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没什么,就是连续七八天都一个人待在家里,有点无聊,想借着这个机会,找小姨说些话而已。”
“而且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会有点多,更是我不太愿意回忆起的那种。”
“所以,能麻烦小姨在这段时间专心听我说吗?”
“你只需要在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了。”
赫尔维娜安静地等了一会,直到电话对面传来一道轻嗯声才继续说下去。
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艾蒂雅已经迈入传送阵开始朝着克兰家族的宅邸赶去。
维娜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无缘无故打电话给她,除非是她准备做什么了。
那个问题,或许就是最终的确认吧。
但很遗憾的是艾蒂雅现在也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所以至少,要尽可能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似乎是在编排着那些记忆,思考该怎么说出来,赫尔维娜在这期间一直皱着眉头。
那些早已遗忘的过往,倒是因为这些天的经历一下子都回想了起来。
长时间只吃米饭而变得营养不良、失去光泽的薄唇张合了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话来,踌躇着该从哪个话题开始讲起。
要不...就那个吧...
“小姨...啊,不对,我这个侵占了你侄女身体的异端、陌生人、理应遭受千刀万剐、绑到十字架上活生生烧成飞灰的恶魔,怎么可以用这种亲昵的称呼来喊你呢?”
“那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直呼你的名讳吧。”
“艾蒂雅其实从一开始就认出我不是原来的那位大小姐了吧?”
“毕竟在那么多年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见几次面,根本就谈不上多亲近的原身,又怎么可能会在醒来后表现出那种反应呢?”
“对你露出那样纯真甜美的笑容,任由你随意摆弄,当成一个小宠物,又是喂饭,又是和乐融融地在同一个浴缸里洗澡,让你胡乱触摸一丝不挂的身体以及敏感地位呢?”
“现在想来确实是挺可笑的,我本来是为了私心,想要尽可能隐瞒这件事,等到很久之后我们之间彻底成为一对亲密的家人,再挑个合适的时间向你坦白这件事的。”
“却没想到早在一开始自己就露出了最大的破绽,你其实一直都觉得很恶心很怨恨吧?”
“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小侄女,却被来历不明的陌生灵魂彻底夺走了,哪怕从前关系也不算好,心里还是很难过吧?”
“真的很对不起啊...”
“我只是好不容易才活得好了一点,看到了一丝希望,才稍微自私了些。”
“真的不是故意想杀死那位大小姐的...”
“今天之后...无论你想怎么样、想怎么对这具身体都随你便了,犯了错的人总归要受到惩罚,我也没那个资格怨你。”
“毕竟先犯下过错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么?”
“是我不该来到这里,不该侵占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更不应该抱有任何一丝可悲的希望,以为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度过相对快乐的一生。”
“我就应该连同原本那具腐烂的身体被碾作碎末才对。.”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过我之前是什么样吧?”
“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之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所以就还是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会记得啊。”
握着手机传行在一道道传送门当中的艾蒂雅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默默忍受着电话对面那凄惨的哭腔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件事本该在之后由艾蒂雅亲口提出的,为了更加了解现在的维娜。
至少到了那时,维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哭着哭着,赫尔维娜就突然笑了一声,或许是之后都不用在意了,所以才可以在情绪稍稍稳定些之后,当作平常的谈话就那么讲出来。
“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既然选择了生下我,为什么我的亲生父母又要选择抛弃我。”
“是因为无法承担那高昂的手术费用吗?”
“但至少,告诉我一声吧,至少让我知道这件事,哪怕当时年仅6岁的我无法完全理解她们。”
“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像当时那样,一个人胡乱在医院那一条条长长的、苍白的、充斥着陌生人群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四处寻觅,弄得满身伤痕最后只能跌坐在地嚎啕大哭,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那之后...我就彻底无法离开医院了......因为病情一天天一年年都在急剧恶化,手术费用也越来越贵。”
“睁眼闭眼,面前都是一成不变的苍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又一个手术室,然后再躺回那张早已熟悉的病床上等待着第二天,反反复复。”
“最开始还有些好心人愿意帮助、愿意承担的,到了后来发现一切只不过是在做无用功,就全都消失了。”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怪她们的啦,毕竟是她们让我多活了十几年,我怎么会埋怨呢?”
“最后那场手术的费用...是给我做了很多次手术的那位医生付的,但我现在...也无法再向他说一句感谢了。”
“......嗯。”
“艾蒂雅?”
“你还在听么?不会觉得我说的话太烦人太冗杂,中途就直接把摔到一边去了吧?”
“我在听。”
赫尔维娜最初来到这里时,那抹纯真甜美的笑容在听到艾蒂雅的回应转瞬即逝地浮现了片刻,又迅速淡去。
“那...我要问出最后那个问题了,要好好回答哦~”
“嗯.........”
“那座医院关了我整整21年。”
“直到我死的那天都不肯放过我”
“那你呢,艾蒂雅。”
“你又准备把我关在这里多久呢?”
那之后,是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就仿佛是电话在不知不觉间被挂断了一般,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赫尔维娜得到的答案也只是满怀愧疚的两个字。
“抱歉。”
电话被挂断了。
赫尔维娜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的脸上挂着一副凄惨的笑容。
“真狠心啊...”
“到了最后连一个虚假的希望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么?”
她默默将手机摔到一边,借由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沿着床边一步步走到那面镜子前,看到了镜子中的那张脸还流露出一抹释然。
想来也是,反正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不是么?
......
[艾蒂雅。]
[倘若你非要剥夺我唯一奢求、唯一渴望的那份自由的话。]
[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只孱弱娇小的手紧握成拳,一次次砸向镜面。
直到碎裂的痕迹悄然蔓延。
直到纯白的小手染上血红。
直到那面镜子伴随一声脆响彻底破碎,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坠落地面。
赫尔维娜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其中最尖锐、细长的那一块,不断颤抖着高高举起。
将最锋利的尖端。
对准了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