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烁恒坐在他旁边的一块稍小的石头上。
丛刃打开橙汁罐,烁恒把自己的橙汁罐伸过来。
“不想碰杯。”丛刃说。
“这么没劲吗?”烁恒嘟嘴。
他心想橙汁还是我带的呢,怎么那么不给面子啊。
丛刃:“我害怕和别人靠太近。”
他喝了口果汁。
烁恒缩回去果汁,也喝了口:“好吧,这挺符合你的性格的。”
“啊,想起曾经在呋隐门的事了。”
烁恒像是自言自语。
他看着天空,阳光已经有点热了。
“以前,我和随宁,也是这样坐在石头上。”
“直到后来,我拿到了烁弓,他对我不满,我们就成了仇敌。”
丛刃:“你真敢想。烁弓是呋隐门的宝物。我都没敢想去拿。”
烁恒:“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小伙子拿到了,的确是件怪事。”
丛刃:“现在看不奇怪。”
烁恒:“唔?”
丛刃:“你的执念很深吧。”
烁恒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心里像扎了根刺。
他下意识地反驳:“我没你想的那么偏执。要说我偏执,你呢?妍互怎么被干掉的?”
丛刃:“我没有真的想干掉他。”
烁恒冷哼下说:“我知道,你是控制不住你的情绪,你的偏激,一刀了结了妍互后,你才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你才爽快。”
丛刃:“你们都以为我疯了吗?”
烁恒:“你不是个疯子?”
丛刃:“我不是。我若不出手,你们谁敢动手呢?本来阁主是让你解决掉烁恒的,你不敢动手,我来动手,我还帮了你的忙呢。”
烁恒:“这……”
他感觉丛刃说的有道理。
“难道你是装的吗?”烁恒问他。
丛刃:“不知道。都有吧。”
烁恒:“我解决不了他,游虚大人就会解决他,你害怕游虚大人也为难,就自己故意出手了结了妍互……”
丛刃:“大致如此。”
烁恒:“坦诚,够坦诚。”
他有些醉醺醺的样子,明明喝得只是果汁。
可他就是觉得晕乎乎的,困,又不想睡。
“你,狂却,随宁,你们都是我的师兄,前辈,我怎么就做不到像你们这样呢?”
“坦诚,随心所欲,能做自己,你看,你想和我干架就来和我干架了,随宁想追着我打就追着我打,狂却想要我的烁弓就过来抢了。”
“可我呢,我多是无奈,无力,我改变不了我的生活,我只能顺从,我对生活没多大兴趣,我对自己不满意,可我还要活下去,等着自己的心境渐渐的平静下来。”
“等着自己适应生活,习惯做人的感觉……”
烁恒把果汁放下,解开衣服。
丛刃一紧张:“你想做什么?”
烁恒把上衣脱了,往地上一甩。
他上半身有点微肉,脂包肌的感觉不太明显。
胸口到腹部的刀伤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的真气,血已经止住。
他又觉得不够,把裤腿往上卷。
“做自己啊,至少我热了,我脱个衣服自己能做决定吧?这样爽多啦。”
丛刃看了他一眼,移开:“小孩子。”
烁恒:“你也没大我多少吧?”
丛刃:“大你二十岁左右吧。其实我没你说得那么自在。”
烁恒:“哦?”
丛刃:“你只是看着我自在,你只是在想象我的生活。”
烁恒知道他的话有些道理。
他懒得争论了,往石头上一仰头,上半身躺在那,后背与石头接触,石头的温热渗进毛孔。
“舒服。”
烁恒闭着眼睛。
丛刃很快喝完了果汁,右手捏扁易拉罐,用真气将其化为了虚无。
“我回去了。”他起身。
烁恒:“拜拜……”
看起来他有些疲惫。
丛刃干脆地转身,身影渐远。
现在就剩下烁恒一个人了。烁恒忽然觉得寂寞了起来。
他眯着眼,看着天空。天很蓝,云上白灰交杂。
美得像画啊,平时怎么没留意到呢。他想。
烁恒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小睡了一会。
沙沙沙的软软的声音传来。
雨水滴在烁恒的鼻子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下雨了。
还好现在下得是小雨,不是直接来一些大的猛的雨点,他还有充足的收拾东西的时间。
其实就算真的直接来了场大雨,烁恒也急不到哪去。
他性子就这样,很多时候都是不急不躁的。
他把衣服披在右肩膀,拎着箭筒和弓,往东边的一个山洞里走,那里能躲躲雨。
雨点越来越密,烁恒衣服渐渐的湿了,不过是半干半湿的,裸露的皮肤上流淌着雨珠。
“不过挺爽的啊,那么燥热的天,连雨点都显得暖和。真没想到今天有那么热。”
烁恒走进山洞里,山洞不深,长度也就个五六米。好在里面的岩石光滑,坐着躺着靠着都很舒服。
烁恒休息了两天,重新回到了月阁。
月合有事找霜榆,霜榆就带着烁恒一起来了。
月阁依然的很漂亮,只是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让人难以有心情长时间待在外面欣赏它的美。
现在很多月阁的人都缩在第一重院落的酒吧里,客栈里,那里比较凉快。
烁恒踩着灰砖,砖上布满了弯弯曲曲的大片的青苔。古香古色。
霜榆在他左边,和他靠得很近,她似乎在他面前更温柔些了,但是话也更少了些。
烁恒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
更亲密了是肯定的,但好像他成了主动的一方。
霜榆在被动地等着他找自己或和自己搭话之类的。
烁恒也是有了点进步,他刚进面就夸霜榆更漂亮了,事实上他心里也是那么认为的。
霜榆板着脸说他变得油嘴滑舌了,不过手指却摸着头发和耳朵,眼神转向了自己的胸口。
她很高兴吧。烁恒心里猜道。
霜榆灰色短衫,灰色短裙,穿着黑丝,踩着黑色小皮鞋。
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精致的脸蛋完全地露了出来。
烁恒忍不住欣赏那腿。
比自己的腿要长一截。
曲线很美。柔和。
可是到了该有骨感的地方,又很有骨感。
比如说脚踝。
脚踝的曲线是坚硬的。
要说完全坚硬,也不太恰当。
刚中带柔。硬中带软。
黑丝包裹着脚踝。
必然也包裹着脚趾。
这黑丝不太厚。
薄黑色和肉色叠在一起,透出白灰的光。
那些脚趾是神秘的。
它们藏在皮鞋里。
烁恒是看见过的。
也曾被它们摁住过。
脚趾摁在肚子上。
柔软,滑嫩,骨头的硬感。
烁恒有些回味。
两人来到了合阁。
月合坐在那,面色沉重,好像很不开心,皱着眉,眉毛在发抖。
看着哥哥和往日不同,霜榆赶紧问发生了什么事。
月合这才抬头注意到两人进来了。
他赶紧起来。
他走到了桌子前。
他站在台阶上。
他微微俯视霜榆和烁恒。
他脸色缓和了些。
“炽家被灭了。”
月合说。
嗡。
烁恒空白了。暂停了。
他强拽着自己恢复过来。
心跳加速。
首先想到的肯定是炽舞。
炽舞,炽舞,炽舞,炽舞,炽舞。
那炽舞呢,她怎么样了。
等等,自己不会是听错了吧。
烁恒狡辩。
霜榆看了他一眼。
嘴唇被咬了下。
牙齿的重量感。
可是不痛。
是她自己咬的。
“请阁主细说。”
霜榆还是淡定的。
她不能乱。
炽家和月阁关系一直很好。
炽家的大小姐炽舞时不时地来月阁玩,和月合非常熟。
月合甚至还对她很有好感。有点想表白但一直不敢表白的意思。
炽家家底颇厚,产业规模巨大。
方家在亘国势力排第一的话,炽家能占到第五六位,总体实力比月阁高的太多了。
月阁顶多占到十一二位,甚至可能还没资格排上号。
毕竟月阁只是有钱,可是总体实力并不算很强,长老们虽然厉害,却总是避世,求个安稳。
它顶多算是方家眼馋的一块肥肉罢了。
月合还想着强装镇静,把事情说清楚,但他越是逼着自己这样,脑袋就越难受,身子就发虚。
看着月合的身子在那摇晃,好像要倒的样子,霜榆立刻冲上去搀住了他。
又是一个为炽舞伤心的男人吗?
霜榆不自觉地说,在心里。
月合:“谢谢了,霜榆。”他摸摸霜榆的头发。
霜榆关切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烁恒木木地杵在那,他目光里满是空洞。
月合被霜榆扶到椅子上,霜榆从旁边的凳子上拿了个垫子,靠在他后背,月合感受到垫子的柔软,身体放松舒服了很多。
他舒展着上半身,长呼一口气,霜榆摸他的额头,叹气,还好没发烧,不然她真的心情就真的混乱了。
霜榆这边刚松口气,就想看看烁恒的状态,烁恒已经木然,似乎并没有什么波动。
霜榆感觉到了什么。她知道他在想炽舞。
月合:“烁恒,如果你不舒服的话,也坐下吧。”
烁恒:“阁主,我没事。”
月合:“嗯。柟国在蝉城的南部,是他们干掉炽家的,一夜之间。而且,他们动手时我竟然还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就在昨天傍晚到夜里吧……”
烁恒:“柟国……那是狂却当时要带我去的地方,那似乎是他的老家。”
月合:“是啊,你也知道柟国吗?我对柟国了解的不多,从来没到过那里去。”
烁恒:“我也不是很了解,如果那时候我被狂却抓住了,也许就能了解下了,不过他没有成功。难以想象。”
月合:“到现在你还保持着一些幽默感,烁恒,你的心态我是佩服的。我告诉你吧,现在炽家是柟国的人在占领着,方家还在沉默着。”
烁恒:“这事会不会也和方家有关系?是不是他们故意不出手?他们是合谋吗?”
月合:“我不清楚 ,各种可能都有。方家和炽家的关系很好。炽舞姑娘更是被方棱期待的方家的未来儿媳的有力人选。按理说,方家应该不会对炽家动手的,这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也想不出他们能从炽家那种令人惊讶的毁灭中得到什么好处。”
“方棱看炽舞的眼神是不会说谎的。他是信赖并且看好她的。他非常想让她和方家联姻,将来的炽舞也是炽家的家主。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这两家本来可以一起合作,成为最强大的势力,不只是在亘国。”
“好了,我现在脑袋很累,烁恒,我脑袋很乱,我就不说那么多了。舒长老,对了,舒长老,那老者,现在他正在麝楼那养伤。他逃了出来。”
烁恒:“舒文……”
月合:“你认识他?他的名字你竟然知道啊?”
烁恒刚才是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他有些后悔,不过现在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毕竟情况都这样了,月合没必要揪住这点不放,他说:“舒文长老,见过他几次吧。”
月合:“我知道你会梨花三箭,是炽舞教你的,你见过炽舞几次就应该见过舒文几次吧。”
“你似乎和炽舞的关系不错,她曾经也提到过你,说我月合有了个很好的帮手,他会保护我,不会让我出任何意外,会带我渡过恐怖的时刻之类的呀……”
“妍妍想要把我关在法阵那次,还好你在我身边,你证实了炽舞预言的准确……你认识舒长老也不奇怪。”
烁恒:“嗯。”
听到炽舞的名字,霜榆脸色复杂。
炽舞是个明媚的姑娘,她有着自己不曾拥有过的明媚感,活力,她比自己更阳光,更懂得讨大家的喜欢。
也许她并没有故意、刻意地去让别人关注她,喜欢她吧。
可她自带的那种魅力,不自觉地就会吸引到别人,大部分的人也许都会被她折服,这里面包括了月合。
自己的哥哥,也难以抵抗她的气质,被她所吸引,一直到现在。
自己就站在哥哥的身边,哥哥还在想着她,心里却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现在怎么样。
烁恒也是一样。
烁恒看霜榆凝视着自己,又有些害羞了。
他不习惯被霜榆那么注视着,可是炽舞就不一样。
炽舞看他,他很自然,很舒服,不会觉得有什么好躲的。
他在炽舞面前坦诚的更多,隐藏的更少。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和霜榆的相处方式会是这样的。
不过有一些事是可以清晰地感触到的,是可以想清楚的。
自己是有喜欢的人的大概,很有可能是霜榆。
但是,炽舞又在自己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现在他整个心神几乎都在炽舞这儿。
花隐阁,炽舞的住处,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月合:“炽舞……炽舞也没了踪影,生死未知,舒长老也在想办法找她。”
月合终于提到了炽舞的事。
烁恒心里早有预感,不过他觉得结果还是不太坏,至少不是炽舞被抓住了或者被干掉了之类的。
他心里还有希望,只有有希望在,他就不会放弃。
就像对火火那样。
只不过炽舞比火火更特殊更特别些,在自己的心里。
“炽家家主炽抲,被灭了。据丛刃的打探,炽家的人有的被柟国的人灭了,有的被控制着,有的下落不明。”
“被灭的人占大多数,大概在三分之二吧,还可能更多。”
“该如何收场?丛刃还在炽家附近打探。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太多的人过去,只能造成更麻烦的结果,他们往往没有丛刃那么强。”
“你可以清楚地知道,丛刃的刀快过一切,几乎一切,他只需要把刀架在柟国那些人的脖子上,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说出我们想要的情报,不过恐怕丛刃不会放过他们吧。”
“我相信丛刃会处理得很好。”
烁恒观察到月合变得话多了起来。
这表示什么?表示他很不安吧。
不安才想多说话,有一些人不就这样吗?
月合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慌张,也在分析在想炽舞的下落。
他把希望寄托在丛刃的身上。
其实丛刃也有找寻炽舞下落的任务。
月合还在等消息。最好是好消息。
霜榆:“为什么方家不表态呢?他们可是亘国的主领势力?”
月合:“方家可能学会了我们的招数。”
“月阁就经常这样,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说一些不着调的话,让别人以为我们就是纯在玩,没什么目的可言。对大多数的事都保持沉默,轻描淡写,似乎都无所谓。这就是我的风格。”
“啊……我正考虑和方家联系。”
烁恒:“我去和方家联系吧,阁主。”
月合:“你愿意?”
烁恒:“嗯。我愿意担此任务。”
霜榆:“阁主,我也可以去方家,我对方家的情况还是挺熟悉的。也一起和大长老去过几次方家。烁恒似乎没有去过方家吧。”
烁恒:“副阁主,我是知道方家的地址的,对他的地形,我从丛刃那也了解过一些。我建议你和游虚大人不如现在就待在月阁,坐镇月阁,这里安全,也需要守卫,方家是个危险敏感的地带现在,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我觉得我去很合适。”
月合:“霜榆和游虚是我的亲人,你和丛刃是我的左膀右臂,丛刃还在炽家附近打探情况,你来联系方家,确实是很合适的。霜榆,你就调动好人手,就和游虚一起布置好阵法和防线,先把月阁的防御层面稳住吧。如果不选烁恒,我也不放心,方家可不是好闯的地方,烁恒经验丰富又实力过人,我对他很放心。”
烁恒:“那请阁主给个时间吧!什么时候动身呢?”
月合:“即刻动身。”
“你过去向方家说明炽家的情况就行,就问他们准备如何应对,要不要出手之类的。最好也提一下炽舞的事。”
“炽舞……我必须知道她的情况。她应该不会有事的。我希望看到一个完好的她。”
“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对她说出心里话。”
烁恒看月合说得如此的直白,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不愿意看到炽舞和月合在一块,哪怕他不和炽舞在一块。
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霜榆:“可是,前几天方棱被大长老数落,他应该还在生气吧。”
月合:“你放心好了,霜榆。大长老和方棱的关系不一般。”
霜榆:“啊?”
月合:“被大长老骂一顿,方棱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也许他还会觉得惬意呢。”
霜榆越来越疑惑:“还有被人骂了觉得惬意的人啊?”
月合:“如果是自己爱慕的人呢。被自己爱慕的人骂,会计较太多吗?好了,我们点到为止吧。正事要紧。”
月合对大长老和方棱之间的事,八卦了一下,轻描淡写,却也透露了一些隐情。
能从月合之口说出的,多半不是什么不着边际的小道消息。
他可以很自信地,很坦然地跟霜榆烁恒说这些。
也许他知道的更多。
烁恒:“那我现在就出发。”
月合:“好。”
霜榆:“烁恒,如果有什么情况,就及时用魔法阵联系。”
烁恒:“我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眼霜榆,转身跑了。
霜榆站在月合身边,看着烁恒的身影飞速远去,心神仿佛也随着那身影飞出去了。
她很想跟着烁恒一起行动,就像以前那样。
他们曾经一起在极寒之地对付火火,在树林里对付布知,在城堡里一起喝咖啡,烁恒在她的私人泳池里泡药浴……可是她舍不得她的哥哥。
现在的月合很脆弱,精神不稳定,需要她的陪伴。
这也许就是她的优势吧。
在月合最脆弱的时候,她总是能陪着他。
可以陪他说话,也可以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抱着他搂着他,让他度过最难受的时候。
给他一个依偎,让他振作。
月合是需要她这样的,霜游虚就做不到,她没有那种隐藏着的柔性之感。
月合现在才意识到,炽舞的笑脸是多么的珍贵。
他看着霜榆,握住她的手。
他害怕霜榆也会破碎掉。
霜榆也是珍贵的,最珍贵的,对他来说。游虚也一样。
霜榆满眼的心疼。
她的这种眼神,只对两个人有过。
霜榆的眼眶湿了,不知道为什么。
她应该没有那么感性的,情绪化的。
在别人眼里,她是冰冷的,桀骜不驯的,高高在上的。
眼泪和她的关系好像不大。
但哥哥不一样吧,她不愿意看到他伤心。
“我会保护好你们的。霜榆。”月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