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
阳伞伞步伐稳定地朝农博景走去,“你之前说过,天璇星盘并不是在底层找到的。”
“没错。”
农博景镇定地朝后退了两步。
周围的山魈便都围了上来,挡住了阳伞伞的前路。
阳伞伞也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左右扫了一眼便停了下来,“但你所说的找到,是从之前持有星盘的古莫手里,而不是古贺找到的时候,对吧。”
之前靠近时,她已经向古承望询过过一些事,知晓了大致情报。
农博景仍神情镇定地点头,“不错。”
阳伞伞也仅是轻轻点头,“而你的那两个条件,事实上,是为了小麒麟准备的吧。”
她虽在以陈述的语气提问,目光却是若有所指地看向了甘宏。
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两个条件还有个备选的受益者。
农博景这次没回答她,而是困惑地眯起了眼,反问道:“你为什么还不打算动手?”
“因为有人还没到。”
阳伞伞眼里透着不掩的愤怒,“你难道没想到这件事吗?”
农博景维持着表情沉默了。
阳伞伞便嗤笑了一声,“我虽没见过你们相处时的状况,但即便因为杨素巧而投鼠忌器,也不至于就这么一路跟着你到京百遗迹的底层。”
她右拳抬起,拳峰对准了农博景,话音转冷,“这意味着,他之前始终将你当做值得敬佩的长辈。而你,不仅辜负了这份信任,更伤害了他最在意的人。”
她神情跟着转冷,“所以,我若是单独将你们打倒,你认为他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农博景眉眼间透出了几分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
似是在惋惜,心疼,后悔,懊恼,又更像是在心底用某种话语,努力地说服着自己。
阳伞伞话锋一转,“而且,杨素巧在被齐子昂救出要塞后,本该由指挥部及相应部队护卫撤离。你将其暗中带走的举动,无疑是极其严重的犯罪行为。”
她困惑地半眯起眼,“你应该很清楚,这样甚至会牵连到整个青联会。”
就算只会对农博景和山魈定罪审判,但青联会在官方眼中,本就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这样一来,官方上层那些摇摆不定的意见,都会在强压下变作统一。
农博景仍未回答。
阳伞伞半点不见着急,反倒无视山魈众人,在原地慢慢左右踱步起来。
她右手捏着下巴,微微歪了脑袋,“说起来,你的行事逻辑,看起来极为混乱,前后根本不一致,所说的话,多数更是前言不搭后语……”
她很快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但有一点,从始至终都是一致的。”
或许是这个猜测,实在不符合对方的立场。
她又沉吟了下,才狐疑地看回了农博景,“你在主导并加速着青联会难以避免的结局?”
农博景看似没有任何反应,但负在身后的双手拇指,都不由微微地动了下。
阳伞伞却当即微微挑眉,“居然还真被我猜中了啊。”
她独自面对诸多强敌,又怎么可能没有释放着感知。
都不用去看农博景究竟有没有反应,只凭借气息的微弱变化,也能有所收获了。
她不由很是无奈地轻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家贼难防。恐怕其他家也没有想到,费尽心思抢占了领导权的农家,真正目的,却是将青联会带向……唔,该说,破而后立吧。”
不可能是彻底的自毁,而是想要以另一种形式,走向新生。
“你要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明白了。”
古贺忽然出声朝她走了两步,“我身为龙头时,古、甘两家势力最强。我是主张扩展势力的扩张派,甘家是坚定维持现况的保守派。”
他讪笑了两声,“毕竟那时候,谁会认为,青联会终将在盛秦统治下,被消弭于无形呢。”
阳伞伞点头附和,“要是没猜错,农家才是从那个时候起,主张独成一国的激进派吧?”
“没错。”
古贺眼带追忆,“那时候,杨家,华家,李家,冯家,蒋家,全都站在农家那边。哈哈,可偏偏还是拧不过我们。”
他露出豪情满溢的笑容,“也都是过去的事了,虽说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奈何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那就顺带说了吧。”
他神情一肃,“青联会创立初始,距今足有276年。流传下来的创立过程,却都只是伪造过后的记录。不过,我古家先祖,在其中一份记录上,以水浸才能见的特殊墨水,写下了当时的一切。”
他的话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说来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侥幸逃过大破灭的杨氏一族,为了继续繁衍生息,而分化成了十家。当中既留存杨家姓氏,也是为了隐姓埋名。”
阳伞伞恍然点头,“毕竟谁也不知道,仇敌是否也活下来了。”
“嗯。虽说500年过去,本该不会发生10家再度聚首,且又重整为同一势力,这种堪称天方夜谭的事情。”
古贺皱眉顿了下,“但不知究竟是祖训一直顺利传承,还是这颗魔心无形中的影响。总之,创立青联会的那批家主,都选择将这个事实掩埋,并行踪全无。我古家先祖,也只记录了过程,没有写明缘由。”
阳伞伞再又恍然点头,“这么说,农家先祖记录的,该就是有关于天璇星盘的事情了。”
古贺也轻轻点头,“嗯,我即将被魔心困住时,也才明白过来。其实自己一直都落在农家的套圈里。”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古承望极为阴沉的话音传了过来。
阳伞伞看过去,便不由拧起眉头,“小麒麟,你最好能冷静一点。否则以你现在的状态,不出1分钟就会出事了。”
古贺也当即沉了脸,“她说得没错,吾之后人,你的心太乱了。”
“抱歉,曾祖,阳伞伞。但我很清楚自己的状态。”
古承望握紧刀柄的手,已因太过用力而刺破掌心,渗出的血液不时朝地面滴落。
他微微偏头,又继续用满怀杀气的眼神,看回了农博景,“可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
之前赶到的时候,云雅心已想了不少办法,试图缓解杨素巧的状态,却都徒劳无功。
他也将杨素巧接在怀里后,将手指上的那股力量送还。
杨素巧因此确实好转了些,还清醒过来,和他说了几句话。
没有什么与现况相关的事情,全都是些闲聊的琐事。
古承望本以为她是想要宽慰自己,便顺着话题符合了几句。
然而就那么简短的对话后,杨素巧的状态再度回落,甚至反而变得更差。
他现在都不知道,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将她救下来。
而这一切!全都是农博景一手促成的!
对方此刻就站在面前,他的情绪怎么能克制得住!
“嗯,也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
阳伞伞只好轻叹一声,随后也看向农博景,“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或者该说猜测要讲。”
铃已经拾起沙心玉放落在地,以此交还的刃枪,和徐梦景、丁寻歌,此刻到了她身后。
云雅心则要作为指挥官坐镇,便留在了原地,继续照顾杨素巧,并照看沈沐溪的遗体。
以及接手了天璇星盘的保管事宜。
“虽说我有表明,要亲手向你讨个公道的态度。”
阳伞伞竖指示意了下空中舰队,“可即便失去了制衡的筹码,面对这样的阵仗,你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想要撤离,或者该说,全然是一副确信自己仍然能够全身而退的态度。”
她回头看了眼慕修哲,“再加上与太极盟合作,而必然存在的协议……”
慕修哲微微挑眉,却只露出个无奈的爽朗笑容来,“这就不用问我了,我只是来走个过场,作以见证。不可能去深究,他和乌孟到底签了怎样的协议。”
毕竟确实还没到他出场的时候,也没讲总之绝对不会好的这种话。
这对于在场的人而言,无非都是必定的结果。
“我没有深究协议的必要。我只是在想,你既然只是来作以见证的。”
阳伞伞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盯住了农博景,“那么,这个人有恃无恐的依仗,到底会是哪一个星盘?”
她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就已经抬起拳套继续说道:“又到底要如何利用这股黑色能量,又或天璇星盘里的赤色能量,去达成目的呢?”
农博景像一尊石像般站了几秒,才轻笑出声,“不亏是拳之少女,竟能看透到这种程度。”
他如阳伞伞所做的猜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星盘来。
云雅心似有所觉地抬头看了过去。
阳伞伞看了眼星盘当中的符文镂空,“不介意告诉一下,这是哪个星盘吧?”
“事到如今,当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农博景态度陡转,一派轻松地看了下手里的星盘,“这是天权星盘。你也确实和温清韵那小姑娘说的一样,是个难缠的对手,也必然是最大的阻碍。”
阳伞伞皱眉不答。
农博景则继续说了下去,“看来,老夫确实年纪大了,竟还没有个小姑娘看得通透。”
“废话讲完了吗?!”
古承望终于没能克制住心底的怒火,嘶吼着便冲了上去。
“当心!”
阳伞伞一时无防,没能拉住他。
好在古贺动作够快,上前一把将其按住,“你个小子,是不想要命了吗?”
他便是因为和阳伞伞一样,早已看出对方并非毫无防备,才没有轻举妄动。
而且从取出天权星盘的那一刻,眼下的局面,可说结局已定。
十架飞隼3型,也随着他的念头落定,忽然显出身形,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慕修哲见状神情一沉,然而迟疑了下,却又只能无声叹息地后退出一段距离。
“阳伞伞,这一局,姑且算是你赢了半子。”
农博景也持着天权星盘退了两步,“天璇星盘也确实已到了你的手上,所以,可莫忘了你应下的约定。”
“你真以为能这么轻易就走?”
阳伞伞大步走了过去,眼神凝重地在十架飞隼3型上快速扫了一圈。
并没有和她们打扮得一样的,可其中却有一架和温清韵打扮得一样的。
以十六卦当做原型的机甲吗?
“农博景!!”
古承望怒吼着挣脱了古贺的限制,斩刀挥向最近的飞隼3型。
嗵——
他措手不及下,斩刀差点因空间屏障的反弹力而脱手。
同一时间,农博景等人,包括十架飞隼3型的脚下,陡然亮起了传送阵的光芒。
阳伞伞沉着脸举起了混沌拳套,“吸……”
然而看着漆黑如墨的圈套,难免还是迟疑了下。
从之前的经验来看,产生排斥反应的时候,不仅是能量的差异性。
其总量相差过大或过小,所产生的排斥反应就越是强烈。
而且就是这么一迟疑——
「已打开扩音模式」
“前方全体注意,迅速撤离!”
云雅心急促的话音传出,“空中舰队确保己方撤出安全距离后,即刻执行火力覆盖打击!”
“退!”
阳伞伞当机立断地强行拉着古承望后撤。
眼下既然不能贸然吸收这道空间屏障,交给舰队火力打击,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呃啊!!”
古承望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农博景,拼命挣扎着想要上前。
好在他现在没有星盘之力,阳伞伞和古贺只是稍微花了点功夫,便将他带到了安全距离。
“机甲部队,以最大火力协同攻击!”
云雅心在空中舰队即将开火时,适时下达了支援命令。
机甲部队齐齐举起步枪或手枪,朝农博景等人发起了攻击。
密集的弹幕击打在空间屏障上的动静,和击中防弹盾牌近乎并无二致。
“阳伞伞,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农博景平静地说完,又看了眼古贺,目光落在古承望脸上,“承望,做好你自己的事。”
“别喊得这么亲近!你个该死的混蛋!!”
古承望吼完,便怒火攻心地喷出一口血,举刀指住了农博景,“老不死的!洗好脖子等着!我发誓,一定要亲手砍下你的头!”
“……呵。”
农博景垂眸转身,随着传送阵消失不见。
“全体停火!”
云雅心下达命令后,懊恼地咬着牙,一拳砸在了地面上。
她早该想到的,既然和太极盟达成了协议,有空间屏障作为防御手段并不出奇。
“嗬、嗬……呃啊啊!!!!”
古承望嘶声裂肺地怒吼过后,颓然地将斩刀一松,便噙着泪摇摇晃晃地朝杨素巧走去。
铃神情呆板地歪头看了眼,便也将目光放在沈沐溪身上,默然跟了过去。
“小梦,去看一下。”
“是。”
徐梦景应声后,先是拾起古承望的双斩刀,才连忙跟上。
阳伞伞和古贺默然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很快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相似的想法。
她看了眼混沌拳套,“前辈该也猜到了吧?”
古贺凝重点头,“嗯,但这无疑是个极其大胆,更风险极高的举动。一着不慎,可不仅是需要再面对一次魔君,而是真的要直面阎罗了。你确信自己能够搞得定?”
阳伞伞深吸着一口气握了握拳套,“不确定,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拼一把。”
她又看了眼仍在旁边默默观望的慕修哲,“实在不行,不还有个现成的帮手吗?”
古贺见状哑然失笑,“不错,你倒是物尽其用。”
慕修哲不免愕然,“等会,你们到底是打算做什么?我好像还没答应帮忙吧?”
阳伞伞只冲他勾起个狡黠的弧度,“你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