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船破开碧蓝的海面,船尾拖曳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像是海神在深蓝的绸缎上划下的一道银线。
瓦瑞娜走到船首,百子团的团长伊莱贾正站在那里,眺望着无穷无尽的海面。
伊莱贾偏头看了她一眼。
“瓦瑞娜。”
他显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这位拉罗夫手下的得力干将,来这里干什么?”
被认出来,瓦瑞娜也不意外。
毕竟她原本也常常与百子团的人打交道,被认出来也不奇怪。
“鹰之团没了,我总得找活干。”她耸了耸肩,一头红发随风飘荡,“不如你让我加入你们百子团怎么样?”
她是从学院毕业后加入的佣兵团。
和那些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佣兵们不同。
对于鹰之团,她虽然也有些感情,但她毕竟更在意自己的前途。
“我这尊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伊莱贾说,“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瓦瑞娜原本也没指望百子团接纳自己。
她总是独来独往,和佣兵们和不太来。
也因此,才在之前被派出去单独执行任务,错过了与拉罗夫追杀伊狄丝的行动,从而逃过一劫。
“我真好奇,你们是怎么从拉罗夫的手中活下来的?”
瓦瑞娜说,
“在王女的军队赶来之前,你们在鹰之团和豺狼团的追杀之下活了将近一个月。
怎么做到的?”
“全靠那位殿下。”伊莱贾也没想隐瞒。
回想起被追杀的经历,他的心中仍然涌现出止不住的惊悸。
与伊狄丝签订完契约之后,他们就决定即刻动身。
百子团有百余号人,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沙利文伯爵。
因此,他提议分头行动,将成员分散成五个小队,从不同的方向离开翡冷翠。
可拉罗夫也并非等闲之辈,鹰之团的人总是如影随形,对着他们穷追不舍。
每当他们想要停下来休整的时候,豺狼团和鹰之团的人就会发动袭击,让他们疲于应对。
数日下来,他们已经疲乏不堪。
不少士兵陷入了躁狂的状态,已经无法保持冷静。
“是拉罗夫常用的手段。”瓦瑞娜点点头,“折磨、玩弄敌人,直到敌人筋疲力尽,丧失斗志。”
“你们是怎么应对的?”
“你绝对想不到。”伊莱贾苦笑一声。
瓦瑞娜当然想不到,因为那不是佣兵的做法。
简单,然而有效。
斯特兰诺公国,佣兵多得就像地上的蚂蚁,在翡冷翠周边就更是如此。
要想让这些佣兵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不太容易,但只要你的要求损害不到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就乐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让他们穿上你的衣服,然后向四面八方逃跑这件事,只需要花费几枚金币。
让他们日夜在鹰之团和豺狼团的不远处高声喧哗、制造噪音,也不需要花上多少钱。
梅卓可以用魔法定位鹰之团的位置,然后将位置告知给佣兵们。
这着实为他们争取到了不少时间。
“就算是这样,拉罗夫还是找到了你们。”瓦瑞娜说。
现在百子团的人数已经只剩下了三十人左右,他们与鹰之团间必有血战。
“是在喀什荒原上。”伊莱贾点点头。
要到碧绿湾去,无论如何都要经过喀什荒原。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面没有任何遮挡物。
拉罗夫在无法继续执行疲敌战术后,干脆就直接直奔喀什荒原,准备在那里与伊狄丝决战。
他们本想雇佣一些佣兵来作为帮手。
可是没有佣兵愿意正面与沙利文伯爵起冲突。
在斯特兰诺公国,对佣兵而言,若与翡冷翠交恶,无异于自断生路。
所以他们只能全靠自己。
那的确是一场恶战。
伊莱贾的思绪飘回一周前。
那是一个午后,喀什荒原上的风干燥而炽烈。
伊莱贾站在百子团的最前方,手心沾满汗液。
他远远望见地平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朝着他们涌来。
鹰之团和豺狼团加起来足有三百多人,而他们只有一百来号人。
三百人对上一百人,这账谁都算得明白。
他身后的佣兵们已经开始躁动,有人低声咒骂,有人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佣兵从不打必死的仗。
眼下这个阵仗,怎么看都是有死无生。
就在这时,伊狄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轻甲,腰间的佩剑还未出鞘。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
她没有喊什么激励人心的口号,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已经开始后退的士兵。
她只是走到伊莱贾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让他们排成两列横队,拉开间距,像鸟的翅膀一样展开。”
伊莱贾愣住了。
“殿下,敌众我寡,应该收缩阵型——”
“照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佣兵们被驱赶着排开了阵型。
这阵型看起来荒谬至极,荒原上一百来人稀稀拉拉地拉成两道长翼,左右展开。
右翼由伊莱贾亲自率领,陈以重兵,六十人列成三排,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像一面铁铸的墙。
左翼却只有寥寥二十人,站得松散,看起来一冲即溃。
而中央更是薄弱得令人心惊,仅有十余人守在中路,仿佛在主动邀请敌人来突破。
“她疯了。”有佣兵小声嘀咕。
特鲁比骑在马上,远远望见这个古怪的阵型,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他刀口舔血三十余载,从没见过这种古怪的阵型。
敌人中路几乎是不设防的,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对方的阵型撕成两半。
“拉罗夫,让我们把他们撕碎!”特鲁比舔了舔嘴唇。
拉罗夫皱着眉头,心里暗暗感到不安,但此刻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集中兵力,冲他们的中路!”拉罗夫下令。
三百余人如同一把重锤,朝着伊狄丝阵型的最薄弱处狠狠砸了下去。
这恰恰是伊狄丝等的一刻。
当鹰之团的前锋冲入中路那个看似空虚的口子时,百子团的两翼已经合拢,不断交错地对着鹰之团的佣兵们发起进攻,像两片刀刃从不同的方向切开同一块肉。
鹰之团的人发现自己腹背受敌,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还击。
他们的阵型被这两股交错的冲击力撕扯得七零八落,大群人的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
他们人太多了,挤在一起,挥不开兵器,转不过身来。
百子团的佣兵们从一开始的心怀忧虑变得无比亢奋。
他们开始相信这场仗能打赢了。
而佣兵们一旦相信自己能赢,就会变成最凶猛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