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特雷斯摇摇头，“不是我策反了他，而是我揭穿了他。”
特雷斯向后靠了靠，居高临下地看着伊狄丝。
“若他心中没有反意，我又怎么可能能动摇他呢？”
对于特雷斯的话，伊狄丝不置可否。
“你说送给我一场大捷，是什么意思？”她问。
“这说的自然是邓肯将军了。”特雷斯耸耸肩，“落月山一战，殿下真是赢得漂亮。”
“不过，殿下总该不会觉得这场胜利靠的是您的谋略吧？”
“什么意思？”伊狄丝问。
“若无我，殿下恐怕没那么容易获胜。”特雷斯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得意地说，“我若不先驱深入霜风领，攻不下矮堡，邓肯大不了退兵便是。
可我作为先锋，先行突入了霜风领，邓肯便没有了退路。
储君尚在敌营，主将擅自退兵，回了高地，也是死罪。
从她决定西出高地始，邓肯就已然是个死人了。”
特雷斯轻笑了一声。
“邓肯是高地的老将，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伊狄丝继续问道。
“殿下，十根不听话的手指加起来也比不上一根听话的手指。”特雷斯说，“难道您忘了塔格里了吗？”
伊狄丝走上前去，握住放在桌上的哀恸。
“高地与殿下没有利益冲突，我此来只是为了向您陈述恐怖公的建议：如果您愿意与我们结盟，并尊恐怖公为首，那么恐怖公可以尝试在您和金兰城之间为您从中斡旋......”
特雷斯还在喋喋不休，伊狄丝已经缓缓抽出了剑刃。
寒光闪闪，剑身之上映出她冷冷的面庞。
“特雷斯，”她打断了小王子的话，“你知道吗？到北境这么久，我唯独很讨厌一种人。”
“什么？”
“背叛者。”
剑光一闪，小王子的头颅落地。
那张清秀的脸庞之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他看来，政治游戏之中，背叛与利益交换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杀了他，对于伊狄丝来说毫无益处。
为什么？
也许他只能到地狱里再慢慢想了。
希望在那里，特雷斯不会遇到邓肯将军。
伊狄丝将哀恸挂在腰上，拿起展台上的长枪。
雷电轰鸣。
下一个，托斯·莫律。
......
黑石要塞之前，托斯莫律看着亡灵们叠成骨梯，向着城墙之上攀爬。
死亡的祭品早已凑足，天穹之门已然洞开，他随时可以离去。
如今，他停留人间，只是为了乐趣。
看这些人类，能在亡灵大军的攻势之下挣扎多久。
这实在是有趣。
他原本还很忌惮那位新任的女大公。
她的身上隐隐约约地带着某种令他感到畏惧的力量。
更别说，自己还看到了她曾经斩杀耶耿一世残魂的记忆。
可是人类这帮蠢货，竟然自己将这么一个强人给内斗失踪了。
千年过去，人类低劣的本性，根本就是从未变过。
一个骷髅走了过来，颌骨嘎达嘎达地开合。
“什么？艾莉诺要见我？”托斯莫律有些惊讶，“让她过来。”
看在半魔们与自己一样遭受了背叛，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在自己复活后还为自己提供了帮助的份上，他命令亡灵们不准伤害半魔。
一部分半魔对他顶礼膜拜，将他视为神灵。
但这之中并不包括艾莉诺。
这个半魔女孩依旧对自己的背叛耿耿于怀。
如今，她终于想通了吗？
也许，他可以带着她一起前往深渊。
艾莉诺走了过来。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中的人，背上背着一杆紫色的长枪。
未等托斯莫律开口询问，那人便率先说话：
“托斯·莫律，你为什么要违背对我许下的承诺？”
狂风掀开她的兜帽，露出伊狄丝的脸庞。
“血祭的人数已经足够，你为何仍旧不肯离去？
你又怎敢屠戮我的人民？”
她还是来了。
托斯莫律叹了口气。
他看向艾莉诺，内心满是失望。
本指望她回头是岸，没想到结果是把敌人给带到了自己的面前。
此事结束之后，将她炼成尸傀算了。
“大公并未给我指出可以献祭的对象，我当然就只能见谁杀谁了。”托斯莫律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既然大公并未与我达成合作，那我自然想杀多少就杀多少。”
如今，随着死在亡灵大军手上的人类数量不断增加，他的力量比刚复活时几乎强了几倍。
说起来，他也没那么怕这个女孩。
无论怎么讲，终究只是凡人之躯。
托斯莫律看了一眼伊狄丝，她的手甚至没有放在自己的剑上。
天真。
身为老练的巫妖，他不会给她拔出那把剑的机会。
他伸出骸骨般的手指，指向伊狄丝的眉心。
“死亡。”
某种的玄妙的力量在冥冥之中给予巫妖响应，伊狄丝的心脏在一瞬间骤停，她仰面倒了下去。
“凡人，如此脆弱。”托斯莫律摇了摇头。
远处，冰河奔涌。
哗啦啦。
伊狄丝重新站起。
“这不可能。”托斯莫律吃惊地看着伊狄丝，“你应该已经死了！”
“世事难料，不是吗？”伊狄丝活动了活动筋骨。
托斯莫律再次伸出手指，试图再次施展即死魔法。
啪——！
一颗墨绿色的石头被伊狄丝用力扔出，深深地嵌入了托斯莫律的血肉之中。
“这是什么——”托斯莫律忽然感觉到自己的魔法失去了效力。
他低头一看，失声惊呼：
“禁魔石！”
“有些见识。”伊狄丝拔出哀恸，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瓦拉克斯！”
冰龙应声而来，遮天的双翼带起巨大的风压，将伊狄丝吹到一旁。
托斯莫律跳上冰龙的脊背，冰龙振翅，飞入天空。
“凡人，我承认你的实力，从现在起，我将带着亡灵们前往深渊，你我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吧。”
“一笔勾销？”伊狄丝冷笑，“你想得倒美！”
她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天空之中，电光一闪。
紫色的奔雷从天而降，带着万钧之力贯穿了冰龙的身体。
那一枪来得太快，快到托斯莫律甚至没有看见伊狄丝的身影，只看到一道撕裂云层的雷光，然后是冰龙凄厉的哀鸣。
“瓦拉克斯！”
伴随着托斯莫律的惊呼，冰龙庞大的身躯从天空坠落，重重地砸在黑石要塞之前的荒原上，大地震颤，激起漫天尘土。
“该死的凡人......”托斯莫律阴沉着脸站起身来，看着被钉在地上的冰龙。
直至此刻，他才认出那柄长枪竟然是用雷鸣石打造的。
“我的仆从们，听从我的号令！”
托斯莫律身形疾退，无穷的亡灵大军涌了过来。
手持战斧的兽人骷髅率先杀到，一斧劈来。
伊狄丝侧身闪过，伸手拔出钉在冰龙身上的长枪，自下而上撩起，将那柄战斧挑飞。
斧头旋转着飞入空中，砸进远处的骷髅群中，劈倒了一片。
然后，她双手持枪，高举过头，朝前用力劈下。
枪尖划出一道紫色的月弧，砸在地上，激起强烈的冲击波，雷霆之力沿着地面扩散开来，将周围一圈骷髅尽数震成齑粉。
更多的骷髅涌了上来。
她旋身，踏前一步，手中长枪拦腰横扫。
枪刃过处，骨屑纷飞，又一片亡灵如割麦般倒下。
风声呼啸，半空之中，石像鬼已俯冲而下。
伊狄丝一脚踏地，猛然跃起，身形如箭般逆冲而上。
枪尖直指为首那只石像鬼胸口的能量核心，在身后留下一串残影。
枪尖刺入，能量核心爆裂，石像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
她并未停顿，借着这一击之力，将石像鬼的尸体甩到脚下，一脚踏在尸体之上，以此为踏板，再次刺向其他石像鬼。
如同一道闪电般，在半空之中，由石像鬼所聚集而成的乌云之中闪转腾挪。
瞬息之间，聚集的石像鬼们便如雨点般落下。
当最后一只石像鬼死去，她将它朝斜上方挑飞，自己一脚蹬在石像鬼的心窝，整个人如流星般朝着下方，托斯莫律所站立之处冲刺而来。
一名瘟疫骑士纵马而来，挡在托斯莫律的身前。
于是伊狄丝假意佯攻，当近身之后伸手抓住瘟疫骑士的长枪，用力向后拉去，硬生生将瘟疫骑士从战马之上拖拽下来，扔了出去。
接着，她双手持枪，枪尖在前，整个人如旋转的钻头般冲向敌阵。
沿途的亡灵被这股力量撞得四处飞散，骨屑和断肢在空中翻飞。
等冲到瘟疫骑士身前，四名瘟疫骑士已经手持短剑，做好了与她近身肉搏的准备。
伊狄丝冲到近前，猛然抬起一脚，将中心的那名瘟疫骑士踹飞出去，而后舞动长枪，在半空之中斩起一阵风暴。
枪尖在她周身织出一片密集的死亡之网。
挑、刺、扫、劈、每一枪都快到在半空中留下一串残影。
枪风呼啸，雷光四溅，金属交击之声密如暴雨。
待她收枪，四名瘟疫骑士已化作一地碎裂的腐肉与锈铁。
最后，骸骨巨魔站在了她的面前。
它们的身躯如同行走的小山，每一步都让地面塌陷出一个深坑。
不同于那些低阶的骷髅，这些远古巨兽的骸骨呈现出化石般的暗沉色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亡灵符文，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伊狄丝困在中间。
显然，它们打算以最原始的方式取胜。
纯粹的力量碾压。
伊狄丝将长枪插入地面，身形迎风暴涨，呼吸间已达百丈。
头顶苍天，脚踏大地，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八条手臂自她背后破出，每条手臂各持一柄神兵。
骸骨巨魔如移动的山峦围拢过来，她昂然不惧。
一头巨魔抢先发难，抡起用手中的巨棒砸向伊狄丝。
伊狄丝最外侧的手臂挥舞着利斧迎上，巨响中火星四溅，巨棒被硬生生劈开。
与此同时，她握剑的手臂自左横扫，一剑便斩落了巨魔的头颅。
更多的巨魔涌了上来。
伊狄丝八臂齐舞，宛如一尊千手修罗。
利斧斩碎巨魔们的护甲、巨剑将正面的巨魔从肩到胯劈成两半。
一手张弓，一手引箭，飞驰的箭矢没入巨魔的眼眶，让它们得以回归永眠。
转瞬之间，围绕她的骸骨巨魔已无一头站立。
遍地是碎裂的巨骨，仿佛一座被天神击溃的敌人所组成的白骨圣殿。
尘埃尚未落定，伊狄丝那百丈身躯骤然收缩，八条手臂化作流光重新没入她的脊背。
她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战斗虽然说起来好似已打了许久，实际上却不过是须臾之间。
重新出现在托斯莫律的面前，将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冰龙再次钉入大地，伊狄丝挥剑朝着托斯莫律斩去。
“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凡人！”托斯莫律从袍子里抽出一把金色长剑，握在手中。
两剑相交，剑声嗡鸣。
圣剑，欢欣。
那柄被插在群魔肆虐之道中，原本用来封印群魔的天使之剑。
“宝剑虽利，持剑之人不会使用，又与凡铁何异？”
伊狄丝反手一剑，托斯莫律挥剑去挡，却惊讶地看到哀恸的剑刃穿过欢欣，继续朝着自己斩来。
什么情况？
托斯莫律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明白了！
在剑刃即将相交的一瞬间，伊狄丝启动了哀恸的领域。
两界互不相交的瞬间，剑锋穿透而过。
然后，她又回到现实。
等到托斯莫律想明白这个道理，他的右臂已被伊狄丝斩下。
两把宝剑都已被她拿在手里。
“别——”
托斯莫律话音未落，头颅已经被伊狄丝斩落。
然而，她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巫妖通常都有命匣。
命匣不毁，巫妖就可以无限次地从命匣处复活。
她没功夫去找托斯莫律的命匣。
所以，她将禁魔石嵌进巫妖的肉里。
这样，每当巫妖复活，她就能感应到禁魔石吸收魔法时所发出的波动。
她抬起脚跟，一瞬之间，便已到达千里之外。
托斯莫律刚刚复活，便又被她一剑穿心。
巫妖的魂魄飘在一旁，面色惊恐。
“不要杀我！我可以给你当奴仆！任你驱使！”
伊狄丝不为所动，挥剑斩向巫妖的命匣。
锵——！
巫妖的脸上满是狂喜：“原来你也效命于死亡之主！”
“哈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是一家人啊！”
“死神的力量，是无法杀死巫妖的！”
伊狄丝微微皱眉，再次挥剑。
“没用的，我都说了——”
咔——
命匣一分为二，巫妖的狂喜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他喃喃地念道，“为什么你还会安克提斯的剑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人回答他的疑问。
沉睡千年的巫妖，带着他未完成的野心，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如今，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伊狄丝一步跨出，重新出现在黑石要塞的城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