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众人不善的眼神，伊狄丝有些意外。
没想到自己这个王女在村民们心中的地位，竟然还挺高的?
她将小女孩放到了地上，免得小女孩因为挣扎从自己的肩膀上摔下去。
那可就不妙了。
“是谁说在王女的坏话？”面包拨开人群，从戏台前走了过来。
伊狄丝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庞，干脆直接取下了兜帽。
黑色的发丝倾泻而下，面包一时间愣住了。
“王、王女殿下，您怎么来了？”
“什么？是王女殿下？”
村民们看清伊狄丝的面貌后，纷纷跪了下去。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我说了以后见到我不用跪。”伊狄丝摆了摆手。
村民们站起身来，其中一个身形瘦弱妇人冲着伊狄丝身前的小女孩小声地喊道：
“菲尔，快回来，别给殿下添乱。”
然而小女孩却没有理会她妈妈的话语，而是张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伊狄丝；
“你就是王女殿下吗？”
伊狄丝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是的，是我，伊狄丝·冯·阿斯特雷亚。”
“伊狄丝....冯...阿斯...阿斯特雷亚！”小女孩重复了一遍，“你好！殿下，我是菲尔，菲尔·伊狄丝！”
咦？她也叫伊狄丝？
啊，自己怎么又忘了，自己把伊狄丝赐给奴隶们当作姓氏了。
不对不对，他们现在不是奴隶了，是自己的眷族来着。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小眷族。”伊狄丝笑着说。
“殿下，你之前说的会抛弃我们，只是逗我玩的，对吗？”菲尔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大的眼睛盯着伊狄丝。
伊狄丝的笑容僵住了。
听到菲尔说的话，眷族们窃窃私语起来。
惊疑、恐慌的低语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领主亲口说要抛弃他们？
难道美好的生活，马上就要如幻影一般消逝？
衣服、肉和面包，都只是一场梦吗？
“殿下，你说话啊。”菲尔拉着伊狄丝的手臂，摇晃着。
见到伊狄丝不说话，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委屈的神色，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眼眶中盈起了点点泪花。
可是伊狄丝还真不好说话。
自己难道要对一个小女孩撒谎吗？
她心里清楚地知道，黑石要塞是不会接纳这些北境奴隶的。
那里的每一份粮食都经过计算，弥足珍贵。
徒增三百人的损耗，绝对会给黑石要塞造成巨大的粮食负担。
而留在北境？
留在北境，几乎有99%的几率是死路一条。
要想抵抗亡灵大军，自己手里至少得有一支强力的军队，还得有稳定的粮食和武器供应。
要做到这些，霜风领五位伯爵缺一不可。
可是距离巫妖复苏，已经只剩下一年时间。
在伊狄丝原本的计划当中，她会先一步步地收服雪城周围最核心的几个村庄，开始种田、铸铁，打造出一支精锐的军队。
再一步步地收服霜风领内的所有领地，采取慢慢蚕食的方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十年内，她有把握将整个霜风领收入囊中。
可是一年？无异于痴人说梦。
留在北境，等于是等死。
伊狄丝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殿下、殿下，是不是因为我们吃得太多了？”
小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
“我们吃得不多的，殿下，我们只要一点点吃的就够了！我们不用吃肉的，每天只用一小块面包就行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小手伸进自己打满补丁的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小块干硬发黑的面包，急切地将这块宝贝塞进伊狄丝冰凉的手心里，小小的手用力包裹住伊狄丝的手指，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传递过去。
“殿下，你、你看...你看！我不饿，我吃得很少很少的，我们都吃得很少的！
这块面包我都吃不完！我省下来了！我家里、我家里还有很多！都藏在稻草下面，都是我省下来的！”
小女孩有些语无伦次，小脸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显得红通通的。
“以前大家总是挨饿，所以我就省下来了，想着有一天、有一天也许能帮上忙。
殿下，你要的话，都给你！都给你好不好！
我们不要肉了，我们只要一点点面包......一点点就够了！真的！”
“菲尔！不要胡闹了！快过来！”人群中，菲尔的妈妈喊道。
“我不要！”菲尔大声喊道，紧紧地抓着伊狄丝的另一只手臂，“我不要王女殿下走！”
伊狄丝抬起手，看着被小女孩塞进自己手心的那块面包。
那块面包又冷又硬，硌着掌心。
这并不是什么美味的食物，甚至比不上她前世所吃过的任何食物。
可这却是一个孩子小心翼翼收藏的珍宝，是她本能地囤积起来的、视为生命保障的最后筹码。
是她对抗饥饿和死亡阴影的微弱火种。
而现在，她把这份火种、这份她心中的保障，全部献给了自己，只求不被抛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伊狄丝的鼻尖，几乎让她眼前模糊。
她想起被从哥布林洞穴里救出的女人们在接到面包时眼睛里燃起的光，想起了鼠尾草沾血的脸庞上坚定的眼神。
她想起黑麦村奴隶们高呼伊狄丝殿下万岁时眼里燃起的光。
她看着眼前沉默而畏缩地看着自己的人们。
伊狄丝知道，想要救下他们是几乎不可能的。
可是她想试试。
脑海里，冰冷的理性在咆哮着：
愚蠢！
理智如此斥责道。
你会死！他们也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可胸膛中，却又有一股不甘的火焰在燃烧着。
难道她就要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死去？
他们把性命托付给自己，难道自己不该为此负责吗？
遍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伊狄丝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菲尔平齐。
她抬起手，抹去小女孩脸颊上的眼泪。
“菲尔·伊狄丝，”她看着小女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面包不会少，你不用省，要全部吃掉，好好长大。”
菲尔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眼睛茫然地眨着，似乎没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要求。
伊狄丝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不安、恐惧与期盼的脸。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
“所有人，你们听好！
你们都是冠以我之名的领民，是我的眷族，我的子民！
只要本公的旗帜还飘扬在雪城上空一天，只要我还站在这里......”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回到菲尔的小脸上 。
仿佛是在对她，也对着所有人，更是对着自己，立下了誓言：
“我就绝不会抛弃你们，以伊狄丝之名，我向你们承诺！”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句朴素的承诺，从她的心底迸出，在风雪中铮铮作响。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菲尔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女儿。
面包如梦初醒，连忙上前：
“殿下，菲尔她年纪小，不懂事......”
伊狄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雪城高塔的方向。
那里是她的堡垒，更是接下来这场几乎不可能胜利的战争的起点与核心。
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前路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她的心里却有一股奇异的平静。
恐惧褪去，只余留冰冷燃烧的决心。
“带她回家吧。”伊狄丝对菲尔的母亲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转身，白色的斗篷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
“阿莉雅，回去召集塔格里、梅卓和鼠尾草。
我们接下来有事要忙了。”
风雪更急了，呼啸着卷过空旷的田野。
人群之中，青蛙望着伊狄丝的背影，口中喃喃道：
“......于是主说：‘我必庇护你们，为你们争战，使恶敌溃散；赐你们清水解渴，赐你们面包与肉充饥，永不离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