侈的念头:要是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过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大家都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那该多好。
我之所以愿意赌一把去相信未花,全都是因为……我想要保护站在我身后的这群孩子,我想让她们得到幸福啊。
走在前往阿里乌斯大教堂的路上,我瞥见了一旁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灰头土脸,衣服破破烂烂,满脸写着“老娘快猝死了”。
为了尽量拖延时间又不引起夫人的怀疑,这四天里我们几乎没合过眼,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圣三一自治区的阴暗角落里瞎转悠,只为了演出这副惨状。
但愿我们拿命熬出来的这四天时间,能有点作用。
或许,在做下这个决定的那一刻,我的潜意识就已经在警告我了——夫人那双眼睛,是骗不过去的……绝对骗不过去。
“欢迎回来,纱织。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很久呢。不过看你这副狼狈的丧家犬模样,想必是有什么正当理由的吧?”
“……是的。我们被圣三一的人算计了,夫人。”
“哦?说来听听。”
“对方一开始就是冲着活捉我们高层来的。等我们反应过来中了圈套时,已经被重重包围了……万幸我们在突围时擒贼先擒王,压制了圣三一的代表,这才勉强撕开一条口子。为了甩掉追兵,我们在路上耽搁了太久——”
“够了。我明白了。看来那个满嘴‘和解’的圣三一代表,骨子里也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呢。”
就在我暗自庆幸这套说辞总算糊弄过去的时候,夫人慢条斯理地再次开了口。
“那么,我之前的那个猜想,证实了吗?”
“……证实了,夫人。对方自称是圣三一‘茶话会’的东道主。”
“茶话会的东道主……原来如此,是那个最近才刚在公众面前露脸的小丫头啊。既然如此,她接触我们的目的自然不可能是为了什么狗屁和解。再结合她对格黑娜那种像疯狗一样的敌意……看来是想把我们阿里乌斯的残党收编当炮灰呢。呵……这小丫头野心还不小。我倒真想亲自会会她了。”
……糟了。
把夫人的注意力引到未花身上,绝对是步臭棋。
早知道还不如干脆把她塑造成一个脑残白甜、真心想要求和的蠢货,让夫人觉得她只是一枚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那样反而更安全。
“不过啊,纱织。”
“在,夫人。”
那一瞬间,夫人那不知到底有几只的诡异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我。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些布满血丝的、令人作呕的瞳孔,仿佛要直接扒开我的头盖骨,看穿我所有的秘密。
咔哒。咔哒。咔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让我浑身起满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夫人走到了我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我。
那是一种能将人灵魂都碾碎的、属于绝对支配者的眼神。
唰——啪!
夫人猛地合拢手中的折扇,用扇骨一把挑起我的下巴。
被迫抬起头的我,再次直视了那张如同梦魇般的脸。
“为什么,我在你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绝对不该存在的、恶心至极的东西?”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
“别装了。如果是以前的你,这会儿早就已经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向我摇尾乞怜,求我大发慈悲放过你那群心肝宝贝了。”
“……”
“我再问最后一次,纱织。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
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只要一想到反抗的下场,我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拒绝大脑下达的所有指令。
这就是阿里乌斯学生的宿命——我们,绝对无法违抗夫人。
“为什么,我会在你这双早该死寂的眼睛里,看到那种被我碾碎过无数次的、名为‘希望’的垃圾?回答我,纱织。你背着我,到底在盘算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想保住那几个小杂种的命,就只有乖乖当我的狗这一条路吗?”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不,我连青蛙都不如。
青蛙哪怕身体僵住了,脑子里至少还在想怎么逃跑;
而我,却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死死钉在原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怎么,哑巴了?是做了什么好梦吗?梦见天上掉馅饼了?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这群垃圾为什么只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忘了你们挨饿受冻、在绝望中挣扎的原因了吗?!”
原因?因为把我们赶尽杀绝的圣三一。
这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标准答案。
而且,这确实是无法反驳的真理。
如果不是圣三一,我们怎么会失去家园,沦落到这步田地?
如果不是圣三一,我们怎么会为了活下去,像野狗一样去抢别人吃剩下的发霉面包,去喝烂泥坑里的脏水,每晚只能靠互相依偎来取暖?
这一切,全都是圣三一造的孽。
“没错,我教过你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为什么,你现在却敢用这种恶心、叛逆的眼神看着我?!你到底听谁灌了什么迷魂汤?难道……是那个什么茶话会的小丫头?”
“……”
“呵……看你这副心虚的死样子,我猜对了。哈!居然被敌人的三言两语就给洗了脑!这种连狗都不如的破烂工具,留着还有什么用。看来我确实看错你了。你也这么觉得吧,纱织?”
一切皆是虚无。
凡事都是虚空。
但是,哪怕这世界操蛋到了极点,我也绝对不能放弃抵抗!
如果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那我当初为什么要豁出命去保护那几个孩子?!
因为——因为她们是比我的命,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重要的存在啊!!!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有些推迟了的‘仪式’,看来是时候提上日程了。反正不管是圣三一还是格黑娜,本来也不在我的核心计划里,毁了也就毁了。”
祭品。
我脑子里猛地炸开了一个词。
当初亚津子差点被当成祭品献祭的那一天,我就是在这个地方,跟夫人签下了那份出卖灵魂的契约。
但是,既然是我先违背了契约……那这份交易,自然也就作废了。
理智还在疯狂叫嚣着危险,但身体已经快了一步。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手里的枪,已经死死地抵住了夫人的脑袋。
“……你竟敢,拿这种破铜烂铁指着我?就凭你,纱织?”
也许我们遭遇的所有苦难,真的都是拜圣三一所赐。
但是,如果那个让亚津子那样崇拜、那样死心塌地的女孩,愿意给我们一个重见天日的承诺……那我愿意赌上一切去相信她!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是个骗局,也特么比被你这种怪物当成祭品活祭了要强一万倍!!!
所以,求求老天爷,只要能让那些孩子活下去……只要能让她们逃出这个地狱……
“夫人。”
“好啊,纱织。我倒要听听,你这张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敢让你做出这种蠢事。”
“我跟你这种怪物,没什么好说的。”
我扣下了扳机。
(视角切换:圣园未花)
唰啦。
静谧的茶话会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钢笔写字时的沙沙声。
百合园圣娅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枕在某人的大腿上,就像诈尸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睡得好吗,圣娅酱☆~”
看着那个笑眯眯地提供膝枕服务的未花,圣娅心里猛地一沉。
她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绝对会让这个笑容瞬间凝固,甚至彻底碎裂。
但她别无选择。
“未花。接下来我说的话,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一个字都不准漏掉。”
“嗯?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梦到晚上吃烤串啦?”
“你打算收编的那些阿里乌斯学生……她们有生命危险。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必须现在,立刻,马上。”
未花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万年寒冰所取代。
那双平时总是盈满笑意的琥珀色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啊哈哈,这算什么破事。老娘还以为一切都在按剧本走呢,结果特么的居然给我整这一出。”
未花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突击步枪。
看着她这副“就算不知道去哪儿也要先把人砍了再说”的暴走架势,圣娅脱口而出爆出了一个坐标:
“统御大教堂。去那里。”
“……谢了,圣娅酱。”
未花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留下圣娅一个人坐在原地,懊恼地揉着眉心。
她不仅没拦住这头暴走的大猩猩,居然还主动给她递了把刀!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她果断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
“去通知实现正义部的部长和副部长,修女会的樱子,还有救护骑士团的美祢。告诉她们十万火急,立刻带人来这儿集合!现在!马上!”
下达完指令后,圣娅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接下来,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跟渚解释这场突如其来的“基沃托斯武装大乱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