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格里握紧掌心中的缰绳，勒住了马。
眼前，是北境最赤裸的荒芜。
龟裂的冻土无边无际地铺陈开去，直至目光穷尽之处，与铅灰色的天穹融为一体。
这里的大地不复南方平坦，而是犹如凝固的波涛。
远处，一条冰河撕裂冰原，沉默地流淌着。
无人知晓它从何处来，亦无人知道它将到何处去。
它只是存在，像一道冰冷的界碑，分割着生与死的界限，寂寞地流淌。
抬眼，是那轮巨大的落日。
巨大的、浑圆的、血红色的残阳，正缓缓沉没。
此刻的日光已不能给人带来温暖，反倒有一股刺骨的冰寒，仿佛这位神祗已然垂垂老矣。
光芒不再刺眼，而是变得浓稠，酱汁般泼洒在无垠的冻土荒原之上。
那光将塔格里和骑士们孤独的影子，长长地钉在冻土之上。
有一瞬间，塔格里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随时会被风沙抹去的尘埃。
他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
怒熊旗帜在身后噼啪作响的声音在无边的旷野之中显得如此微弱。
他见过王都的繁华，也经历过战场的厮杀，但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天地的磅礴。
这不是南方熔金般的落日，温软多情；
这是北境的落日。
它冰冷、残酷、燃烧。
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仿佛万物终结前最后的嘶吼。
它美得令人心碎，也荒凉得让人遍体生寒。
塔格里久久凝望着落日，直到它终于沉入冰河之下，只留下天边一抹不肯褪尽的残痕。
黑暗，正从冻土深处无声地漫涌上来。
“团长——团长——！”
远处，一名骑士狂奔而来。
“奉王女殿下之命，令你率领骑士团即刻回城补给，准备奔袭万兽城。
今夜开拔！”
......
高地，恐怖堡。
壁炉中的火焰不安地跃动，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映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雪莉·庞德斜倚在座椅之上，一本深色封皮的古籍摊开在她苍白的手指下。
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红色眼眸。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进。”雪莉头也没抬。
木门无声地滑开，冰冷的寒气随着戈兰娜一同进入房间之中。
她在距离雪莉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主人。”戈兰娜微微低下头颅，青铜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雪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她开口，声音慵懒。
“波诺·格拉诺死了。”戈兰娜开门见山，“伊狄丝把他捅死在了自己的宴会厅里。”
雪莉合上了书，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
“有趣。”
她低语道。
“咱们的王女殿下一来就打破了一条北境传承千年的禁忌。”
“主人不可杀害自己屋檐下的客人。”戈兰娜说，“这是每个北境人都知晓的铁律。”
“你相信那个故事吗？”雪莉盯着戈兰娜，“诸神的诅咒，厨子和国王？”
“......一个怨恨国王的厨子杀害了国王的孩子，做成肉馅饼让他吃了下去那个？”戈兰娜微微蹙眉，“那个厨子被雷劈死了。”
“是啊，诸神的惩罚。”雪莉的嘴角扬起弧度，“不是因为厨子的残忍行径，而是因为厨子在自己家的屋檐下杀害了自己的客人。”
“你相信诸神的存在吗？戈兰娜。”
“我不信。”戈兰娜说，“我心中除了主人以外别无他人。”
“很好。”雪莉点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波诺·格拉诺手下有三千士兵，由三个头领分别统帅。
他死后，为了名正言顺地争夺他的位置，这三个头领一定会带大军来为他报仇。
伊狄丝只有二十个骑士，连雪城的城墙都站不满。
大军来袭，她必败无疑。”
“霜风领的贵族们也会视她如同仇寇。”戈兰娜接话说道，“在他们眼中，违背了诸神意志的人必遭天谴。
除了我们之外，没人会帮她。
主人，军队什么时候开拔？”
“不，我们不动。”雪莉说。
“啊？”戈兰娜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表情，“可是，光靠她一个人的话，是绝对撑不住的。”
“那可不一定，这位王女殿下给我们带来的意外还少么？”雪莉说道，“剿灭哥布林迷宫、收服矿村......眼下又杀掉了波诺伯爵。
最终的结果究竟如何，我还真的很好奇呢。
去让黑骑士们做好准备，在必要时把伊狄丝给救出来，其他人不必管。
在那之前，我要好好地看看这位王女殿下还能给我带来些什么惊喜。”
“是！主人。”
而此刻，伊狄丝已经带领自己刚刚训练的士兵以及矿村的矿工们，悄悄地离开了雪城。
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危局，她心知肚明。
杀死了波诺，不仅失去了与剩下的四位伯爵和谈的机会，同时也将自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
波诺说自己有三千精锐或许有夸大的部分，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三千个拿刀的人。
哪怕是一人一刀，也能把自己剁成臊子。
雪城是一定守不住的。
与其被困死在其中，倒不如主动出击。
唯有以变应变，才能在不可能的局面之中制造出胜机。
波诺被杀，强盗们一定会迅速开拔，前来雪城为他复仇。
为了争取为波诺复仇的功劳，她预计强盗首领们将会倾巢而出，绝不肯将这份功劳拱手让人。
因此，她已经下令塔格里率领骑士们直插万兽城，等待强盗们出城之后再偷偷尾随，在接到她信号之后便截其粮道，焚其粮草。
而自己，则带领着刚刚训练好的一百士兵，翻越蛮熊山脉，给万兽城来一场突袭！
她在赌。
赌强盗们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赌强盗们大意轻敌，为了争功倾巢而出，不会在万兽城之中留下太多守军。
在离开前，她已经烧掉了雪城之中带不走的粮草，如今的雪城，只是一座空城。
只要她能拿下万兽城，到时候城门一关，强盗们便将如丧家之犬，任她宰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