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堂内，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成了生铁，每一寸缝隙都透着森冷的肃杀之气。
大堂首位上，王家族长王震那张原本威严的方脸此时已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处青筋暴起，宛如几条游走在皮肤下的细小青蛇。他厚重的手掌死死扣在金丝楠木的扶手上，指尖发力，竟在坚硬的木纹上按出了几道深陷的指痕。在他身后，三位族中长老分立两侧，看向堂下之人的目光中，有的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有的则充满了被戏弄后的恼羞成怒。
堂外，数十名王家护院早已铁甲肃整，刀剑出鞘的寒光在日光下不断晃动，杀气腾腾地封死了大堂所有的出路。
而在这风暴的最中心，季博达正负手而立。
单看这份外相，任谁也无法将“骗子”二字与他挂钩。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剑眉入鬓，目若朗星，一袭略显洗旧却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飘然物外的雅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脊梁笔挺，犹如苍松立雪，举手投足间尽显名门正派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正人君子”范儿。
即便是在这种足以让人胆寒的剑拔弩张之下，季博达的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甚至带点温柔的微笑。那笑容极其从容，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想要他命的修仙家族，而是正在欣赏一场午后的落花。
他甚至优雅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上方的王震微微颔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活脱脱一位指点江山的世外高人。
王震死死盯着这张帅得过分的脸，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你儿王腾，有大帝之姿’。两年前，你便是用这句话敲开了我王家的大门，没错吧？”王震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块灼热的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没错啊，”季博达微微歪了歪头，神色依旧清澈见底，语气诚恳得甚至有些无辜，“难道今日王公子的表现，还不合家主您的心意吗？”
“你……你这家伙！”王震猛地向前一探身，指尖由于过度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
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写满了“欠揍”二字的脸，王震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再次回响起了白日里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王家演武场内的气氛却比这烈日还要燥热几分。
今日对王家而言，是足以载入族谱的重日子。自三代前那位老祖仙逝后，王家已百年未见仙缘，门庭日渐凋零。而现在，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家主独子——王腾身上。这个名字寄托了王家三代人的野望，意在“只待风雷起，一举助家门腾飞”。今日，他便要接受这方圆百里内的仙门领袖——青玄门的天赋测试。
提及王腾，便不得不提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男人。两年前，王腾方才十四岁，平阴城第一豪门季家的那位“逆子”——季博达，在离家出走后的某个午后，悠然晃进了王府。
季博达在城中的风评极差，浪荡、纨绔、不务正业，是家家户户教育反面教材时的首选。可偏偏他那一身炼气一层的修为做不得假，那是凡人武夫穷极一生也触碰不到的仙凡之隔。
当时，季博达只一眼便语惊四座：“此子根骨奇绝，有大帝之姿，若由我亲自调教，日后定能白日飞升。”
王震虽对这公子的德行有所耳闻，但终究敌不过那句“大帝之姿”的诱惑，一咬牙，便将王家的未来全盘托付给了这位“修仙名师”。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际忽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四道流光破开云海，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仙师驾到了！”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演武场上数百名王家族人齐刷刷地仰起头，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只见半空之中，一团祥瑞的紫云翻滚而至。云端之上，立着两男两女四位修士。领头的男子身姿挺拔，一袭青色道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气，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冷冽。他身侧的另一名男弟子则稍显年轻，神色间带着几分俯瞰凡尘的矜傲。
而那两名女子，则彻底吸引了所有人的呼吸。
立于前方的女子显然是这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她如同一株绽放在极北之地的雪莲，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双眸如古潭般深邃且毫无波澜。在这“无情道”盛行的素天界，她几乎就是这种道统的完美化身，清冷、孤绝、不可亵渎，即便只是静静站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相比之下，她身旁的那名小师妹则显得灵动许多。虽然也穿着同样的素色道裙，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凡间烟火。尽管也顶着“无情道”的名头，但她显然还没练到那种“视众生为草木”的火候，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对于王家这种地方家族来说，这哪里是挑选弟子，这简直是神迹降临。
王震激动得手心冒汗，心里不停地念叨着：来了，来了！我儿王腾，今日便要随这些仙人同去，从此脱胎换骨，踏上那长生大道！
测试开始后，演武场上的气氛从狂热逐渐走向了冰冷的绝望。
“不合格。” “不合格。” “下一个。”
那名领头的男修士手持一块剔透的感应玉石，声音机械而冷漠。每一名王家子弟上去，玉石都纹丝不动，像是在嘲讽凡人那微不足道的修仙梦。王震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直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王腾身上。
那是王家最后的希望。
王腾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按在玉石上。一秒、两秒……玉石依旧死寂一片，没有半点灵光泛起。
“王腾，不合格。”
随着领头男修那毫无感情的宣判，演武场上最后的希冀如泡沫般破碎。王震眼里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颓然跌回太师椅，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