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蕤起的早早的，在平地上借着凉风清醒了清醒自己的头脑，洗去了早上不小心睹见耶尔莎华的窘迫。
虽说她不怎么好这一口，以前本子也钟爱御姐类的，但也不得不承认，耶尔莎华睡着的样子属实有点过分。那些触手散在枕边，毫无防备地蜷着，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洁净的、一尘不染的身躯。想到这里，安蕤只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又抿了口凉水咽下去了身上的那股燥热。
烦死了，自己还不能说什么，自己点出来反倒自己像一个怪人，实在是烦人！算了，先别想那个了，还不如考虑考虑接下来会遇见什么牛鬼蛇神，毕竟像这样的安全休息地点可不多，想到这里安蕤搜罗起自己已有知识，把那些常见的、可能见到的主要家伙一一地罗列了出来：情报贩子乌鸦，商人邪神，伪装精灵的邪灵，乌鸦的好食粮，高塔上的学者，可靠的临时伙伴猎人，亡灵法师，拦路“山匪”稻草人，好战分子狼法师，吞噬一切的花海。
大概就这些吧，只要别遇见隐藏事件话这些人都挺好对付的。
再看周围，景象也被换了一番，不再是昨日的平地，转而变成了一块小小的、只容纳两个帐篷的小地方。
见状安蕤也不奇怪，向刚出来的两人开口解释道：“不用担心，这是休息地的机制——只要你进了帐篷它就会像自动扫描一样，把你转移至另一个地方，没必要担心。”
宋知意从帐篷里钻出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清晨的黑森林比白天凉了一截，空气里浮着薄薄的雾气，混着腐叶和湿土的味道。
“这机制倒是挺省事，也省得跟人起了冲突”，她这样说着又把目光投向了安蕤，“那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疼了——你的异能还不错。”安蕤活动了一下左肩后回答道。
宋知意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顶帐篷上。耶尔莎华正从里面钻出来，触手还在笨拙地叠着被子。宋知意压低声音，暗戳戳地向安蕤问道：“昨晚怎么样。”
安蕤正在往嘴里灌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呛了她一个踉跄。“什么怎么样？”
“你和你妹妹联络感情怎么样？”
“你少打听！”
耶尔莎华叠好被子走过来，一条触手轻车熟路地卷上安蕤的手腕。见状宋知意嘴角扯了一下，却也不挑明，提起背包便问，“那么往哪个方向走？”
“往北走。不过今天有雾，得小心一些。”
收拾好行李，吃好东西后三人就准备出发了。阵仗和昨天一样：安蕤走在前面负责判断局势，耶尔莎华紧随其后保障安全，宋知意走在最后提供医疗支援。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化成了谭水噬着三人的魂。安蕤走在前面，脚下的土痕被白雾吞得断断续续。耶尔莎华的触手贴在她腕上，宋知意的脚步声跟在队尾。四个人在雾里走成一列，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距离，安蕤忽然停下来探究性地询问道：“我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宋知意从后面走上来，皱着眉头扫了一眼队伍。安蕤，耶尔莎华，她自己。三个人。她刚要开口说“没有”，却发现安蕤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雾里什么也没有，但安蕤的表情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身影。
耶尔莎华的触手在安蕤腕上轻轻收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竖瞳已经转向那片雾气，锁住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指甲刮过树皮的声响。然后那声响变成了一个含混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音节：“我掉队了。”
那声音是从雾里渗出来的，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水从池底往上样咕嘟咕嘟地冒泡。安蕤盯着那片雾气，下意识想回应——想叫出一个名字。可那名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滚不出来。
“谁？”
也是让自己撞上大运了，原以为这样的事不会碰上的，结果还是来了。不过也真是的，这游戏记忆修改的小怪一个比一个多，整得她的游戏攻略完全成摆设了。安蕤有些吐槽地想着，探究性看向了身后，耶尔莎华在、宋知意也在——嗯，四个人一个也不少。
雾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近到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在呼吸：“我掉队了。你们走太快了。”
它的语气很委屈，像一个被朋友落在后面的人终于追上队伍时那种埋怨。
安蕤注意到了宋知意的表情，她嘴唇咬的发白，眼神死死钉在安蕤身后那个空位上。
她在看什么？怀着疑惑，安蕤顺着她的目光转回去。雾里踏出了一双靴子。靴子以上是雾，雾以上是模糊的、正在一步一步走近的轮廓。每一步都没有声音，但腐叶在它脚下凹陷下去，又弹回来。耶尔莎华的触手在安蕤腕上收紧了，竖瞳缩成一线。她没有攻击，只是盯着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声音压得很低：“姐姐，它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在雾镇实验楼里，在黑森林里，每一个活物都有味道。丧尸有腐液的腥臭，乌鸦有湿羽毛的酸臭，宋知意有腌进去的消毒水味，耶尔莎华有混着草的水泽味。但眼前这个东西，什么都没有。就像雾本身。
那团轮廓停在她们三步之外。雾气在它身上流转，终于聚出一张脸——五官模糊，轮廓飘忽，像一个从水面里跳出来的人。它歪着头，看着安蕤，语气困惑而诚恳：“是我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安蕤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人一直都走在她们队伍里。从今天早上出发开始，从昨天搭帐篷的时候开始，从更早之前——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按着额角，发现那段记忆是空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空得像一片没有写过字的纸，只有对方站在这里的这个事实被雾填得满满当当。
“你想起来啦，你想起来了？”它惊奇地叫着，慢慢地从雾里走出，随着它的不断走出，它的形也在不断地变化，最后脸上的形以及身上的衣也变得和安蕤一模一样。
“我是安蕤啊。”它嘲弄地安蕤说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如同穿过一层水雾一样地穿过了她，笑嘻嘻地看向了耶尔莎华，“这雾实在是太浓了，你们是——”
哦，雾中人，一般出现时都会伴随着起雾的现象，雾会对人进行精神干扰，然后伺机替换队伍中的一个人，只要识破并且击杀就可以了，不然的话它们就会伺机杀掉剩下还没有转变的人。
听上去挺危险的，对吧？但游戏里不会变主角——毕竟耶尔莎华一下子就能识别出来是不是自己，安蕤这样想着，却觉腰上一暖，只发现自己已被耶尔莎华紧紧地抱住了。
安蕤低头看着耶尔莎华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消散的雾中人。它脸上还挂着自己的五官，但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泼过的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它走过来的时候。”耶尔莎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它没有味道，姐姐有；而且上来就装出一副过分冷淡的样子，姐姐虽然…”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了。”安蕤一边这样安慰地耶尔莎华，一边看着那片雾气从雾中人身上剥离，一丝一丝地散进林间的白幕里。那张脸最后消失的是嘴角——还扯着她的表情，笑得过于用力，像一个没学会怎么使用人类面部肌肉的东西，然后它整个散成一团湿漉漉的水汽，落回腐叶里。
安蕤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抬起头，看向宋知意。宋知意站在几步之外，钢管杵在地上，正盯着地上那滩正在渗入腐叶的水渍，眉头拧得很紧。
“……刚才那东西，”宋知意迟疑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它刚才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它想骗你，想临死前再来个垫底的——不过下次还是尽量别在雾里出行了，不然早晚翻车。”
宋知意点了点头后，三人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