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有两种,一种是活的,一种是死的。”
残面教官的声音像钝刀,刮过在场每一个新学员的耳膜。
她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背脊挺得笔直,那道从眉骨斜划至脸颊的狰狞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仿佛永不愈合的光泽。
她扫视着台下十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强作镇定的年轻面孔,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检视一批即将送入熔炉的坯料。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残酷的洞悉。
“有些道理,光靠嘴说,你们听不懂,也记不住。得用血,用命,用失去的一切,亲手去碰一碰,才会真的懂。”
她竖起两根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脸上的疤痕。这个动作很轻,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简单来说——对组织还有用,能继续传递情报、完成任务的,是‘活间’。失去价值,或者价值将尽,却又还能最后发挥点余热的……就会成为‘死间’。业内更直白的说法,叫‘弃子’,或者‘饵’。”
台下的学员们脸色都变了。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眼神发直,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残面对这样的反应习以为常,甚至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嘲弄的微光。
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道:
“所以,记住。无论你们未来被派去哪里,身处何等绝境,第一要务,永远是向组织证明你‘还有用’。如果你暂时没有价值,就想方设法创造价值;如果你无法创造价值,至少,要拼命显示出你‘可能’还有价值。”
“这张脸,”她又点了点自己的疤痕,“就是我当年价值将尽时,给自己挣回来的‘门票’。很疼,但有用。它让我从一个快被处理掉的‘隐患’,又变回了还能用的‘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在某个低着头的、身影略显单薄的少年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有价值地活下去。这就是你们未来职业生涯,唯一且全部的……核心要义。”
————
晨光初透,像稀释过的青柠汁,透过滨城大学附近那间高级公寓浅米色的遮光帘,在深色橡木地板上淌开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跳着无声的圆舞曲,混合着昨夜点过的、助眠用的檀香残存的、极淡的余韵。一切都安静得近乎奢侈。
赵令仪在蓬松柔软的鹅绒被中缓缓睁开眼。
墨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雪白的枕套上,与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眨了眨眼,黑色的瞳孔在初醒的迷蒙中,倒映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天光。
片刻后,他撑着床垫坐起身,丝质的深蓝色睡衣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流畅优美的肩颈线条,在晨光里白得有些晃眼。
他无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像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身体在薄薄的睡衣下舒展,带着刚脱离睡眠的、毫无防备的柔软与慵懒。
又在床上坐了几秒,他才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脚心传来实木温润中带着凉意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几步路,他习惯性地调整呼吸。
体内那股新生的、属于“新苗期”魔法少女的琉璃色魔力,与另一缕更为内敛坚韧的银色“炁”流,各自沿着既定的路径缓缓运转了一个小周天,驱散最后一丝倦意,带来充沛的精力与清晰的感知。
冰箱里的食材简洁得有些过分。他取出一把细挂面,两颗本鸡蛋,几棵小葱,一小盒冷藏的高汤冻。烧水,水沸后下面,另一边开火,在平底锅里淋上少许橄榄油,磕入鸡蛋。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独自生活所形成的、近乎禅定的韵律。
煎蛋的边缘在热油中泛起漂亮的金黄色焦脆,蛋白凝固得恰到好处,蛋黄将凝未凝。葱花在另一个小碟里等着。
面条在清水中翻滚,高汤冻在碗底被热水化开,散发出醇厚的鲜香。他将面条捞入碗中,铺上煎蛋,撒上翠绿的葱花,最后淋上几滴提味的香醋。
一碗简单却温暖的清汤挂面完成。食物的热气混着香气氤氲开来,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属于日常生活的魔力。
等待面条稍凉的空隙,他端着碗,靠在料理台边缘,目光投向窗外。晨光正一点点染亮滨城高低错落的天际线,远处港口有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
城市正从睡梦中苏醒,平静,有序,充满生机。
这样安宁的、只属于自己的早晨,还能拥有多久呢?
三天前,在荒凉的海崖边,临阵突破,榨干全部魔力施展出“星辰从天而降”,将那个疯魔般的魔女银络彻底抹除……
那一战的凶险与惨烈,此刻回忆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魔力过度抽取后的虚脱颤栗,以及目睹杰作毁灭性威力时的震撼。
收获是巨大的。
一举突破至新苗期,真正掌握了“杰作”的门槛,得到了银络残破的魔女之种,还在灾策局那边记下了一笔不公开的大功——尽管伊丽莎白骑士的报告里,银络是“重伤逃逸,下落不明”。
但代价呢?若非临阵突破的奇迹,若非小白储备的悲叹之种能量及时补充,他大概已经和那片山崖一起,化为琉璃色结晶巨坑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了。
这值得吗?用生死一线的搏杀,换取力量与功绩?
他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每一次任务结束,每一次从伪装中短暂抽离,这种念头就会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缠绕上来。
焦虑,抑郁,自我怀疑……这些情绪是潜伏者最大的敌人。
让一个随时可能情绪崩溃的间谍去执行生死一线的任务,听起来荒诞又可笑。然而,在密谍司的内部简报和非正式流言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有人因长期高压渗透而精神恍惚,在安全屋里用水果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有人因任务突然取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目标”而陷入存在主义危机,在接头时语无伦次。
还有人因目睹了远超心理承受能力的惨剧而患上严重的PTSD,听到特定声音就会失控尖叫。
更有人因长期伪装导致认知紊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最后被密谍司“回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