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藏在一座商业综合体的地下停车场。
入口设在消防通道,铁门经过加固,外层焊了钢板,内侧加了两道横杠。
门口两个持枪的哨兵。
都是年轻女性,看到沈夜棠的第一反应是立正,看到陆辞的第一反应是目光黏在她脸上。
沈夜棠回头瞪了一眼。
两个哨兵同时把目光移回正前方,姿态标准得像仪仗队。
地下停车场被改造成了一个能容纳五十人左右的临时避难所。
原本的车位用隔板和帆布分割成了功能区:
生活区在最里面,远离入口;物资存储区在中段,用铁架子分门别类码着矿泉水、罐头和药品;靠近入口的地方是一个开阔的训练区,地面上有打斗留下的划痕。
照明靠三台柴油发电机提供,嗡嗡的低频噪音构成了这个地下世界的背景白噪声。
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消毒水味和很多人聚居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陆辞一进来就开始数人头。
这是程序员的职业病,看到数据就想统计。
"七比三。"
一个声音突然贴在她耳边,近得像是直接用嘴唇说在她耳廓上的。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
陆辞猛地侧头,差点和来人撞上鼻尖。
一个扎高马尾的圆脸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右侧,笑眯眯的,大眼睛亮得像装了LED,距离近到陆辞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和虹膜里琥珀色的纹路。
"觉醒者里女性比例七成。没觉醒的在蚀雾里存活率极低,所以你看到的基本都是年轻的觉醒者。"她的语速很快,像一挺语言机关枪,"男性觉醒率只有女性的一半不到,原因不明,有人说跟激素有关,有人说跟染色体有关,反正目前没有定论。"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陆辞的脸上缓缓往下移动。
经过脖颈。
经过锁骨。
经过胸口,在那里停了明显过长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扫过腰线和腿,最后回到脸上。
"哇哦。"
这个"哇哦"的含义非常丰富。
"……你好。"陆辞后退了半步,拉了拉风衣领口。
"苏糖!后勤加情报加据点百事通加非官方八卦中心。"她伸出手,陆辞犹豫了一下握上去。苏糖的手小而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但指尖在陆辞的掌心划了一下,可能是无意的。可能。"你是夜棠姐捡回来的?"
这个"捡"字用得很微妙。
"我自己走回来的。"
"那也是夜棠姐领路的嘛。她从来不带人回来的哦,你是第一个。"苏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她是不是对你一见钟情了?"
"她对我的火系能力一见钟情。"
苏糖哈哈大笑。
这姑娘笑起来整个人都在抖,马尾甩来甩去,完全没有末日幸存者应有的沉重感。
好像世界没有毁灭,好像她只是在大学食堂里和朋友聊天。
这种笑容在这个灰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扎眼,但不令人讨厌。
"走走走,先给你换身衣服。"苏糖伸手拽住陆辞的袖子,"你这风衣底下该不会是真空的吧?"
"没有真空。"
"哦——"苏糖的语气里有一种听着很失望但嘴角在上翘的矛盾,"那是半真空?"
陆辞决定不接这个茬。
苏糖的"房间"是用隔板围出来的六七平米空间,在生活区靠里的位置。
隔板只有一米八高,站起来能看到隔壁。
里面塞了一张行军床,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箱、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
收纳箱里衣服按颜色分类叠放,强迫症程度令人发指。
"后勤的人果然连自己的生活都管理得很到位。"陆辞评价。
"这叫专业素养。"苏糖蹲下来翻箱子,"你身材比我好太多了,我的衣服你穿可能会有点……"她抬头看了陆辞一眼,目光精准地锁定胸口位置,"……紧。上面那个区域会非常紧。"
"能穿就行。"
苏糖翻出一件黑色运动内衣、一件深灰色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工装裤。
运动内衣拎起来的时候她自己看了看尺码标签,做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
"我是A。你目测至少是D。"
"……谢谢你的精确评估。"
"不客气,这也是专业素养。"苏糖把衣服递过来,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隔板,双手捂住眼睛,"我不看。你换吧。"
陆辞接过衣服。
手指碰到运动内衣面料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
她以前从来没穿过这种东西。
内衣的构造、穿法、调整方式,对前二十一年的陆辞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在宿舍里见过室友女朋友晾在阳台上的文胸,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需要弄清楚这玩意怎么穿。
别想了。
先脱。
风衣解开,滑落到脚踝。
然后是那件已经破烂到失去原本形态的黑色紧身衣,说它是衣服已经很勉强了,更像是几条互相连接的布条挂在身上。
陆辞把它扯下来,顺手团成一团扔在床上。
凉气贴上了裸露的皮肤。
所有的皮肤。
她低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自己的身体。
白。非常白。
像没被日光碰过的瓷面,带着一层细密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锁骨的线条精致得像工艺品。
胸口的两团柔软失去了任何布料的约束后自然下垂,但因为形状本身很挺,下垂的幅度极其有限,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有重量的悬挂感。
腰很细。不是健身练出来的细,是骨架本身就窄。
腰线以下曲线突然外扩,胯骨的宽度和腰部形成了夸张的对比。
小腹平坦,肚脐眼很小,下腹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凭触感穿。
运动内衣的穿法她花了十秒钟摸索。
从头上套进去,胳膊穿过肩带,往下拉。
拉到胸口的时候卡住了。
面料的弹性被拉到了极限。
她用力往下拽,两团柔软被强行压进了一个明显不够大的空间里。弹性面料紧紧箍住胸口,边缘几乎要切进皮肉。
挤压感从胸口的柔软传到肋骨两侧,密实而持续,像是被一双手牢牢地攥着。
更要命的是,因为尺码严重不足,上沿的布料兜不住所有体积。
多出来的部分从上方溢了出来,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每呼吸一次,那道沟壑就加深一分。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发出来的声音是一声软绵绵的闷哼。
赶紧套T恤。深灰色的长袖棉质T恤救了她一命,至少视觉上没那么夸张了。
但胸口的位置被撑得轮廓分明,面料在最高点拉出了细微的褶皱,稍微一动就能看到底下运动内衣的勒痕。
工装裤穿上后,腰部松了一圈,她把裤腰卷了一折。
臀部刚刚好,甚至有点紧。
大腿的位置也偏紧,但不影响活动。
"好了。"
苏糖转过身来。
她看着陆辞,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哇",然后是"啊",然后是"……",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欣赏和嫉妒之间的微妙位置。
"怎么了。"陆辞问。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哲学问题。"
"什么问题。"
"老天爷在分配身材的时候是不是打翻了什么容器,全倒你身上了。"
陆辞面无表情:"谢谢。"
"不是在夸你!是在嫉妒!"苏糖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平坦得理直气壮,手掌下面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我勤勤恳恳活了二十二年,连个B都没混上。你……你这……这不公平。这严重不公平。我要投诉。"
如果你知道这玩意二十四小时前还不存在,你大概就不会嫉妒了。
陆辞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登记在据点负责人周蔓那里完成。
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气质介于大学教授和军队参谋之间。
灾难前是某三甲医院的胸外科主任。
她问了三个问题:名字、能力、之前的职业,全部用本子手写记录,字迹工整。
"会修电脑就去看看B区那台发电机的控制系统,昨天开始报错,找不到原因。"周蔓合上本子。
"好。"
"日常安排苏糖会跟你说。战斗任务听夜棠的。"
"明白。"
"还有——"周蔓推了推眼镜,"浴室在C区,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开放,热水有限,每人限时十五分钟。"
停顿。
"女性专用。"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陆辞大脑的某个区域。
女性专用浴室。
她现在是女性。
所以她要去女性专用浴室。
和其他女性一起。
"……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佩服。
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这具身体的害羞反应灵敏到令人发指,脸可以控制不红,但耳朵不行。
耳尖的毛细血管像是有独立意识一样,自动充血,红得几乎发光。
好在周蔓已经低头去翻别的文件了,没有注意到。
从周蔓的办公区域出来,苏糖已经等在外面了。
"床位安排好了,在我隔壁。"苏糖扳着手指头,"夜棠姐在你对面。往左是医疗区,往右是公共用餐区。每天两顿饭,早上八点晚上六点,过时不候。训练区二十四小时开放,但晚上十点以后别去,会吵到别人。"
"好。"
"发电机在B区尽头,一会儿我带你去。"
"好。"
"对了……"
苏糖凑过来,嘴角的弧度上翘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晚上一起去洗澡呗?不提前去占位置的话要排好久的队。"
洗澡。
共浴。
和苏糖一起。
和这个据点里所有的女性觉醒者一起。
在一个没有隔间,陆辞非常确信末日改造的地下避难所浴室不会有隔间的空间里,脱光衣服,和一群女人一起洗澡。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这件事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她现在是女性。
去女性浴室是正常的。和同性一起洗澡是正常的。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只有她的脑子。
她的脑子还是陆辞。
二十一岁,男,直,有过一个前女友但没走到同居那一步,对女性身体的认知百分之八十来自于屏幕。
让这个脑子坦然面对女性共浴……
"我自己去。"
"干嘛呀,大家都是女孩子。"苏糖拽着她的袖子,手指勾着袖口的边缘不放,"还是说你有什么不能被看到的秘密?纹身?疤痕?还是说……"
苏糖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还是说你身上有什么奇怪的觉醒特征?有些觉醒者身上会出现异变痕迹的,不用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有个姑娘背上长了一对翅膀骨,一开始也不敢给人看……"
"我起床气很重。"陆辞面不改色地打断她,"洗澡也是。洗澡的时候被人打扰我会非常暴躁。"
"……这算什么理由。"
"致命的理由。我上一个室友进了急诊。"
苏糖终于松开了她的袖子。
但她的眼神写着:我不信,但我暂时放过你。这件事没完。
陆辞把这个潜在的危机标记为"紧急程度:SSS级",排在"搞清楚末日是怎么回事"和"找到变回去的方法"前面。
因为末日可以慢慢搞清楚,变回去的方法可以慢慢找,但洗澡是今天晚上就要面对的事情。
夜里。
据点的灯光调暗了一半进入夜间模式,发电机的嗡嗡声降低了一个调。
大部分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隔间。
陆辞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交错的管道和线缆。
隔壁苏糖的床板偶尔传来吱嘎声,那是翻身的声音。
她刚才来敲过隔板,问陆辞要不要一起去洗澡,被以"已经擦过了"为由拒绝。
事实上陆辞用矿泉水和一条毛巾在隔间里完成了有生以来最尴尬的一次清洁,每擦一个部位都是对精神防线的一次冲击。
尤其是有些部位。
她不想回忆细节。
对面沈夜棠的隔间安静得像没有人。
但陆辞知道她在,因为熄灯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了隔板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寒光,冷而薄,是刀刃的反光。
那个女人抱着刀睡觉。
陆辞举起右手。
黑红色的小火苗在指尖跳跃,暖色的光映亮了她的手掌、手腕、小臂。
纤细白皙不属于她的手臂。
光线继续扩散,照亮了她的脸。
银色的睫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像是某种危险生物的眼睛。
这张脸不像她。
但现在只能是她。
陆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风衣被她叠好放在床尾。苏
糖的T恤紧贴着身体,躺下的时候胸口的轮廓更加明显了,被运动内衣勒了一整天,她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女生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脱胸罩。
那种箍了十几个小时的闷胀感和布料边缘的勒痕,现在正火辣辣地提醒她它们的存在。
但她不敢脱。
隔板只有一米八。
万一苏糖那个好奇心旺盛的家伙突然站起来往这边看一眼,
算了。
忍一晚。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系统的提示浮现在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字体像倒计时炸弹的显示屏:
【首次蚀雾扩散倒计时:5小时11分】
【届时蚀变体数量预计增加300%-500%】
【建议:做好战斗准备】
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后,这个据点外面的怪物数量会翻三到五倍。
她今天遇到的那种初级蚀变体可能会变成几十只、上百只。
她握了握拳。
被运动内衣勒得有点发麻的胸口传来一阵钝痛。
活下去,才有资格去想别的。
"来吧。"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