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声从洞窟入口的方向传来。
伊狄丝侧过脸，灰白的眼睛对着声音的方向。
在她听到格温多琳的同时，她也闻到了。
那是在她尚未失明时完全不曾注意到过的淡淡香味。
那种香味让她想起了一种生长在悬崖之上的花。
小小的，却能死死地咬在悬崖之上，顽强生长。
脚步声越来越近，银铃声越来越近。
“你来了？”伊狄丝仰起头问。
“你受伤了。”格温多琳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声音在洞窟的石壁间来回弹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伊狄丝觉得格温多琳说话的语气和上次不太一样。
她没有作声。
格温多琳在伊狄丝的面前停下：“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那股淡淡的气息骤然逼近，格温多琳似乎弯下了腰。
伊狄丝感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颌。
那只手的指尖冷冷的。
她感到自己的脸庞有些发热，伊狄丝想那一定是因为格温多琳正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视线太重了。
“已经完全被石化了啊。”格温多琳说。
“过来。”
伊狄丝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牵住了。
那只手比自己的要小，皮肤细腻，握住时冷意透过掌心沁了过来。
格温多琳领着伊狄丝涉过池水。
伊狄丝迈上石台时身体晃了一下，格温多琳的手立刻收紧，稳稳地将她拉住。
“坐下。”格温多琳说。
她引导着伊狄丝坐在石台的边缘。
石台的边缘冰凉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了无数年。
伊狄丝坐上去，寒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她微微打了个颤。
格温多琳松开了伊狄丝的手。
伊狄丝忽然觉得手里变得空荡荡的，下意识地虚抓了一下。
啵——
有什么东西的塞子被打开了。
应该是那瓶精油。
她什么时候从秋山身上取得精油的？
伊狄丝漫无目的地想着。
一股清冽的气息传来。
“我跟修女们学过让肌肉放松的按摩，”格温多琳的手落在伊狄丝的肩膀上，“你的身体绷得太紧了，让我来帮你。”
伊狄丝本能地往旁边缩了一下。
那只手落在她肩头的触感太过清晰，像一块冷玉贴了过来。
伊狄丝下意识地感到抗拒，肩胛骨微微耸起。
“我不需要按摩。”伊狄丝的声音比平时更紧了一些，“只需要让我的眼睛恢复就可以了，我自己来都行。”
格温多琳的手没有收回，仍旧搭在她的肩上，按着她。
她显然用了些力，因为伊狄丝觉得有点痛。
“你需要，”格温多琳语气平静，“而且你看不见。”
“我不累，而且我可以摸，我知道自己眼睛在哪。”伊狄丝说，“你把精油倒在我手上，我自己涂。”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甚至还把手伸了出去，掌心朝上，五指张开，等着格温多琳把那个小瓶子放进她手里。
格温多琳轻笑了一声。
“伊狄丝。”格温多琳叫了她的名字。
“坐好，放松，别说话。”
伊狄丝知道自己没法继续和她讨价还价了。
“......那你快一点。”伊狄丝说。
格温多琳又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奈的情绪。
“你坐好。”她说，“把剑先放到一边。”
伊狄丝将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石台边上。
“头抬起来。”格温多琳说。
伊狄丝仰起脸。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掌心带着温热的精油，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来得太突然了。
伊狄丝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整个人的脊背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放松。”格温多琳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我在放松。”伊狄丝说。
“你的牙齿咬得太紧了。”
伊狄丝松开了牙齿。
“你的肩膀又耸起来了。”
伊狄丝把肩膀沉下去。
“你的手指在抠石台。”
“我总得有点东西抓着，不然掉下去怎么办——”
“松开，”格温多琳说，“我会抓住你，你不会掉下去的，我保证。”
伊狄丝松开了手指。
格温多琳的手从她额头移开，重新取了精油，然后贴上了她的后颈。
这一次伊狄丝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当那只手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疼？”格温多琳问。
“不是。”
“那是什么？”
伊狄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
伊狄丝自己也不知道。
她懊恼地摇了摇头。
格温多琳没有追问。她的手指在伊狄丝的后颈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始慢慢地、轻柔地按揉。
“你的皮肤在发烫。”她忽然说。
“是吗？”伊狄丝说，语气尽量平淡。
“从刚才开始就这样。”
格温多琳的指尖沿着她的颈椎缓缓向下，拇指在两侧的肌肉上画着圈，
“我一碰到你，你的体温就会升高。”
“你以前没被人碰过？”格温多琳问。
“我不知道。”伊狄丝说。
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记忆，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格温多琳的手指在她后颈的某个穴位上轻轻一按。
伊狄丝的嘴里逸出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
伊狄丝的脸烧了起来。
“抱歉，我会更轻一点。”格温多琳低声说。
格温多琳的手指重新落在伊狄丝的身上，力道比之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小东西。
“放松。”格温多琳说。
精油的清冽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格温多琳的手指在伊狄丝的肩膀和后颈上游走，缓慢而精准，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伊狄丝不再发抖了。
她的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格温多琳的触碰，在那双手下一点一点地融化，最后变得温热、柔软。
“如果困了，就睡一会儿吧。”格温多琳说，“我会守着你的。”
伊狄丝想回答，但她的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在心底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任由自己沉入了那片温暖舒适的黑暗中。
“还以为你真会被那个男人偷袭呢，吓死我了。”
格温多琳看着睡过去的伊狄丝，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
“可是，她们好像想对你动手，我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