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塞西莉亚的声音：“起床了，小不点，我们要赶路。”
莉莉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小。”
“好好好，你不小，快起来。”
莉莉丝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睡裙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了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开始换衣服。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的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斗篷，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帽檐压低。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今天的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要去上学的小少爷。
她下楼的时候，塞西莉亚已经坐在餐厅里吃早饭了。
她的腿看起来好了很多，走路已经不怎么瘸了，只是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头。
桌上摆着两碗燕麦粥，一碟煎蛋和一壶热茶。
“你的腿好得真快。”莉莉丝坐下来，端起燕麦粥喝了一口。
“我是那种恢复力比较强的人。”塞西莉亚咬了一口煎蛋，含糊不清地说。
“从小就这样，摔了碰了，睡一觉就好。”
莉莉丝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喝粥。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燕麦粥，但既然已经拿来了，她也不想浪费。
吃完早饭，塞西莉亚去结账，莉莉丝站在旅馆门口等。
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塞西莉亚从旅馆里出来，手里多了两个布包，一个递给了莉莉丝。
“路上吃的，老板娘送的。”
莉莉丝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块黑面包，一截香肠和两个苹果。
她把布包系好，挂在肩上，跟着塞西莉亚走出了灰溪镇。
——
灰溪镇往北的路比莉莉丝想象的要好走。
这是一条被马车压得结实的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穗还没有完全成熟，是一片青黄相接的颜色，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波浪。
塞西莉亚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快了不少。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看起来很挺拔，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深红色的长裙在绿色的麦田映衬下格外显眼。
莉莉丝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塞西莉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师父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也是一个很怪的人，他懂得很多东西，关于禁忌物、关于血族、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把这些知识当回事，他更关心的是……今天中午吃什么。”
莉莉丝笑了一下。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塞西莉亚想了想，摇了摇头。
“与其说有趣，不如说让人头疼，他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从来不提前打招呼，有时候我几个月都联系不上他，有时候他半夜三更跑来敲我的门，就为了告诉我他今天学会了一道新菜。”
“那他为什么会收你当徒弟？”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欠我父亲一条命。”她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父亲是个赏金猎人，有一次在做委托的时候遇见了我师父，是我父亲救了他，后来我父亲去世了，师父就找到了我，说答应了别人的事情要做到，我父亲希望我过得好，他就来照顾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照顾人的方式很奇怪，他从来不告诉我该做什么，只是带着我到处跑，让我自己去看，自己去学，自己去决定。”
莉莉丝听着，觉得这个师父的形象在她心里慢慢清晰起来——一个不着调的，随心所欲的，但骨子里很温柔的人。
“那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她问。
塞西莉亚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出委托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禁忌物。”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尸体被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壳。”
莉莉丝没有再问了。
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麦田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粗粝的叫声。
塞西莉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你为什么要往北走？”
“我说了，没有为什么。”莉莉丝说。
“就是想走走。”
“你一个人？不怕遇到危险？”
莉莉丝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像是会怕危险的人吗？”
塞西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起昨天她两根手指捏弯枪管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不像。”她承认。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麦田，走进了一片稀疏的白桦林。
林间的小路被落叶覆盖着，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莉莉丝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她说。
塞西莉亚也停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确定？”
莉莉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红色的眼睛盯着前方树林的深处。
几秒钟后，一个人影从一棵白桦树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和艾米莉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气质完全不同。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长度只到耳下，凌乱地翘着，像是刚被风吹过。
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外套，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衬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雙沾满泥土的皮靴。
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个莉莉丝没见过的标志——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把锁。
她的左臂上绑着一条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血应该是那种空洞的味道吧。
这样可不好吸，最好让她找到些什么值得追求的东西，味道才会变好。
女孩看见她们，停下了脚步。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莉莉丝和塞西莉亚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了莉莉丝身上。
“血族。”她说，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莉莉丝挑了挑眉。
“你看得出来？”
女孩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莉莉丝身上移开，看向了塞西莉亚，然后又移回了莉莉丝身上。
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是一潭死水。
“你们的路线和我的路线重合。”她说。
“可以一起走。”
塞西莉亚看了莉莉丝一眼，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莉莉丝耸了耸肩：“我没意见。”
塞西莉亚于是点了点头：“好，一起走。”
女孩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自我介绍。
她只是转过身，开始沿着小路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她们早就说好了一样。
塞西莉亚追上她，走在她的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雯。”
“你的手臂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你要去哪里？”
“罗塞尔城。”
塞西莉亚又看了莉莉丝一眼，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我们也要去罗塞尔城。”她说。
艾尔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
三个人在林间小路上走着，气氛有些微妙。
塞西莉亚显然是个话多的人，但面对艾尔雯这种惜字如金的性格，她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莉莉丝则完全不在意沉默，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金发女孩。
艾尔雯的步态很稳，虽然左臂受了伤，但她的身体重心控制得很好，走起路来几乎看不出异样。
她的帆布包看起来不重，但她始终用右手提着，从来没有换过手，说明她非常信任自己的右手。
莉莉丝还注意到，艾尔雯走路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周围的环境——左边的树林，右边的灌木，头顶的树枝，脚下的泥土。
她的目光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系统性的观察，就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
这个小女孩不简单。
莉莉丝在心里给她打了一个标签。
她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白桦林渐渐变得稀疏，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清澈的水面下能看见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勉强可以踩着过河。
塞西莉亚走到河边，试了试第一块石头的稳定性，点了点头。
“可以过，一个一个来。”
她先踩上了第一块石头，稳稳地跳到了第二块上。
莉莉丝跟在她后面，走得轻松写意，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
艾尔雯是最后一个。
她走到河边，把帆布包背到背上，空出右手，然后踩上了第一块石头。
就在她准备跳向第二块石头的时候，河面上忽然炸开了一团水花。
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冲了出来。
那是一条蛇，但不是普通的蛇。
它的身体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通体漆黑，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头部是三角形的，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艾尔雯的身影。
它的嘴里吐着鲜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身体从水中高高扬起，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塞西莉亚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已经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莉莉丝眯起了眼睛。
她认出了这个东西。这是在游戏里的一种怪物——铁鳞蝰，通常栖息在清澈的河流中，以鱼类和小型哺乳动物为食，对人类的攻击性不强，除非被激怒或者饿极了。
但眼前的这一条，体型明显比设定集中的要大得多。
就在莉莉丝准备出手的时候，艾尔雯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她只是从腰间的皮带上解下一个小巧的金属球，用手指弹了出去。
金属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进了铁鳞蝰张开的嘴里。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石头，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对岸。
她刚踏上河岸，身后的河面上就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铁鳞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沉入了水中，水面上泛起一大片浑浊的泥沙和暗红色的血水。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河水继续流淌，阳光继续洒在水面上，如果不是那一片扩散开来的血色，谁也看不出这里刚才发生了一场战斗。
塞西莉亚站在河岸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莉莉丝看着艾尔雯，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
艾尔雯蹲下来，把帆布包从背上取下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往自己左臂的绷带上倒了一些透明的液体。
液体浸入绷带，血迹没有扩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颜色变淡了一些。
她做完这一切，重新背上包，站起来，看向莉莉丝和塞西莉亚。
“走吧。”她说。
塞西莉亚终于合上了嘴巴，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那个金属球是什么东西？”
“爆裂弹。”艾尔雯说。
“秘法学会的产品，一颗能炸碎一块两米高的岩石。”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艾尔雯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依然空洞。
“因为危险无处不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但莉莉丝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很多次危险之后才会有，深入骨髓的警觉。
塞西莉亚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再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们在路边的一个驿站停下来休息。
驿站是一个简陋的木屋，门口搭了一个凉棚，棚下摆着几张长椅和一张木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凉棚下，面前摆着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凉茶，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一碗两铜币”。
塞西莉亚掏了六枚铜币，买了三碗凉茶。
老妇人用缺了口的陶碗盛了茶，递给她们，茶水的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股草药的味道。
莉莉丝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像她现实世界里喝过的广东凉茶，苦中带甜，喝完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可惜没有陈皮。
“好喝。”她有些惋惜，但还是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老妇人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
“这是我自家采的草药煮的，能解暑，提神，治头疼，小姐喜欢的话，带一些走？”
“好。”
莉莉丝又掏了几枚银币，买了一大包草药。
她把药包塞进塞西莉亚的布包里，然后坐在长椅上，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看着驿站周围的环境。
驿站的对面是一片麦田，麦田的尽头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山上长满了松树。
山的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灰色的烟柱，像是一条细细的线从地面延伸到天空。
“那是什么地方？”莉莉丝指了指那条烟柱。
塞西莉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铁砧镇，铸铁同盟的一个据点，专门生产蒸汽机和各种机械零件的地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那个地方整天都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煤灰味，离它三公里就能闻到。”
“我们不用经过那里吧？”
“不用。”塞西莉亚摇了摇头。
“我们要走的是另一条路，绕开铁砧镇，从东边的山谷过去，虽然远一点，但安全。”
“铸铁同盟在追你，绕远路是对的。”一直沉默的艾尔雯忽然开口。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铸铁同盟在追我？”
“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艾尔雯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
“在白桦林里，你们说话的声音很大。”
塞西莉亚的表情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你觉得，我绕远路就能甩掉他们吗？”
“不能。”艾尔雯说。
“铸铁同盟的人不傻，他们会猜到你要去罗塞尔城，会在必经之路上设卡，绕远路只能让你晚一点被追上，不能让你不被追上。”
“那你说怎么办？”
艾尔雯沉默了几秒。
“换一个目的地。”
“不行。”塞西莉亚的语气很坚决。
“我必须去罗塞尔城，那东西只有在那里才能处理。”
艾尔雯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她的凉茶。
莉莉丝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个组合挺有意思的——一个热血坦率，一个冷静寡言，还有一个她自己在中间，什么都不在乎。
她忽然想到，如果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应该会很好看。
当然，她不会写。
她只是来度假的。
顶破天把这段给记到自己的旅记里。
——
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她们继续上路。
路边的景色渐渐发生了变化，麦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野和零星的灌木丛。
地面的颜色也变了，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了一样。
塞西莉亚解释说，这一带的地下蕴藏着大量的石灰岩，所以土质偏白，植物也长得不好。
“以前这里是一个大湖。”她说。
“后来湖水干了，湖底的石灰岩露了出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莉莉丝问。
“我以前来过这里。”塞西莉亚说。
“跟师父一起，找一样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塞西莉亚摇了摇头。
“那东西根本不存在，是我师父搞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莉莉丝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闪烁，像是在隐瞒什么。
她没有追问。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塞西莉亚看了看地图，说再走两个小时就能到一个叫“白石村”的地方，那里有旅馆可以住。
“或者，”她指了指河床旁边的一片空地。
“我们可以在这里扎营，省点钱。”
莉莉丝无所谓，艾尔雯也表示同意。
于是她们在河床边的一块平地上安顿下来。
塞西莉亚去捡柴火，艾尔雯在附近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莉莉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塞西莉亚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手脚麻利地生了一堆火。
她从布包里掏出面包和香肠，用一根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在暮色中弥散开来。
莉莉丝闻着香味，忽然觉得有点饿了——不是那种需要进食的饿，而是那种“看见好吃的想吃”的馋。
她凑到火堆边，从塞西莉亚手里抢了一截烤好的香肠，咬了一口。
“你不是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吗？”塞西莉亚瞪着她。
“不需要不代表不能吃。”莉莉丝嚼着香肠，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艾尔雯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安静地看着火焰跳动。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浅灰色的眼睛染成了暖橙色，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在这一刻显得不那么空洞了，反而有一种静谧的美。
莉莉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去罗塞尔城？”
艾尔雯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莉莉丝。
“找人。”
“什么人？”
“我的姐姐。”
“你姐姐在罗塞尔城？”
艾尔雯摇了摇头。
“她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罗塞尔城。”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莉莉丝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和塞西莉亚说到她父亲时一样的，压抑着的，不愿意流露出来的悲伤。
“你一个人来找她？”塞西莉亚问。
“一个人就够了。”
艾尔雯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喝她的凉茶，显然不打算再聊这个话题。
塞西莉亚和莉莉丝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追问。
夜幕完全降临了。
天空中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一条流淌的银河。
莉莉丝躺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星空。
她想起了现实世界。
那个世界里也有星星，但没有这么多，这么亮。
城市的光污染把大部分星星都遮住了，她能看到的只有寥寥几颗最亮的，像是被遗忘在黑色幕布上的几粒碎钻。
而这里的星空，是她在设计游戏的时候，美术团队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做出来的效果。每一颗星星的位置，亮度，颜色，都是按照真实的天文数据生成的。
她记得当时负责这个任务的那个程序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他为了把星空做得足够真实，读了几十篇天文学论文，甚至自己写了一个算法来模拟大气散射对星光的影响。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她忽然有些想念现实世界了。
不是想回去——反正也回不去——只是想念那些人和那些事。
“你在想什么？”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莉丝转过头，看见塞西莉亚也躺在一张大石头上，侧着身子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着微光。
“在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情。”莉莉丝说。
“多远的？”
“远到你可能不相信。”
塞西莉亚笑了一下。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莉莉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塞西莉亚没有勉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星星。
“你知道吗，”她说。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天文学家，研究星星，我觉得那些挂在天空中的小光点太神秘了，我想知道它们是什么，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有的亮有的暗。”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告诉我，研究星星赚不到钱。”塞西莉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说你要是想研究星星，就得先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所以我当了赏金猎人，一当就是好几年，后来跟着师父到处跑，就再也没有想过星星的事了。”
“你现在也可以研究。”莉莉丝说。
“你又不老。”
“我知道。”塞西莉亚笑了笑。
“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热情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算你回头去找，也找不回来了。”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说得对。”她说。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差不多了，火焰渐渐变小，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艾尔雯已经靠着帆布包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
塞西莉亚也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莉莉丝没有睡。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徽章，对着星光看了看。
双足飞龙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但当她仔细去看的时候，又什都没有。
她把徽章收好，闭上眼睛。
星星在头顶缓缓移动，夜风在耳边轻轻吹过。
明天，她们会继续往北走。
后天，大后天，也许更久。
但总会到的。
罗塞尔城。
她的下一个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