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翡冷翠，笼罩在浓雾之中。
伊狄丝的盔甲上沾满露水。
她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方高耸的城墙。
这座煌煌巨城，在设计之初就设想过面临围攻的情况。
因此，它的城墙建得极高，还被分为了上下两城。
若要强攻，伤亡必定惨重。
有人来了。
伊狄丝转头，发现是年迈的雷克斯。
这位老者今年已年近七十，但当他靠近时，伊狄丝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自己的汗毛正在根根竖起。
他走过来，与伊狄丝站在一起，看着远方的城墙。
“王女认为，攻下这座城需要多久？”
是啊，需要多久呢？
扎营、围城、劝降。
清扫外围、建立阵地、搜集材料、组装攻城器械。
漫长的攻城、拉锯。
攻下后也许还要进行巷战。
若没有三五个月，绝对无法做到。
“一天。”伊狄丝说。
雷克斯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老人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座被浓雾缠绕的巨城。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才说道：
“愿闻其详。”
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一天之内拿下这座城。
火攻？不可能，城墙都是石制的。
水淹？翡冷翠地势不低，附近根本没有可用的水源。
地道？光挖掘就得花上不知道多少时间。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伊狄丝说。
雷克斯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两句话，二十个字。
落进他的耳朵里，砸在他的回忆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人老了就是这样，记忆会像旧书页一样发黄、变脆、碎裂，最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但此刻，那些碎裂的书页忽然被一阵风吹了起来，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他才十九岁，还不是东境守护。
他第一次随父亲出征，攻打鸦巢堡。
那是一座建在悬崖之上的城，他曾经以为那座城永远都不会被他们攻陷。
辉煌领死了很多人，却连城墙都没能登上去。
可最后城还是破了。
父亲用一个承诺，让城主的弟弟亲手为他们打开了大门。
还有另一座城，一座白色的城。
那是盐湾城，他三十五岁那年亲手攻下的第一座大城。
围城四个月，吃掉了领地一年的收入，士兵减员两成。
最终，城里的粮商们害怕百姓暴动，偷偷开了门。
不需要梯子，不需要撞锤，只需要恐惧。
伊狄丝说的道理他明白，他甚至不止一次地亲手运用过。
可他从未想过，能以如此简单的两句话将之概括。
雷克斯握剑的手心冒出冷汗。
他打了几十年的仗，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害怕过。
但他此刻却觉得有些冷。
他转过头，看着伊狄丝的侧脸。
没有看见一个美艳的女人，而是看见了一头露出獠牙的猛虎。
这种人的才能仿佛是天生的。
他们不需要打几十年的仗，不需要付出无数生命的代价，不需要在无数个午夜被噩梦惊醒。
他们天生就懂得战争是怎么运转的，就像鹰天生懂得风的方向，鱼天生懂得潮汐的规律。
他真的老了。
雷克斯深吸了一口气。
“那依照王女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
“翡冷翠的城主叫沙利文，”伊狄丝说。
“他信奉利益与效率，认为一切都应该为更高的效率让步，他杀死自己的兄长，因为他相信他兄长固守的传统愚昧而低效。
‘共同的利益铸就最坚固的同盟’，这话不错。
可他想必是忘了，用利益买来的同盟，必定会被更大的利益买走。”
“王女的意思，是用金钱去贿赂他们么？”雷克斯说。
伊狄丝没有直接回答。
“听说东境十分富庶，看来果然如此。”她说。
“王女何出此言？”雷克斯问。
“沙利文向他的盟友们许诺的利益是金钱与权力，
因为他认为对于一个人而言，这两样东西无疑弥足珍贵。”
伊狄丝说，
“我会向他们许诺更贵重的东西。
他们的命。”
正午，大炮尚且没有响几声，城墙之上便升起了白旗。
伊狄丝站在军阵之前，身后是列队整齐的金甲卫士。
吊桥缓缓放下，铰链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城门洞开，一群佣兵推着一把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的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一块淤青。
沙利文伯爵。
伊狄丝扯出他嘴里的抹布。
“你说这世界弱肉强食，是吗？”伊狄丝看着他，嘲讽地说道，“那么现在，你是否愿赌服输？”
“不要杀我，我们可以合作。”沙利文伯爵说。
一旁的雷克斯嗤笑了一声。
沙利文伯爵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让我来管理翡冷翠，我每年创造的利润绝对是其他人的几倍。
我的能力无可替代。”
“你的死活跟我可没关系。”
伊狄丝看向一旁的莉莉丝。
“你的战俘，由你处置。”她让到一边。
沙利文抬头，看向莉莉丝。
女孩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圆圆的脸蛋看起来温和而善良。
沙利文看着面前这张天使般的面孔，心中涌出希望。
“你刚才说，你的能力无可替代。”
莉莉丝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与沙利文平视。
她的声音很轻很甜，像是在跟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说话，
“那你具体会些什么呢？”
“我会管理，”
沙利文说，
“我能让一座亏损的工坊扭亏为盈。我知道怎么定价、怎么谈判、怎么让最顽固的商人低头。
翡冷翠十年前的税收只有如今的五分之一，是我把它变成今天的模样。
这些城墙，这些工坊，这些码头，都是我建的。
你可以去问任何人——沙利文是这片大陆上最优秀的管理者。”
“哇。”莉莉丝拍了拍手，表情真诚，“好厉害，还有呢？”
沙利文愣了一下。
“还有……”
沙利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有一张庞大的贸易关系网。
我的商队通行整个公国。
如果你要打仗，我可以帮你筹措军费。
如果你要建设，我可以帮你规划预算。”
“嗯。”
莉莉丝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帮沙利文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都不需要。
如果你想活，就得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我可以、我可以！”沙利文忙不迭地说道，“你想要我是什么样子，我就可以变成什么样子！”
“真的吗？”莉莉丝甜甜地笑了。
“千真万确。”沙利文连连点头。
“好吧。”莉莉丝转头，对着一名金甲卫士说道，“带他去见见我前几天刚交的那个朋友。”
被吩咐的金甲卫士的身体抖了一下，推着沙利文伯爵离开。
离开前，沙利文伯爵发现伊狄丝和雷克斯正看着他，他当即回以一个挑衅的眼神。
不管如何，他还是活下来了。
他还没有输！
然而，他忽然发现，那两人的眼神之中只有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