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伊狄丝纠结的时候,一根银亮的丝线从黑暗里垂落,末端悬着一只蜘蛛。
它通体漆黑,八足在空中缓缓划动。
“嘶嘶——”蜘蛛嘶鸣着。
它爬向了其中的一条道路。
蜘蛛走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发现伊狄丝没有动。
它伸出两只前足,做出了一个打毛线的动作。
蜘蛛夫人!
伊狄丝眼睛一亮,跟了上去。
就在她踏上那条小径的瞬间,白光如浪潮涌来,温柔地淹没了她的视野。
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一座教堂的中央。
教堂的穹顶高耸,上面刻着夜空与群星。
金黄的线将星星们连成一棵闪耀的黄金树,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则仿佛悬挂其上的丰润果实。
月光穿过玫瑰花窗,落在伊狄丝的肩膀上。
她看见不远处钢琴的琴键自行起落,像一排洁白的肋骨正在因呼吸而律动。
伊狄丝朝前走去。
不知何处而来的温水漫上她的脚踝。
走出教堂,天空开始落雨。
远处吹来凉爽的风,风里夹着花瓣。
玫瑰花、百合、栀子、蓝鸢尾、夜来香。
所有曾在某个黄昏让她驻足凝视的花,此刻都被晚风捧到了她的面前。
伊狄丝走在花雨里。
花瓣落在她的肩头,立刻化作温热的吻痕,旋即消散。
水面没过她的足踝,温热舒适,如同万物初生的那片海洋。
月光裹着她的身体,织成一件丝绸般柔软的纱衣。
琴声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像是情人间温柔的呢喃。
随着她迈动脚步,脚下的水波开始荡漾。
水波每荡开一圈,脚下便升起一缕幽蓝的磷光,照亮水底铺陈的图案。
伊狄丝低头看去。
水底是幅马赛克镶嵌画,用无数片颜色各异的石头拼成。
画中是一对男女,正从同一朵玫瑰中生长出来。
他们的下半身仍被花瓣缠绕包裹,上半身一手朝相反的两边伸展开来,另一只手向着彼此伸出手臂,指尖与指尖之间隔着一片花瓣的距离。
伊狄丝凝望壁画,水波荡漾。
画中的两双眼睛似乎也在回望她。
片刻后,她抬起头,继续前行。
水渐浅,雨渐薄。
前方立着一座高大的圣坛。
圣坛之上没有神像,只有一面巨大的、椭圆形的镜子。
镜框由荆棘与玫瑰交错铸成,镜面是深沉的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又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天光。
伊狄丝朝它走去。
她看见镜中出现了人影。
起初十分模糊,如烟雾聚散,后来渐渐凝成一个身形。
伊狄丝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镜子中的形象。
镜中的形象模糊着,扭曲着,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挣扎着。
最终消散。
那镜子中什么也没有剩下。
伊狄丝再次走近,连自己的脸都没有看到。
她认出了这面镜子。
伊狄丝尝试着放空思绪。
镜子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一片同样的花雨之中,肩背的线条透过湿透的白衬衫若隐若现。
风从镜中吹出,带着他身边的气息:雪松、旧书页、以及淡淡的墨水味道。
然而当伊狄丝稍微回神,镜中的身影便立刻消散。
是了。
这面镜子,正是欲望之镜。
在游戏中,被一位反派所持有。
这面镜子可以照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
如果照镜子的人被镜中的欲望所吸引,就会被吸进镜子里的世界。
在原作之中,多亏了神灵的庇佑,才让爱丽丝在关键时刻清醒过来,避免了她沉溺进镜子编织的幻梦之中。
在伊狄丝放空思绪时,这面镜子照出了原身的欲望。
男主角阿克塞尔。
可只要伊狄丝一回神,镜子上便瞬间空空如也。
按设定来说,若被渴求的东西在世界上存在,那么镜子将会直接将之映出。
若被渴求的东西在世界上不存在,那么镜子会映出照镜人内心对于此事物的想象。
伊狄丝渴望的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想象不出来的东西。
“真是奇怪。”
镜子忽然开口。
伊狄丝被这声音吓得后退一步:“我去,镜子会说话?”
“为什么不?”镜子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淡。
“好镜子是不说话的。”
伊狄丝好奇地打量着镜子,
“你知道的,一面镜子,不管照它的人有多丑,它也从来不会发表评价,镜子就是这样。”
“那与我无关。”镜子说,“我就是会说话,从我的主人把我制造出来的那天开始我就会,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为什么你什么也照不出来?”
“我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欲望。
有的人映出的是整个王国的版图。
每一个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座矿山,全都位列其上。
他说,这就是他想要的。”
镜面漾开,浮现出一幅锦绣江山,旋即消散。
“还有的人照出了自己的脸,但不是她当时的模样,而是二十年前,她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对着一池湖水梳妆时的容颜。
她要的是永不消逝的美。”
琥珀色的光晕中闪过一张年轻的脸,美得令人屏息,眼波里盛满了整个春天。
然后那张脸如沙塔般坍塌,碎成点点荧光。
“也有的人照出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一片什么也没有的、温暖的黑暗。
那是母亲的子宫。”
镜子的声音顿了顿。
“甚至,我还见过照出‘求而不得’的人。
他们照出的人影就站在那里,栩栩如生,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镜面,永远触碰不到。
他们想要的就是那个‘求’的姿势本身,因为得到意味着终结,而求则意味着永恒。”
“可为什么照你却什么也照不出来?”镜子的语气中带着好奇,“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伊狄丝看着镜子,“我不告诉你。”
“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会给你报酬的。”镜子说。
一块石头缓缓从镜子之中浮现。
“这是美梦石头,朝它许下想要消除的记忆,将它泡在水里,让一个人喝下那些水,他的相应记忆就会被吸进这块石头之中。”
镜子说,
“但是,如果这块石头被摧毁,被吸收记忆的人就会想起来一切。
怎么样?只要你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我就把这块石头给你。”
伊狄丝伸手握住石头,感受着它温润的手感,嘴角露出微笑。
“这个交易很公平。”
“其实,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是什么?”镜子的声音越发好奇。
“一个世界。
一个我可以不用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舒舒服服地宅在家里玩游戏、看小说、吃薯片,喝肥宅水的世界。
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没有饥饿与寒冷的世界。”
伊狄丝停顿了两秒,
“一个人与人之间能够相互理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