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飞回了昨晚,平日只会问有没有吃饭的父亲,破天荒地发了句其它的话。
‘秋莹?你晚饭吃了吗?如果没吃的话,能否来店里陪爸爸吃顿饭?爸爸有事想跟你说。’
如果是以前的闻秋莹,这个时候大概是会拒绝的。
但现在的她遇到了黄晨,遇到了夕柔,遇到了方平。
说实话,虽然对方平很不服,但闻秋莹对她的话挺认同的。
与几人相处了不到两星期,闻秋莹却感觉,在母亲去世之后,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自己好像活了回来。
她大概也明白了些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之厌恶父亲,和方平说的一样,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所以就不愿见到父亲。
闻秋莹自认为自己不是,也不应该是个爱哭的人,但与方平相见的第一个晚上,她还是哭得很是厉害。
是因为被方平的话刺痛了心灵而哭,还是因为多年以来的憋屈和委屈而哭?
但在那天后,闻秋莹却感觉整个人舒服了很多。
这是一种清爽的感觉。
所以,在面对父亲的邀请,现在的她应该会做出其它的选择。
所以,她捡起手机,打起了字。
‘嗯。’
...........
父亲烧的菜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很多油,但闻秋莹并没有很讨厌,先不说这多出的油不会让人感到腻,反而会让人感到香。
而且从小到大吃这么久也该习惯了。
久违的,父女相见没有闹得很难看,而是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人的动筷声。
或许是为了遵循什么‘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的礼仪?或许是真的只是为了来吃饱饭?总之就是,从闻秋莹坐下来后到吃完饭,两人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放下了碗筷,父亲沉沉开了口:
“秋莹?吃饱了吗?”
“吃饱了。”
闻秋莹说完这句话后,像是为了等待父亲开口,并没有直接起身离开,而是安静地坐着。
又过了很久,父亲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直截了当的说道:
“秋莹.......你还记得,你母亲.......去世的那天吗?”
父亲低着头,不敢去看女儿的神情,所以并没有看到闻秋莹那颤抖得厉害的身子。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闻秋莹才将慌乱的心情平复下来。
“嗯.......我记得,都记得。”
父亲抬起了头,直面着女儿的双眼:
“秋莹,你就是因为母亲的事情在恨爸爸吧?”
“其实当年那个肇事者,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签那个谅解书。”
“当然!你别误会,爸爸说这些话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开脱,而是感到对不起你而已。”
“我不应该把真相藏了那么久的,你应该知道真相的,你是有这个权利的.........抱歉秋莹,当年是爸爸判断错误了。”
而后,父亲就闭上了嘴,等待着女儿的发落。
闻秋莹扬起一个微笑,迅速地回复道:
“没事!我知道当年的父亲也很为难,我现在没有再生气了。”
——没错,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是一句谎言。
闻秋莹判断认为,这个时候用着这个强撑出来的笑容,能让父亲安心。
所以她就撒谎了。
结果不出闻秋莹所料,自己的父亲在听到自己的回答之后,面色顿时红润了起来。
父亲很是开心,他面上久违的笑容让闻秋莹想到了,以前那个还是无所不能的父亲。
之后,父亲拉着她,又问了很多的事情,她也一一回复了。
“秋莹,我送你回去吧。”
“好。”
...........
黄晨方向盘握得很紧,他静静听着闻秋莹的讲述,并没有选择开口。
就像是绷断的麻绳,刚刚还显得平静的闻秋莹,在一瞬间情绪便失控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啊!”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闻秋莹拼命去抹着泪水,但却是越抹越多。
“既然是为了我好!为什么还要告诉我真相啊........就这么误会下去不好吗?告诉我真相的话,那么我这么久的坚持不就成了笑话吗?”
越了解真相,越让闻秋莹感到难受,真相让她更了解父亲,但也让她更加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
她想到这么多年来自己的逃避只是父亲为了保护自己形成的误会,就愈发的对自我感到迷茫。
“所以说,我一直以来追求的逐妖客,到底有何意义呢?所谓的渴望超能力,就是为了和父亲赌气的吗?”
“果然,就不该去当什么逐妖客,为什么要去管别人的死活啊!没有当逐妖客,老老实实的找个班上,家里就能平平安安的,父亲不会出事,母亲也不会死亡,而不是搞成这样子的呀........”
闻秋莹还是推翻了母亲一直以来坚持的理论,父亲去成为逐妖客就是错误的。
她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也不明白父亲到底是在用着何种心情进行着逐妖客的工作。
她果然还是对于自我,对于亲人的复杂情感感到迷茫。
闻秋莹已经将身子蜷缩起来,抱住了双腿,止不住的眼泪打湿了裤脚。
她感觉到了,车突然停了下来,也突然想起来,车上还有个人听着她的自述。
意识到这个情况,她的眼泪止住了一点。
“黄晨,别说话,你就当我在胡乱发泄情绪。”
“我只是,有点难过而已,当结束了这一切,能请你忘记掉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别担心我,我只是把心中憋的那口气吐出来而已。”
“我真的很幸运,让我能遇见你们,无论是夕柔,还是黄晨你和方平,你们都对我很重要。”
“我想通了,我果然还是想亲手杀死‘迷雾’,我的超能力,我的力量,就是为此而生的。”
“力量这东西,果然还是要这么用的吧?连自己都救不成,那还能有空管别人啊........”
闻秋莹抹着眼角,她的哭腔已经快要止住了,只是因为刚才的痛哭,现在微微有点耳鸣。
前座的黄晨低沉着头,让人看不出神情。
前方的道路还很空旷,车辆是黄晨自己刹停的。
“秋莹.........我果然还是个没用的普通人吧?无法在现在帮助你,也无法帮到方平找回变回男生的方法,无法帮夕柔找到记忆的线索..........我果然是个没有什么用的人,连保护你们都做不到.........”
黄晨低沉的开了口,可惜,闻秋莹并没有听清。
黄晨又沉默了下去。
闻秋莹理了理刘海处哭花了的头发,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见泪水了。
“好!闻秋莹!满血复活!”
“呐黄晨,能再去趟樱树街吗?我突然想再去那里逛逛了,顺便晚饭也在那里解决吧?”
.............
兜兜转转,黄晨驾着车,两人又回到了樱树街。
两人跟说好似的,面色都恢复成了平时的正常模样。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漫展似乎是刚关门,街上的行人比早上还多。
漫展会办三天,所以其中大多数人是回到酒店的,毕竟有挺多人是不远万里来玩的,就呆这么一天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黄晨和闻秋莹还是幸运的,在漫展里的大部队涌出来前找到了家饭馆解决晚饭。但由于这里是樱树街,所以他们去的是一家女仆餐厅。
反正闻秋莹倒是被那一声声‘主人’弄得挺尴尬的,不过在他们点的吃食上了以后,女仆们就管不上他们了。
因为漫展的大部队已经涌了出来,黄晨还亲眼看见一个女仆在给蛋包饭上画笑脸时,因为过于急忙导致用的力大了点,直接将番茄酱挤爆糊了顾客一脸。
最后还是闻秋莹付了钱,车上的那一场哭似乎是打通了她的任通二脉,能让她对着两份咖喱饭加几个小吃就要上百的菜单眼皮都不眨的付了钱。
“啊,吃爽了吃爽了,今天的胃口格外的好呢!”
闻秋莹用牙签剔着牙齿,微凉的夜风吹在她的身上让她顿感一阵舒服。
黄晨点了点头:“我是感觉味道也就那样,这种店果然还是买个服务的。”
“服务吗?我看那个女仆姐姐的嘴角都笑僵了还在坚持着说‘好吃的魔法’呢!真是好敬业!”
两人就这样嘻嘻哈哈的往回走着,经过一家咖啡馆,经过一家奶茶店,经过一家五金店......
等等,五金店是什么鬼啊!
闻秋莹连忙后退几步,一家黑漆漆的五金店就这么夹在装修粉嫩的女仆咖啡馆和整体天蓝,不单单卖奶茶,也卖谷子的奶茶店中间。
五金店与它的邻居的画风完全不一样啊!不!应该是与整条樱树街的画风都不一样!
闻秋莹觉得自己的违和感快要爆炸了。
她扯了扯黄晨的衣角,指了指这家五金店,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我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这里怎么有家五金店?”
黄晨也是尬住了,他没有口头上确认,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默契地走进了店里。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五金店,几个铁架规整地摆在店内,但架子上的商品并不规整,由于商品的种类实在是太多,所以都是一堆堆叠在了货架上。
门面处,在挂着许多插座的前台边,一位头发已经半白的大爷正坐在那里看着手机。
而手机屏幕上,则是少女乐队的live直播。
好啊!原来共通点在这里啊!
大爷注意到了站在店门口僵住的两人,他见有人来,便很是郑重的站起了身,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米饭。”
闻秋莹很是莫名其妙,反倒黄晨则是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皱着眉猜测的回答道:
“是菜?”
大爷在听到这回答后,默默点了个头,扬了扬手,示意两人跟上他。
闻秋莹很是狐疑的肘了下黄晨:
“你刚刚说的‘是菜’是什么鬼。”
黄晨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是一首歌的名字。”
“米饭是菜?”
黄晨点头,“我猜测,那个大爷应该是在这里对暗号的。”
“那我们要不要跟着他进去?”
“别慌,现在是法制社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讨论出了结果,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跟上了大爷的步伐往店内走去。
只见大爷走到一面墙壁前,接着手在黑暗中一阵摸索,然后就听到‘咔嚓’一声,大爷就将这面‘墙壁’揭了下来。
墙壁之后还有一个通道,纯白的墙壁,暖色的灯光,通往了地下。
两人赶紧跟上,往下的楼梯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两人就看到了最终目的地。
这是一间能容纳下大约25人,配置跟电影院差不多的大厅。
占了整面墙的大屏幕上,是大爷先前在手机上看的那个live直播。
台下的座椅已经坐了大半,有年轻的,有中年的,但是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在挥着荧光棒打call。
这时,大爷开口了:
“你们在群里的id叫什么?我登记一下........”
看来黄晨和闻秋莹是被当成线下面基的群友了。
黄晨摆了摆手,面带着歉意:
“抱歉啊大爷,我们不是群友,只是看到这里有家五金店就感兴趣的过来看看。”
大爷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将路人扯了进来:
“那刚刚的暗号?”
“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那小伙子,你喜欢少女乐队吗?”
“一般般吧.......”
黄晨话说到一半,手上就被大爷塞进了一对荧光棒,“你既然能对上暗号,说明你是有这个潜力的,随便坐就行,不用担心占了别人的位子,反正也坐不满,有时间的话就试试,相信我,这是一场很快乐的体验。”
看来是被当成传教对象了。
事已至此,黄晨也不得不答应了,他坐到一个角落,但很快就被穿着应援服的其他人围住了。
大爷将目光落在了闻秋莹身上,这吓得她一激灵,连忙摆起了手:
“大爷我就算了吧?”
“真的不试试吗?”
“不了不了不了!”
............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对面那家甜品店前摆了一台投影仪出来,在店门口投影出了一名2D的美少女吸引着路人。
闻秋莹与大爷一同坐在前台边,她在等黄晨出来。
大爷还在看那个live直播,真亏这个大爷能看这么久的小女孩跳舞唱歌,不过闻秋莹也惊讶直播里的女孩子居然能跳舞唱歌这么久一次都不休息。
那之后又陆续来了两三人,闻秋莹粗略算了一下,里面那个演播厅的上座率大致有百分之八十。
百般无聊间,闻秋莹便和大爷搭起了话:
“大爷,你很喜欢这个叫少女乐队的东西吗?”
大爷摘下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观察了会闻秋莹,接着点了点头:
“这算是我的青春。”
“所以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也依然热爱?”
“是啊,因为热爱。”
大爷将手机音量默默调小,眼中带了一丝思忆:
“还年轻的时候,因为一首歌让当时负债的我振作了起来,之后东山再起,但我还是放不下这个爱好,所以在前些年来到这里开了这家五金店,建了那个演播大厅,让不能去现场的同好们也能有个差不多的体验。”
“家里人......不会不支持吗?”
大爷顿时哈哈了两声,“当然不支持,我儿子他一开始觉得我是不是老年痴呆,大把年纪了还看小姑娘唱歌跳舞的,结果我后面用激将法把他也骗去看这些,结果没过多少时间,他反倒热衷起来了。”
大爷将眼镜重新戴好:“你猜怎么着?他现在就坐在演出现场呢。”
“矛盾.......就这么和解了?”
“其实也没有啥真正的矛盾,只是观念不和而已,所以儿子他为了理解我的想法,才会自去看这些少女乐队的,等到他自己真的去了解的时候,大概也会明白我的想法。”
大爷站起了身,手机上的直播已经结束:“好了小姑娘,这次的演出结束了,你同伴应该快出来了。”
直到这时,闻秋莹才回过神来。
来不及多想,此时里屋的门被推开,一名慌乱的青年先是夺门而出,黄晨跟在他后面,连忙抓住了青年的肩膀不让他往外走。
黄晨的面上很是凝重,大声喊道:“这位兄弟,你先等一下。”
青年很不耐烦的转回了头,“你这黄毛拉我干什么?我还有急事呢!赶紧放开手!”
黄晨并没有被他这番话吓到,“等一下!你刚才在老板的收藏柜边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青年顿时恼羞成怒,“你是在怀疑我偷了东西?”
“哼,我可是看到一张专辑不见了!偷没偷搜身就行了!”
这自然引起了店内的骚乱,不过由黄晨这么一提出,后边出来的人也的确想到了那个摆放在柜子里的专辑好像不见了,急忙站到了黄晨边上,共同要求搜疑似嫌疑人青年的身。
但闻秋莹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青年是否偷了东西。站在侧面的她,亲眼看见了青年放在背后的手心处凭空出现的一把小刀。
青年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急躁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顿时将怒火全部宣泄在了黄晨身上:
“你这**黄毛!我这是借!待我拿到翻本的金额赚到了钱,要多少份专辑我都能还回来,喜欢多管闲事是吧?那你就去死吧!”
猝不及防间,青年已经掏出了小刀,直直朝着黄晨腹部刺去。
黄晨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根本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持着凶器。
在这危急时刻,是闻秋莹撞开了黄晨并为他挡下了这次攻击。
闻秋莹启动了自己的超能力,刀割在了她那发光的手臂上,她没有多想,另一只手早已握紧了拳头,覆盖上了光芒一拳打在了青年的脸上。
青年直接倒飞出去,撞到墙上便昏死了过去。
闻秋莹喘着粗气,确认了青年已经晕了过去,便解除了超能力,那割到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甚至连血都没有渗出,只能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超能力为她挡下了大部分的伤害。
只是在闻秋莹没发现的地方,被她撞在边上的黄晨迟迟没有起身。
他咬着牙,眼神中尽是不甘。
..........
“结果出来了,嫌疑人是天星市的人,因为赌博欠了钱而跑到了我们这边,在同好群里的照片上发现了这份价值颇高的专辑,他便动了歪心思,想要过来偷走这份专辑卖钱拿去继续赌博。”
闻秋莹面前,警官正边记录着信息,边向闻秋莹说着调查结果,“事情经过便是这样,这名男子是一名超能力者,但没有在猎妖局那边登记过,超能力大致为创造金属器具。”
警官将一份调查报告摆到闻秋莹面前:“闻秋莹小姐,非常感谢您的见义勇为,猎妖局的人马上就来,您需要和他们对接一下吗?”
闻秋莹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点急事,对接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和警官对接完信息,闻秋莹便想立马离开这个地方。
她看到肆意使用超能力并差点杀死黄晨的小偷,不禁感到了害怕。
‘自己不就是跟这个小偷一样吗?为了报仇而渴望力量,并利用这份仇恨将力量合理化正确化,这样的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确?’
她的心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可五金店大爷说的话在这是又在她的脑中冒了出来。
父亲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刚刚还坚定起的信心,现在又迷茫了起来。
追求力量,真的是正确的吗?
黄晨走到了她边上,两人的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