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到了吗？”西娅没有回答罗丝琳的问题。
“什么？”罗丝琳面露疑惑之色。
“雪落的声音。”西娅说。
罗丝琳摇了摇头：“禁魔岛上哪有可能下雪，几百年来也就下过一次雪，那次......”
“那次，是我妹妹死的那一天。”西娅说。
她仍然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天空是青灰色的，天气格外地冷。
妹妹就站在她的对面，手里握着剑。
“姐姐，”
妹妹轻声说，
“你不动手的话，我可要来了。”
西娅没有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妹妹的脸。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那张脸还是皱巴巴的一团，后来随着年岁增长慢慢地舒张开来，到现在终于长成了个美人。
她眉毛的弧度、鼻尖上的小痣、笑起来时的酒窝。
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
对着这张脸，她提不起剑来。
妹妹动了。
她冲过来的姿势并不标准，脚步有些虚浮。
是啊，她总是爱偷懒，爱去书房里看那些古老的传说故事，而不爱与自己一起练剑。
她的基本功太差。
西娅下意识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耳廓掠过。
妹妹回身又是一剑，这次更歪，几乎是把剑抡过来的。
西娅轻松地就能避开。
“你认真点！”妹妹忽然吼了一声，声音颤抖。
她又刺过来，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被西娅躲开。
妹妹的剑法从来就不如她，教习修女说过很多次。
妹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在旁边笑，露出那颗歪歪的虎牙，说没关系啊反正有姐姐保护我。
然后妹妹的剑变了方向，不再劈向她的肩颈，而是直直刺向她的眼睛。
那一剑来得又快又刁，西娅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闭眼偏头。
冰冷的剑尖划过她的左眼眼皮，刺痛感烧穿了眉骨。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西娅听到了第二剑破空而来的声音。
她本能地予以还击，多年的训练在这一刻接管了她的身体。
闪身、欺近、出剑。
剑从妹妹手里滑落，插进泥土，微微摇晃。
她向后倒去，西娅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妹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西娅想起小时候背她过河，她趴在自己背上，也是这样轻，身体暖烘烘的，像一只猫。
只不过现在这只猫正在变凉，血从她身侧涌出来，洇透了衣裳，洇透了西娅的膝盖，把泥地染成深褐色。
“姐姐。”妹妹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西娅低下头，看到那柄落在地上的剑。
妹妹的剑。
剑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蔓延到剑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磨过。
她的目光顺着那道裂纹往上，猛然发觉这柄剑的剑身薄得不正常。
这不是一把能杀人的剑。
这把剑被人用磨刀石反复打磨过，磨到只剩一层铁皮，碰到任何硬物都会断掉。
妹妹握着这把一碰就断的剑，步步紧逼地向自己刺过来。
西娅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想说话，想叫妹妹的名字，想问她为什么。
可是妹妹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了，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
“姐姐......其实我以前很嫉妒你。”
妹妹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什么都比我强......修女们总是更偏爱你，
我一直想胜过你......哪怕只有一次，
可是我从来都赢不过你。
但是这次，是我赢了。”
妹妹伸手，擦去西娅眼眶中的泪水，露出一个笑容。
“以后，轮到你来嫉妒我。”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呼吸愈发急促，瞳孔开始涣散。
西娅紧紧地把妹妹抱进怀里。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化成一缕风，从西娅的脖颈间掠过，再也没有回来。
怀里的身体彻底安静了。
西娅跪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抱着死去的妹妹，仰起了头。
青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她的左眼还在流血，血和眼泪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滴落。
“神，伟大的无名之神”她开口，声音干涩，“你在听吗？”
天空沉默着。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侍奉，”
西娅说，
“如果你愿意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仆人降下些许恩典。”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把妹妹抱得更紧。
“那就请你，为我妹妹下一场雪。
她一直很想看雪，可是禁魔岛从不下雪。”
说完这句话，西娅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受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片。
又一片。
西娅睁开了眼。
她看到白色的碎屑从青灰色的天幕上飘下来，像是有谁把云朵撕碎了，撒向人间。
雪片轻柔地落在妹妹安静的脸上，久久不化。
像是天上的神怕惊扰了她的安眠，特意放缓了动作。
鹅毛般的大雪落满了禁魔岛的土地，落满了这片几百年来从未见过雪花的岛屿。
修道院的钟楼的钟声被敲响，惊惶的修女们从各处跑出来，仰头看着这场不可思议的雪。
她们在喃喃念诵着祷歌，不知道这是奇迹还是灾异。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西娅走到门口，看到天空中飘扬的雪花。
神又一次回应了她的祈祷。
“你问了什么？”罗丝琳好奇地问。
“我向神祈祷，如果新的神王即将诞生，那么就请祂降一场雪。”西娅说。
“那么，我们注定会有一位新王了。”罗丝琳欣喜地说。
西娅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天空忽然一暗。
纷纷扬扬的白雪之中，出现了点点黑色。
那是黑色的雪！
霸道地插入原本飞扬的白雪之中，覆盖了白雪原本的颜色。
天空竟然同时下起了两场雪！
“这、这是.....?”罗丝琳惊讶地看着这场奇观，“神是什么意思？两种雪？莫非我们将有两个王？”
西娅沉默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来。
白色与黑色的冰雪混杂在一起，被她掌心的温度融化，融化之后的液体却非黑非白。
血红的雪水从她的指缝间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