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蹲在哥特式的飞扶壁上,裙摆被风吹得像一面小小的黑旗。
她低头看着脚下灯火稀疏的街道,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猎物。
当然,她不是在狩猎。
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在……觅食。
“那边。”她轻声自语,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捕捉到空气中一缕极淡的血香。
甜美,纯净,还带着点奶油蛋糕似的腻。
她的嘴角翘起来,犬齿若隐若现。
下一秒,她的身形从飞扶壁上消失。
——
利昂小镇坐落在法兰西王国的西南边境,以每年秋天的薰衣草集市和便宜到令人发指的旅馆价格闻名。
当然,后者才是莉莉丝选择在这里落脚的主要原因。
虽然说她的金币数量是无限,但她还是会给自己的消费做个限制。
如果一个游戏里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那样的话很快就会玩腻的。
难得能当度假来自己的游戏里玩,她还不想这么快就玩腻。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位路过的贵族小姐——至少旅馆老板是这么以为的。
毕竟那身裁剪精致的黑色连衣裙,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和那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的白发,都在无声地佐证这一点。
她付了三天的房钱,一枚金币在柜台上滚了两圈,把老板的眼睛都看直了。
“不……不用找了,小姐。”老板结结巴巴地把钥匙递过来,钥匙牌上刻着“玫瑰与蓟花”的店名。
莉莉丝接过钥匙,给了老板一个甜度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踩着楼梯上了楼,鞋跟敲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把小小的身体摔进床铺里。
“啧。”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形状像一只正在爬行的蜈蚣。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钟,然后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那是她的旅行日志。
说是旅行日志,其实更像是一本流水账。
她每隔几天就会掏出本子写几句,记录自己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吃到的食物——当然,食物那一栏通常只写一种东西。
“佩皮尼昂,红酒炖鸡不错,但老板娘的血更好喝。”
“图卢兹,遇到一个自称是永夜商盟成员的男人,想和我签什么运势契约,被我扔进了加龙河。”
“卡尔卡松,城堡很壮观,守卫的晚餐是豆焖肉,闻起来很香,但我没尝。”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随身的羽毛笔蘸了墨水,工工整整地写下:
“利昂,抵达,旅馆的床铺很软,但天花板有裂缝,晚饭还没着落。”
写完最后那个句号,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从床上坐起来。
晚饭。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两枚小巧的犬齿。
——
莉莉丝从来不在自己住的地方附近觅食。
这是她总结出来的几条“血族生存法则”之一——虽然以她的实力,这条法则更多的是一种仪式感,而不是真正的必要性。
但她觉得,既然被困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总要给自己找点规矩来遵守,不然日子过得太随意,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反派。
所以她在夜幕的掩护下走了大约两公里,穿过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巷,跨过一座石拱桥,来到了镇子的另一头。
这里的建筑明显比旅馆那边要精致许多,街道也更宽,路两旁的煤气路灯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有几栋宅邸的窗户里还透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人声和钢琴声。
莉莉丝在一栋白色小楼前停下来。
她嗅了嗅空气。
那股甜美的血香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她绕到房子的侧面,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窗子开着一条缝,淡紫色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露出里面一小截房间的景象——书架,梳妆台,还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四柱床。
床上坐着一个人。
莉莉丝眯起眼睛,夜视能力让她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睡裙,正捧着一本书在读。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又温暖。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书上的字句,偶尔停下来翻页,偶尔抬起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莉莉丝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也太可爱了吧。”
可惜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但她确实有点可爱得我都不好意思下手了。
她踩上墙面的凸起,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攀上了二楼的窗台,细小的手指扣住窗框,无声地把窗户推得更开。
窗帘在她面前拂动,她侧身钻了进去,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女孩没有发现她。
莉莉丝站在原地,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她发现女孩翻书的时候会咬下嘴唇,读到有趣的地方眼睛会弯起来,读到紧张的地方眉毛会皱在一起。
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看什么?”莉莉丝开口问。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书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她抬起头,瞳孔因为惊吓而骤然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尖叫——
莉莉丝已经到了她面前。
小小的手掌覆上女孩的嘴,把那声还没出口的尖叫捂了回去。
莉莉丝凑近她,红色的眼睛对上那双因为惊恐而微微湿润的褐色眼眸,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嘘。”她说。
“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的身体在发抖。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急促而紊乱,鼻腔里呼出的热气打在莉莉丝的手背上。
莉莉丝歪了歪头,仔细打量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女孩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害怕而微微发白,皮肤底下是温暖,流动的带着甜味的血液。
“你叫什么名字?”莉莉丝问。
女孩没有回答——当然没办法回答,她的嘴还被捂着。
莉莉丝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女孩没有尖叫。
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闯入者——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你……你是谁?”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路过的。”莉莉丝说,很自然地坐到了床边,裙摆在床单上铺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要不要配合这个不速之客。
“……艾米莉。”
“艾米莉。”莉莉丝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糖。
“很好听的名字,你在看什么书?”
“《奥术与蒸汽》,是一本……”艾米莉顿了顿,像是在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
“是一本讲奥术工程学的科普读物。”
“好看吗?”
“还……还不错。”
莉莉丝点了点头,目光从女孩的脸上移开,扫过书架上的书脊,梳妆台上的银质发梳,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彩画。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应该是她的父母。
“你一个人在家?”
“我父亲去城里办事了,管家和仆人们都住在后院。”艾米莉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老实地交代这些,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要钱的话,我父亲的抽屉里有……”
“我不要钱。”莉莉丝说。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艾米莉,红色的眼睛里映出壁炉的火光。
“我要你的血。”
艾米莉的脸刷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背脊抵上了床头板,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像是想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血……你是……你是吸血鬼?”
“嗯哼。”
“可是……可是吸血鬼不是只出现在传说里吗?圣殿骑士团不是已经把他们……”
“那是骗人的。”莉莉丝打断了她。
“吸血鬼到处都是,只是大多数都藏得很好,比如说你现在住的这个小镇,我就至少闻到了三个同类的气息,不过你放心,他们都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为什么?”
莉莉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你是我的猎物。”
艾米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睫毛上凝出了细小的水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莉莉丝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笑了。
“别怕,我说了不会伤害你。”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艾米莉的手背,那只手冷得像冰块。
“我只需要一小口,不会疼很久的。而且……”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在艾米莉面前晃了晃。
瓶子里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我会付钱。这是圣骸医师调配的晨曦露,一滴就能治愈大部分疾病,一瓶的话……够你父亲的腿疾彻底断根了。”
艾米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小瓶子,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动摇。
“你……你真的只是要一点血?”
“一点点。”莉莉丝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比这个还少,因为我就是想尝尝味。”
她说的的确是实话,她技能栏那一堆的被动技能里没有无需进食就怪了。
“不会……不会把我变成吸血鬼?”
“我又不是疯子,随便把人变成同类是要交初拥税的。”莉莉丝撇了撇嘴。
“而且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可不想身边跟着一个一辈子要负责的小跟班。”
艾米莉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
莉莉丝耐心地等着,小玻璃瓶在指间转来转去,金色的液体在瓶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好。”艾米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你说话要算数。”
“当然。”莉莉丝把瓶子塞进艾米莉的手里。
“你可以先验货。”
艾米莉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瓶子,犹豫了一会儿,拔开瓶塞。
一股清甜的香气从瓶口溢出,像是晨露、蜂蜜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凑近闻了闻,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疲惫都在一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她把瓶塞塞回去,紧紧地攥着瓶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莉莉丝,眼神里少了恐惧,多了几分好奇。
“你真的是吸血鬼?”
“如假包换。”
“可是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小。”
“我比你大。”莉莉丝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只是长得小。”
艾米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那……你来吧。”
莉莉丝看着女孩因为紧张而微微偏过头,露出脆弱脖颈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饥饿,她的饥饿度是零,根本不需要进食。
这种感觉更像是……看到一朵好看的花就想凑近闻一闻,看到一只猫就想伸手揉一揉,看到一颗糖就想含进嘴里。
单纯的,不带任何恶意的占有欲。
她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艾米莉的皮肤。
女孩身上有肥皂和薰衣草的味道,还混着一点书页的油墨香。
底下的血香像是藏在这一切下面的暗流,温暖,甘甜,带着生命本身的悸动。
“会有一点凉。”莉莉丝说。
然后她吻上了艾米莉的脖颈。
犬齿刺破皮肤的瞬间,艾米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双手攥住了莉莉丝的裙摆,发出一声细小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一样的呜咽。
但很快,那点刺痛就被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取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颈侧的血管流遍全身,让四肢百骸都变得暖洋洋的,连脑子都变得迷迷糊糊的。
莉莉丝啜饮着,红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血的味道很好。
不是那种会让她惊叹的好——她的味觉阈值在经历了无数次进食之后已经被拉得很高了——但确实是好的。
温暖,纯净,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和甘甜,像是一杯刚挤出来的热牛奶,又像是春天第一场雨后从树叶上滴落的雨水。
每个美少女的血果然都不同。
她只喝了两口就松开了。
不是因为她所说的“只需要一小口”,而是因为她确实不需要更多。
无需进食这个技能还是可以享受进食的美妙。
她喜欢吸美少女的血,尤其是品尝不同的美少女。
所以她从来不在同一个猎物身上索取太多,这不只是为了不让对方受伤,更是为了——
“好了。”她直起身,用拇指抹掉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冲艾米莉笑了笑。
“你看,我说了不疼吧。”
艾米莉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有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两个细小的伤口——伤口已经在莉莉丝离开的瞬间愈合了,只留下两个浅浅的红点。
“好奇怪……”她喃喃地说。
“一点都不疼,反而……”
“反而很舒服?”莉莉丝接过话头,笑得有些得意。
“这是我的天赋技能之一,甜蜜初拥,能让猎物在吸血过程中产生愉悦感,大部分血族都懒得学这个,觉得没必要,但我觉得……干嘛要让人家受罪呢?”
艾米莉看着她,褐色的眼睛里映出壁炉的火光和莉莉丝银白色的发丝。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害怕,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一句——
“你真是个奇怪的吸血鬼。”
莉莉丝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谢谢夸奖。”
她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看向艾米莉。
女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床头,睡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颈侧那两个淡红色的点,栗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脆弱,像是一幅刚被完成的油画。
“晚安,艾米莉。”莉莉丝说。
“做个好梦。”
她走到窗边,一只脚踏上窗台,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银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几乎要发光。
“等一下。”艾米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莉丝回过头。
“你……你还会来吗?”
莉莉丝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你希望我来吗?”
艾米莉张了张嘴,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小瓶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莉莉丝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翻身跃出了窗户。
夜风托起她的身体,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一样轻盈地落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还开着的窗户。
淡紫色的窗帘在风中飘动,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女正探出头来往下张望。
莉莉丝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
回到旅馆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莉莉丝从他身边经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上了楼,进了房间,重新躺回那张有裂缝天花板的床上。
肚子不饿,但有点无聊。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旅行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晚饭还没着落”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利昂,收获一个可爱的女孩,血很甜,人也很有趣,给了她一瓶晨曦露作为报酬,这笔买卖不亏。”
写完这些,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蜈蚣形裂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打算往北走。
听说北边的城市里有一座很大的图书馆,里面有关于“禁忌物”的记载。
她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
毕竟,她还要在这个世界里待很久很久。
久到足够她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做任何事。
想到这里,莉莉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晚安,世界。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