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只有三十秒。
时间在你被一个两米高的甲壳怪物追杀的时候会变得极其不可靠。
更不可靠的是他的身体。
不，她的身体。
脚下绊到一根扭曲的钢筋，她整个人往前栽去，银白色的长发糊了满脸，嘴里灌进了灰尘和头发丝混合的恶心味道。
双手撑地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纤细、白皙、指甲带着透明的粉色。
这不是她的手。
半小时前这还是一双敲了三年代码，关节微微发黄，中指侧面有茧子的程序员的手。
半小时前她还是个他。
半小时前天空还没裂开，灰紫色的蚀雾还没吞掉整座城市，而陆辞还在宿舍里打算点一份外卖。
然后一道光从天上砸下来，她的世界碎成了渣。
身后传来甲壳碎裂地面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像一台失控的打桩机正朝她全速逼近。
没时间矫情了。
她翻身爬起来继续跑。
胸口两团不属于她的东西随着奔跑剧烈晃动，每一步都在制造多余的惯性，拉扯着她的平衡。
那件不知道哪来的黑色紧身衣根本兜不住这种幅度的运动，布料被撑到了极限，领口已经滑到了锁骨以下，随时可能再往下走。
她空出一只手摁住胸口，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碎石。
跑步姿势难看到家了。
但她没得选。
这具身体的运动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重心更低，步幅更小，髋关节的摆动幅度大得离谱，每一步都像在用整个下半身画圈。
她的大脑还在用男性的运动模式发出指令，但肌肉和骨骼已经不是那套硬件了，两边的驱动程序严重不兼容。
就像给一台Mac装了Windows，能跑，但处处别扭。
她绕过一辆被压扁的面包车，翻过一堵半塌的围墙，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酸软。
高弓足，而且脚比以前小了至少四个码，着地面积减少意味着每一步的缓冲都不够。
后面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它曾经可能是一个人。
但现在它的身体膨胀到了两米多高，皮肤变成灰黑色的甲壳，四肢扭曲变形，手臂拖在地上，指尖变成骨质的利刃。
它没有脸。
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面三排牙齿层层叠叠，像一台生物粉碎机。
它奔跑的方式是用四肢，两条腿加两条拖地的手臂，像一只变异的猩猩，每一步都在地面砸出裂痕。
【蚀变体·初级 距离8米，正在加速】
视野里半透明的系统提示冷冰冰地弹出来，蓝色字体悬浮在空气中，只有她能看到。
这个叫"魔女图鉴"的东西在她醒来变成这副模样的同时激活，到现在一共说了十一句话，没有一句有用的。
"少提示多帮忙啊！"
吼出来的声音软得像奶猫叫。
陆辞恨透了这把嗓子。
蚀变体回应了她，一声混着金属摩擦的咆哮，然后是重物破空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腰部猛地一拧，整个人向右侧闪出去。
一条灰黑色的手臂从她左腰侧擦过，骨质利刃带着风声划开了紧身衣的侧面。
从腋下到胯骨，一道长长的口子。
布料弹开，凉风直接贴上裸露的腰腹和半边肋骨。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怪物指尖的温度，冰凉的，像触碰了一块金属。
差两厘米就开膛了。
但她已经没有路了。
前方是一面半塌的水泥墙，左边是三层楼高的废墟堆，右边是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堵死了通道。
死胡同。
陆辞背靠水泥墙停下来，转身面对追上来的蚀变体。
胸口剧烈起伏，被撑到极限的紧身衣发出布料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破裂的侧面大敞着，从腰线到肋骨到腋下的皮肤全部暴露在外。
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像某种R18末日生存游戏的封面，衣衫褴褛的银发美少女被怪物逼入绝境。
她恨死这个画面了。
蚀变体停在三米外，歪着那颗没有面孔的头。
它嘴里的牙齿在缓慢地转动，粘液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在看她。
用某种不需要眼睛的方式看她。
像猫在看一只已经跑不动的老鼠。
【检测到宿主处于生命危机】
【紧急解锁：魔女形态·灰烬】
【激活？Y/N】
"Y。"
火焰从她的身体里炸开了。
不是从外部点燃，是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深处同时燃烧起来。
温度在一瞬间飙升，但烧的不是她——黑红色的火焰沿着皮肤表面蔓延扩张，像活物一样吞噬了紧身衣的残骸，然后在她身上重新凝结塑形。
陆辞低头。
火焰构成的"衣物"紧贴身体，像是被烈焰雕刻出来的铠甲。
如果铠甲的覆盖面积只有比基尼的百分之七十的话。
腰腹完**露，从肚脐到胯骨的那条线一览无余。
大腿只有最上面三分之一被火焰覆盖，剩下全是白花花的皮肤。
锁骨以下到胸口上沿什么遮挡都没有，两团被黑红色火焰勉强兜住的柔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表面的火焰像有生命似的舔舐着边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火焰不透明。
"设计师出来。我只是想谈谈。"
蚀变体不给她吐槽的时间。
它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尖锐的嘶吼，整个身体弹射出来，两条变形手臂同时举起，从上往下劈。
陆辞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主动在动，是某种刻入魔女形态底层的战斗本能接管了她的肌肉。
右脚蹬地，腰部拧转，整个人从蚀变体双臂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它的利刃劈碎了身后的水泥墙，碎片从她身侧飞过，而她已经绕到了它的背后。
快。
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视野里的系统面板刷新了：
【灰烬形态激活中】
【速度+150% 物理抗性+200%】
【灰烬之焰：可控温度上限3000°C】
【形态时限：28:41……28:40……】
右手抬起。
掌心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黑红色火球。热量扭曲了周围的空气，碎石地面上的灰尘被气浪吹开。
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瞄准。本能告诉她该怎么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把火球按在了蚀变体的后脑上。
嗤~~
不是爆炸。
是三千度高温瞬间气化有机物的声音。
蚀变体的头部从接触点开始融化，灰黑色甲壳像蜡一样卷曲软化，内部组织连液态都来不及经历就直接蒸发成了气体。
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在零点几秒内烧穿了它的整个颅腔，贯穿了前后。
蚀变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倒去。
轰。
两百多公斤的重量砸在地面上，溅起齐腰高的灰尘。
它的四肢抽搐了两下，爪尖在地上划出几道刻痕，然后彻底不动了。
陆辞站在原地，右手保持着按出去的姿势。
掌心的余烬慢慢熄灭。火星从指缝间飘散，像黑红色的萤火虫。
周围安静了。
只有风声、远处建筑持续崩塌的闷响、以及她自己的呼吸。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
干净、精准、零犹豫。从动到结束不超过三秒。
不像是第一次杀东西。像是第一百次。
这个认知比变成女人更让她不舒服。
【击杀蚀变体·初级 ×1】
【获得灰烬碎片 ×1/10】
【收集10枚同系碎片可强化当前形态】
【提示：西北方向1.2公里处检测到人类生命信号群，数量14】
人类。
活人。
还是一群。
她需要信息。
需要知道外面到底怎么了。
需要搞清楚这个系统是什么、变身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变回去。
而且她需要衣服。
真正的、覆盖面积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衣服。
陆辞在废墟里翻找了两分钟。
大部分衣物不是被烧毁就是被蚀雾腐蚀出了洞。
最后她在一辆SUV的后备箱里找到一件灰扑扑的长款风衣，男款，XL码。
她解除灰烬形态。
火焰褪去的过程大约持续两秒。
在这两秒里，她的身体从被火焰覆盖变成完**露。
紧身衣早就被烧没了，什么都没有。
空气贴上皮肤。
每一寸。
陆辞咬着后槽牙以最快速度裹上风衣，系紧腰带，把领口拉到下巴。
风衣太大了。肩
线垂到上臂，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小腿。
穿在她身上像偷穿了父亲衣服的小女孩。
但至少，遮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西北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