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的眼睛，那些推拒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直觉告诉他，此刻任何反对意见都是无效的，甚至可能引来更“麻烦”的坚持。
他默默地，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旁边的顾慎妍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似乎对自家小姐此刻的表现也有些许意外，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如同最称职的背景。
苏晓满意地收回手指，重新挽住赵令仪的手臂，脚步轻快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质感极佳的玻璃店门。
“叮咚——”
门上的感应器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店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开阔，光线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柔和暖调，音乐是音量极低的、舒缓的古典钢琴曲。
空气里那股檀木清香更加清晰，混合着顶级皮革和羊毛织物特有的、令人舒适的气息。
寥寥无几的衣架和展示台如同艺术品般摆放，每一件衣物都拥有充足的空间，仿佛在等待真正懂得欣赏的主人。
三人刚踏入店内，一位身着剪裁完美、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气质干练优雅的女士便无声地迎了上来。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笑容标准而不过分热络，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而专业地扫过，尤其在看到苏晓时，眼中闪过一丝“认得”的了然。
“下午好，苏小姐，欢迎再次光临YSY。”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悦耳，然后目光转向赵令仪和顾慎妍，同样礼貌地颔首，“两位尊贵的客人，欢迎。”
“艾米丽，下午好。”苏晓显然和这位店员相熟，她笑着将赵令仪轻轻往前带了一步。
“今天主要是陪我朋友来看看。麻烦你，帮我朋友挑选一套最适合她的衣服，要能凸显气质，适合稍后去喝下午茶拍照的场合。”
名叫艾米丽的店员目光立刻专注地落在赵令仪身上。
那目光并不带有侵略性，更像是一位顶尖的鉴赏家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质地、轮廓和可能性。
从墨色的发丝，到棒球帽下露出的精巧下颌线和白皙肌肤，再到被宽松运动服掩盖的、依稀可辨的纤细骨架和流畅肩颈线条……
艾米丽的眼中，有职业性的评估，也有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欣赏。
“这位小姐的气质非常特别，”艾米丽微笑着，语气真诚，“清冷中带着韧劲，古典的底子里又有现代的利落感。请稍等，我想我有几件非常适合您的设计。”
她转身，动作轻盈地走向店内深处一个独立的展示区。
不一会儿，她推着一个移动衣架走了回来，上面只挂着三套衣物。
一套是烟灰色的真丝衬衫搭配同色系的高腰西裤，剪裁极简，面料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一套是奶白色的羊绒针织连衣裙，款式宽松慵懒，但细节处充满设计感。
最后一套，则是一件墨蓝色、带有细微暗纹的改良式旗袍上衣，搭配一条黑色垂感极佳的阔腿裤。
“请看看这几件，都是本季的新作，而且独一无二。”艾米丽介绍道，“苏小姐说适合下午茶拍照，我个人更推荐这一套。”
她指向那套烟灰色的真丝套装，“颜色和质感能衬托您肤色的白皙和头发的墨色，剪裁利落能突出您优美的肩颈和腰线，真丝的光泽在自然光下会非常出片，既不过分正式，又足够彰显品味。”
苏晓凑上前仔细看了看，又瞄了瞄赵令仪，眼睛越来越亮：“哇，艾米丽你眼光真好！这套看起来就好适合令仪！令仪，你快去试试！”
赵令仪看着那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而且明显是“女装”的衣物，内心是拒绝的。
但箭在弦上，而且……他也承认，这套衣服的设计确实有种奇特的吸引力，简洁，高级，不繁琐。
“那……我去试试。”他硬着头皮，在艾米丽微笑的指引下，拿起那套烟灰色真丝套装，走向角落那个宽敞明亮、私密性极佳的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低语。
空间里弥漫着和店内一样的淡淡檀香。一面巨大的、边框极简的落地镜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赵令仪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普通运动服、戴着棒球帽、雌雄莫辨的自己，又看了看手中柔软冰凉的真丝衣物，无声地叹了口气。
演戏要演全套。
他摘下帽子，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脱掉运动外套和长裤，露出里面贴身的浅色打底衫和长裤。
然后，他拿起那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
触手冰凉顺滑，像握住一泓流动的泉水。他深吸一口气，解开纽扣，将衬衫套上。
真丝面料贴着肌肤滑下，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微凉，轻柔，妥帖得仿佛第二层皮肤。
尺寸竟出乎意料地合适，肩线、胸围、腰身……都恰到好处，像量身定制。
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艾米丽那专业评估的眼神。不愧是顶级店铺的店员，眼力毒辣。
系好衬衫精巧的贝壳纽扣，整理好领口。衬衫的款式略带中性感，V领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是简洁的收口设计。
下摆塞进同样质感的烟灰色高腰西裤里，裤型垂顺，拉长了下半身的线条。
最后，他赤脚站在地毯上，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墨色的长发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烟灰色的真丝衣物柔和了运动服带来的随意感，勾勒出清晰却不夸张的身体线条。
简洁利落的剪裁突出了肩颈的流畅和腰肢的纤细，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感，混合着真丝带来的矜贵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超越性别的美感。
不再是那个需要刻意伪装柔弱的“女大学生”，也不是战斗中凛然不可侵犯的“魔法少女”，更不是密谍司培养的冰冷“间谍”。
而是一个……安静的、疏离的、带着些许神秘感的，好看的“人”。
赵令仪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
扮演了太多角色，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剥离所有伪装和身份之后，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