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承望走在车水马龙的熟悉街道上,不时和向自己打招呼的人点头或摆手回礼。
偶尔还会停下来,和经常光顾的食铺店主闲聊两句。
又或打趣下故作大人的毛头小子们。
亦或是和拥趸他的弟兄们说上几个笑话,又商量着今天要做些什么。
他喜欢这条不知走过多少次的街道。
他由衷热爱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即便他的父亲,从小便不知所踪。
母亲因此以泪洗面,又积劳成疾,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但他活得足够自在。
老头子很照顾他,时常会带着熟食上门,改善他的伙食。
逢年过节,更是会按照青联会的规矩,让人给他带钱。
那些叔伯长辈们,虽然是有点不待见他,却也没有为难。
就算知道,很多所谓的朋友弟兄,遇上大事时,或许只有几个人会坚定不移。
但还有那平时看起来凶得不行,实则时刻惦挂着自己,默默陪伴身旁的青梅。
可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却没有在这条街上。
古承望远眺海平线,又回首,凝望那已走了不知多少次,却始终一成不变的街道。
烧饼摊的吆喝声,蒸笼升腾的热气,食客的喧嚣,书店格格不入的安静……
“汝究因何事迷茫?”
身着冠冕,面容俊秀,眼神不怒自威的青年男子,双手负后,缓步停在了他身侧。
“我只是在想,这件事过去之后,我熟悉的这条街,会重新变得更好吗?”
古承望收回视线,又侧首看他,“我知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这些我所熟悉的人,或许不会再回到这条街上来了。永远。”
“世事难料。”
青年视线从街景上挪向他,“汝亦过杞人忧天。”
“或许吧。”
古承望顺势又留恋地看了眼街道,“可她不在,我就难免好怕。”
青年微微点头,“看来,汝此刻最为惦念的,是心上女子的安危。”
“哈哈。”
古承望看向海面天际,“从小到大,只有她真心诚意,不计得失地为我着想。喜欢上这么一位青梅,好像并不奇怪。”
他又苦笑了两声,“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坦然面对她。”
“原来如此。”
青年恍然,“汝是在担忧,此缥缈之景若失,那女子亦会如此?”
“我找不到她。”
古承望闭上了眼,“无论多少次。”
他双拳紧握,指甲刺破了掌心,丝丝血迹溢出,“她体内和小雅同源的那股力量,已经被这颗魔心彻底吸收,成了杨广维持躯体的源泉。”
“嗯。”
青年轻轻点头,“若仅如此,倒尚有办法。”
“真的?!”
古承望猛然睁眼扭头看他,眼中满怀希冀。
在察觉到杨广对这个环境的干涉减弱时,他就知道转机已至。
可若无法将杨素巧一起救下,他怎可能放弃那早已在心底,占据重要位置的青梅。
“呵呵。”
青年目怀追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抬手按在了古承望的肩上,“小子,且看。”
两人所处的街道随着话音落下,陡然变成了线条虚构般的存在。
绿线黑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
这个变化迅速朝着四周扩散。
古承望惊奇地观察着这震撼的场面,“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时候未到,莫要深究。”
青年将他朝后一扳。
古承望便看着街边原本是街坊熟人的绿色线条,飞速汇聚,逐渐变成了杨广的身影。
“汝此刻只需记得,将其击败。其他事,自有朕搭手处理。”
青年将他朝前轻轻一推。
“还未请教?”
古承望听到这话,又回头问他。
“朕乃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微抬下巴,“要来了。”
古承望连忙看去,见到还带着几分呆板的杨广已有所动作,双手下意识地抽出了双斩刀。
摆出架势后,才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服饰,已不知何时变作了一声月白劲装。
“嗯,果如云雅心所言,汝实乃良善之人。”
李世民淡然双手负后,“倒不负汝耀星之身。”
“耀星?”
古承望虽盯着杨广,却还是忍不住询问起来。
“汝只需记得,此乃星盘昭选,辅佐帝星,成其终需之存在。”
李世民话音一肃,“莫再分心,放手施为。朕会在关要时刻,赐汝所欲之事。”
“既然这样。”
古承望双眼一凝,率先朝杨广冲了过去,“那就先多谢了!”
右手斩刀率先砍出,却被看似行动呆板的杨广,动作随意地荡开。
古承望顺势借力,左手斩刀划向杨广腰间。
杨广右手抬起,径直抓向斩刀。
古承望手掌一转,斩刀沿逆时针翻转了半圈多些,变作反持,朝杨广掌心刺去。
右手斩刀同时劈向杨广左臂。
杨广右手改掌为拳,直接迎上了刀尖。
左手也直接再度朝劈砍而来的斩刀抓握而去。
古承望只是眉头一皱,攻势不改。
刀尖与拳头相撞,立时刺入进去。
右手斩刀也在杨广左掌心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杨广身形一滞,迅速退开。
随后茫然地看着双手的伤势,显得很是不解。
但伤口也已快速愈合。
“这只是他的投影吗?”
古承望见状也不由询问。
杨广已再度攻来,双手连续拍击,攻击方式极其单调。
古承望连连挥舞斩刀轻易挡下,并不断在对方手上留下伤口。
虽都愈合得很快,但这样堪称鲁莽的攻击方式,显然无法对他造成太大威胁。
“是亦不是。”
李世民先是看了一阵,“相由心生。杨广身为皇子,年轻时尚有几分勇力,亦立过军功。然夺位后,声色犬马,骄淫奢靡。对敌时,能有这番表现,已是其限。然……”
他勾唇一笑,“朕何时说过,汝需面对的,仅是杨广了?”
“嗯?”
古承望刚面露困惑,便突然发现,杨广动作陡然一变,右手更幻化出一把大刀来。
他为此动作稍顿,那凌厉无匹的攻势就让他很快变得左支右拙。
“事情朕已听阳伞伞说过。”
李世民不慌不忙地解释起来,“杨广其魂被囚千年以上,附身过十余名后代,又受困龙珠所涉。因而不但记忆紊乱,其对敌经验,亦混杂难辨。”
“也就是说,里面至少还是有几个能打的!”
古承望此刻好不容易才抵住攻势,缓过气来,和杨广斗得难分难解。
说是如此,那霸道凌厉,如同俾睨天下的刀势,却很快又即将占据上风。
“嗯。”
李世民目光随着两人腾挪辗转移动,“汝若不在星盘之力,将其压制住的期间,设法破敌。待他融汇得通,可就悔之晚矣了。”
“就没有点更实际的办法了吗?!”
古承望双刀架住杨广势大力沉的一刀,咬牙将其推开。
“朕此前已讲了呀。”
李世民倒也没卖关子,“汝既是耀星,为何不尝试引动星盘之力,纳为己用?”
“星盘之力吗?”
古承望堪堪躲开一刀,迅速拉开了距离。
但不等他仔细思考,该如何才能借助天璇星盘的力量,杨广已再度攻至。
手中武器,更是已变作一杆红缨大枪,招式大开大合,逼得他只能连连躲避。
周围场景也忽然变化起来。
等他好不容易能喘一口气时,3人所处之地,已成了一片遥望无际的荒野。
周围枯树零落,狂风烈烈,卷着地面砂石,让人近乎睁不开眼。
杨广却似不受影响,手中长枪刺、挑、砸、扫……
行云流水,更招招凌厉,将古承望逼得只能尽力招架躲避,完全无法发起反击。
古承望也不由心下叫苦。
本就一寸长一寸强。
又突然陷入如此恶劣的环境当中,他实在无暇去想,该如何才能借用星盘之力。
“汝非受限于武器,而是气势。”
李世民屹立风沙当中,身姿巍峨如岳,“临阵之时,需舍生忘死,方能无畏。然汝心有迟疑,自要受制于人。”
古承望咬牙不答。
道理他都懂,也很想不顾生死地拼命。
但先机已失,对方招式凌厉精妙,自己又难以在短时间内适应环境。
就算拼命,杨广伤势恢复很快,在没有找出如何利用星盘之力的办法前,可说白费功夫。
李世民没多说,静观战局。
古承望也不知道自己支撑了多久。
但在一个堪堪避开竖砸的翻滚过后,还没起身,右肩却忽然被猛力砸中。
他闷哼一声,正要再退,一道黑影却已再度袭来。
他下意识地举起左手斩刀去挡。
那道黑影砸在斩刀之上,前端却忽然变向,继续朝他当头打来。
他连忙脑袋向右一偏,左肩就再度被猛力砸中。
也看清了那道即将缩回去的黑影,是一条串联而起的金属节鞭。
他当机立断地双刀同时递出,将节鞭缠住。
然后立刻起身,沉腰立马地将其紧紧拽在身前。
杨广由此与他变作角力。
但也仅是右手,其左手不知从哪掏出三枚细长的钉刺,朝他甩了过去。
古承望见状只好立刻将斩刀抽出,避开这三枚钉刺。
那根节鞭,却已在杨广手腕抖动下,直接于空中变向,继续朝他攻了过来。
加上紧随而至的钉刺,他只好又一次一退再退。
双肩受伤,先机又失。
优势仍倾向杨广。
古承望不由焦躁起来。
要是败在这里,别说救素巧,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更非常清楚,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该保持住冷静,否则必然一败涂地。
然而人所想的,和所能做到的,偏偏很多时候都无法同步。
他的破绽在越发诡谲的攻势下,渐渐更多了。
杨广的攻势却陡然一停,让他有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但古承望更为打起了警惕。
这个发展,在现况下,意味着杨广即将变更武器。
也意味着,对方的攻势,将会更为猛烈。
不出所料,一根长柄狼牙棒,在呼啸的风声中,携着更为凌厉的破空声,朝他横扫而来。
他仰身避开,又快速用双刀架住落空后,迅速改变轨迹,扫向他左肩的狼牙棒。
金铁交击声中,他身不由己地朝后倒飞出约莫5米的距离。
力量也增强了?!
他勉强维持住平衡,落地站稳后,情绪难免更为焦躁起来。
“喝啊!!”
他怒喝一声,强打精神,提着双斩刀主动冲了过去。
杨广手中狼牙棒朝他快速刺出。
古承望侧身躲过,狼牙棒变向朝他横扫。
他正要矮身继续躲避,却瞥到杨广肩部动作有所变化。
意识到对方要再次变招,也下意识地双刀主动朝狼牙棒一架。
嘡!——
他随着尚未变作斜砸的横扫,再度被击飞出去。
李世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此子对敌经验颇丰,便是杨广这道心象的表现渐入佳境,按理也不该打成如此状况。
只能说,便是强打精神,却没能改变心气有失的状态。
这份恐惧,才最为致命。
若非他只能在关键时刻出手,已将大半力量借与此子,倒能让他在旁观摩一二。
然身为耀星,若无法突破这道试炼,又何谈今后。
古承望此刻已是双臂颤抖地架起斩刀,再度挡住狼牙棒的横扫,也又一次被击飞。
落地堪堪稳住身形,险些倾倒在地时,场景却又再度变化。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至,霎时让他不由抬手遮住了双眼。
若非杨广手中武器也在这时变作一根古铜长棍,他恐怕会因此立刻受到重创。
古承望反应过来,保持着警惕快速扫了一圈,便不由错愕。
他们此刻竟是身处一个火山口中的岩石平台上。
下方岩浆缓缓流动,将整个空间映得炽热红亮。
灼人的温度无处可避,让他浑身迅速冒出汗水,仅仅数秒时间,就不禁觉得口干舌燥。
最为意外的,便是这期间,杨广竟持着铜棍呆滞地望着他,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真的走神了。
当下连忙循环内气,隔绝了那炙热的高温,严阵以待地摆出了架势。
“……承…望?”
杨广却忽然开口呼喊出了他的名字。
古承望先是困惑不解,接着不由瞳孔一缩。
难道说……
“承望,是……你吗?”
杨广已话音颤抖地继续询问起来。
古承望整颗心却如同坠落谷底般,冷眼直视地不答。
虽猜到此刻掌控杨广这道心象的人格,该是他那抵不住诱惑,而失去踪迹的父亲。
但母亲离世时,仍抱着这个人的照片,死死不松手的场面,却仿若昨日。
更让他心底只充满着愤怒。
“承望,果然是你。我是阿爹啊,你不记得了吗?”
杨广,又或该说古莫神情激动地继续说道。
“闭嘴!我阿爹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古承望怒喊出声,“就算你真是我阿爹,也已经是这具身体里的一道残魂。少套近乎!更废话少讲!”
他额头青筋暴跳地左手斩刀朝前一指,“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