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狄丝沿着梯子走出门外,发现自己已从地宫入口走了出来。
四周站着的修女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射过来,眼中带着惊异,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
她抬头,看到远方站着的人。
她的腰间挂着霜白的长剑,身着白甲,上面雕着玫瑰花纹,一头蓝白的头发在海风之中飘荡。
“双雪并空,两王相争。”站在一旁的西娅低声说道。
格温多琳走到伊狄丝的身前。
“你来了。”她轻声说。
“我来了。”伊狄丝点点头。
她看向远处的人:“她是?”
“历史上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格温多琳低声说,“她也是从地宫里走出来的,只比你先出来一小会儿,
她也是被神所认可的神王,你们两个人同时得到了神的承认。”
“但神王只能有一个。”
“伊狄丝!”
对面的人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带着笑意。
她跑了过来。
伊狄丝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了脖子。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热烈。
“伊狄丝!”阿芙罗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也在这儿!”
伊狄丝僵在原地。
她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颈侧,能感受到那双搂住自己的手臂上传来的温度与力量。
可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搜寻不到任何与这张脸、这个声音相匹配的记忆碎片。
什么都没有。
伊狄丝皱起眉头,声音冷淡。
“你是谁?”
搂住她脖子的手臂顿住了。
阿芙罗缓缓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那双湖水般清澈的蓝色眼睛紧紧盯着伊狄丝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玩笑的痕迹来。
她没找到。
“你说什么?”阿芙罗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确定。
“我不认识你。”伊狄丝说。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阿芙罗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伊狄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然后,她猛地转头。
那双眼睛扫过修女们,扫过格温多琳,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种热烈的、柔软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做。”格温多琳回答道,“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神的安排。”
“两位有资格的候选,可最后只能有一位王。”西娅低声说,“又是这样。”
“拔剑吧。”伊狄丝对阿芙罗扬起了剑锋。
那剑锋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阿芙罗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伊狄丝的脸,盯着那张曾经和她一起在翡冷翠的屋顶上奔跑、一起在钟楼塔顶看灯火的脸。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问。
伊狄丝摇摇头:“记不记得,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们两人注定只能活一个,不是吗?不记得或许是件好事。”
阿芙罗看着伊狄丝的脸。
伊狄丝的表情是认真的。
那是一种毫无闪躲的坦荡,比任何谎言都更令人绝望。
阿芙罗张了张嘴。
她想否认。
她想告诉伊狄丝,这不是好事,这一点都不好。
她想抓住伊狄丝的肩膀告诉她,我们可以一起从这里闯出去,就像我们当初从翡冷翠的黑夜里闯出去一样,我们牵着手在屋顶上奔跑,追兵在我们身后,整个城市在我们脚下。
可是这里的确不是翡冷翠。
无名之神的威能她在地宫里有所领教。
那种力量冰冷、浩瀚、无边无际,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自己的渺小。
那是与沙利文伯爵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之上的存在,是人类无法反抗的法则。
而那个法则规定,她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道路总有尽头,她们不可能永远跑下去。
阿芙罗忽然想起来姐姐的脸。
她惊觉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梦到过那张脸了。
那张脸变得模糊、苍白,像是被时间浸泡得太久的画像,轮廓还在,眉眼却已经看不真切。
她再次靠近,捧起伊狄丝的脸。
“别动。”阿芙罗轻声说,“让我再看一会儿。”
伊狄丝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推开这个人。
记忆中的两张面庞渐渐重合。
姐姐的脸,伊狄丝的脸,一个已经淡去,一个正在眼前。
她忽然明白,这是命运给她的选择。
死亡,还是失去?
天空阴霾,隐约雷鸣。
“你到底在干什么?”伊狄丝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我在记住。”阿芙罗说。
“记住什么?”伊狄丝疑惑。
“记住你这张脸。”阿芙罗说。
起风了。
阿芙罗低下头,拉起伊狄丝的左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腕上的银铃上。
她出神地看着那串银铃,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张嘴,在伊狄丝的手臂上面咬了一口。
“啊——!”伊狄丝甩开了阿芙罗,看见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咬痕,正隐隐渗出血来。
“你怎么偷袭呢?”
阿芙罗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战斗前的笑容,也不是一个得意的笑容。
那是一个很疲惫、很温柔、很难过的笑容。
“这次你可得好好记住我。”阿芙罗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至少这个疤会替你记住。
阿芙罗开始向后退。
一步一步,很慢。
“可惜,以后没有机会和你一起喝酒了。”
狂风大作。
雨流天倾般灌落,天地间一片昏暗。
闷雷滚动。
阿芙罗站在远处,背后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淌下来,蓝白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遮住了她的双眼,让伊狄丝看不清她的神色。
看不清,却不知道为什么,伊狄丝觉得那个被雨水模糊了的身影看起来悲伤极了。
阿芙罗缓缓地抽出长剑。
霜白的剑刃一寸一寸地从剑鞘中亮出来,雨滴打在剑身上,发出细密的脆响。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这一刻留下充足的余地。
好像只要她不把剑完全拔出来,这一切就还有转圜的可能。
剑尖终于离开了剑鞘。
“她的手在抖。”站在一旁的西娅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悲悯。
“没有人的手能在面对伊狄丝时不抖。”格温多琳说。
轰隆——
电光闪过,阿芙罗的剑如同一道惊雷,扑面而来。
伊狄丝屏气凝神,握紧了手中的剑,感到自己心如擂鼓。
锵——
银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