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办公楼的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门牌上简洁地刻着「秦昭」。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陈年书籍、墨水和一种极淡的熏香味道,混合出一种属于资深学者的、沉稳而令人肃然的氛围。
赵令仪站在门外,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三下,力道适中,声音清脆。
“请进。”
门内传来秦教授平稳的嗓音。
赵令仪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壁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专业典籍与泛黄的档案盒。
秦教授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正摘下金丝边眼镜擦拭镜片,见是他,指了指桌前的扶手椅:“坐。要喝水自己倒,饮水机在那边。”
“谢谢教授,我不渴。”赵令仪依言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坐姿是训练手册里标准的“乖巧女学生”模板。
秦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但并不锐利,更像是一种师长对得意门生的考量。
“你请了近两个月左右的假,课业节奏还跟的上吗?”
坐在办公桌后、带着金丝眼镜的秦教授关切地问道。
这两个月的假期自然为了执行任务,在灾策局的安排下与徐璐瑶谈了一场“掏心掏肺”的恋爱——但也让他着实体验了把上流社会的生活。
说实话,上个月他还是滨城上流宴会里觥筹交错的新晋“权贵”,与滨城上层一众大人物谈笑风生,获得无尽瞩目;今天就重新沦落到苦逼的、为了学业和论文发愁的“女大学生”——这落差不可谓不大。
然而,迅速适应不同的扮演身份,乃是间谍的基本功。
赵令仪至今记得在密谍司学到的第一堂课的内容:
间谍最强大的不是力量不是身手,不是武器,不是计谋,而是摆布他人的本事!
赵令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腼腆的惭愧。
“让您费心了。落下的笔记我都找苏晓补抄了,正在慢慢消化。只是有些前沿概念,自学起来确实有点吃力。”
“那就好。历史学讲究积淀,缺了课就得花双倍力气补。”
秦昭点点头,从手边一摞文件中抽出那份打印出来的论文稿。
纸页边缘贴着不少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她细密的批注字迹。
“这篇关于‘旧纪元末期社会思潮’的文章,切入点很有意思。”
她用指尖点了点标题,“大多数人研究天启前后的断裂,都在关注技术崩塌或政治重组。”
“你选择从‘普通人如何看待突然出现的超凡者’这个心理切口入手,把超凡者从‘异类’到‘新阶层’的身份嬗变,放在旧道德体系瓦解的背景下分析,嗅觉很敏锐。”
赵令仪垂下眼帘,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只是阅读文献时的一些胡思乱想,怕是不够严谨。”
“是有些不严谨。”
秦教授话锋一转,拿起红笔在某一处划了道横线,“这里你引用了旧纪元末期的地下刊物《铁幕之声》,推断当时民间存在一种‘将灵能者视为人类进化叛徒’的极端思潮。证据链条薄弱了点。”
“那种非官方出版物流传范围极小,你怎么确定它代表了某种普遍情绪,而不是个别疯子的呓语?”
赵令仪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确定,是因为灾策局的绝密档案库里,存有当年安全部门对该组织的定性报告。但他不能说。
“我是通过交叉比对同时期的几份私人日记和教会谴责文书推断的。”他抬起脸,眼神诚恳,语速稍慢,像是在回忆思考过程。
“虽然《铁幕之声》发行量不明,但它提到的‘净化’口号,在同一时期三个不同城市的平民记录里都有类似的恐惧描述。”
“我认为这不完全是孤立现象,而是一种被压抑的、弥漫在底层的恐慌共振。”
秦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办公室里一时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几秒后,她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很聪明的联想法。虽然实证还差口气,但这种构建联系的直觉,是做历史研究难得的素质。”
她没有追问细节来源,这让赵令仪暗自松了口气。
学者的好奇心有时比审讯灯更难应付。
秦教授注视着他,浅褐色的瞳孔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
半晌,她轻轻合上论文:“看来这两个月在外面跑,没把脑子跑钝,反而更犀利了。”
她将论文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换了个话题:“叫你过来,不只是谈论文。系里下学期有个去首都‘天启档案馆’实习的名额,竞争会很激烈,但我打算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赵令仪一愣。
天启档案馆是欧罗巴联邦存放旧纪元遗存文献的核心机构,安保等级极高,接触到的史料远超大学图书馆。
这对“赵令仪”的履历是绝佳的镀金,但对身为密谍司间谍的他,却意味着更多的审查和暴露风险。
“怎么,没信心?”秦教授见他迟疑,问道。
“不,只是觉得……比我优秀的同学还有很多。”赵令仪连忙找补。
“学术能力是一回事,抗压性和应变能力是另一回事。”
秦教授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能在‘父母突然召回’的变故里稳住心态,还能写出这种有棱角的论文,我觉得你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孩子更适合直面历史的残酷真相。”
赵令仪对学校宣称借口乃是“海外探望父母的突发行程”,灾策局也在其中帮忙——没想到这借口竟成了秦昭欣赏他的理由之一。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秦教授接起:“喂?……嗯,他到了。……好,让他上来吧。”
挂断电话,她对赵令仪说:“行了,论文拿回去按批注修改,下周交修订版。档案馆的事你再考虑下,不用急着答复。”
“谢谢教授。”赵令仪起身鞠躬,拿起论文。
就在他转身握住门把手时,秦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令仪啊,历史不只是写在纸上的过去。有时候,它也是一把正在打磨的刀。握得住,能裁纸;握不住,会割手。”
“你要想清楚,自己想握住的是哪一端。”
赵令仪的背影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回头,露出温顺无害的微笑:“我会记住您的话的,教授。”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内,秦教授看着紧闭的门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照片。
上面是两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女性,其中一个眉眼依稀是年轻时的她,另一个面容绝美,笑得灿烂,脖子上挂着奇怪的护符。
她对着照片轻声自语:“师姐,你的孩子……到底是块璞玉,还是把已经开刃的凶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