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李黍盘坐在阳台,闭目调息,口中喃喃自语,诵念着《宸光破执陀罗尼》,声音低沉,宛若梵唱
“宸曜临虚,寂然破妄。一光镇执,万邪归断。心无挂碍,道无迷乱。星枢在我,乾坤自晏。”
刹那间,万千星光加诸于身,天地似乎为之震动。
一道道宛若丝带一样的星光将李黍层层包裹,又有星光不像是从天而降,反而是拔地而起,直指苍天,似是要向天夺命一般!
夺命!向天夺命!夺天地之命,逆生死玄关!
星光破碎,玄关洞开,打破寿命桎梏,褪去凡躯。
李黍双眼爆发出火炬一般的光芒。十五载苦修,在这个没有灵石和聚气丹的世界,他只能日夜辛苦接引星光来维持修炼,终于是在这一天突破气宗,成就夺命了!
但是。。
为什么周围的东西凭空拔高了那么多?!
李黍是个穿越者,胎穿的。
好在这一世父母齐全。父亲李铁山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母亲王芳在超市上班。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温馨。
《宸光破执陀罗尼》则是他出生时就刻在他脑子里的气功。这是来自《圣王》世界的无上圣级气功,只要有足够的资质和资源,破碎不是梦。
不过他谁也没告诉,哪怕是父母,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的道理,他还是懂得。
因为这个世界不像前世国内那般安全,这里算得上是都市高武的世界观了。
这帮家伙走的是生命力武道啊!
未学修炼,先学睡觉,入得了定,才能算入门的那个生命力武道!
为了修炼气功,李黍也是昼夜苦读,刚出生乃至还没出生的那几年,一直在钻研琢磨《宸光破执陀罗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练了以后岔气直接暴毙而亡。
李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小的。
不像他的手。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三秒,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准确地说,是他身上那套凭空出现的衣服。不,不是衣服。是魔法少女的制服。
深蓝色的高领上衣,泡泡袖,领口和袖口缀满白色蕾丝花边。领口正中央镶嵌着两颗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银色的十字纹样和星星装饰散落在袖子上,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是何物?”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蕾丝。软的。真的。
他站起来——意外有些踉跄,这对一位夺命强者来说是何等的不可思议。
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重心不对。不,不只是重心不对。他的视野比刚才又矮了一大截,阳台的栏杆现在几乎到他胸口了。他明明已经站起来了,为什么比蹲着的时候高不了多少?
李黍低头看向自己的下半身。
深蓝色的蓬裙,多层洛丽塔风格,裙摆上有黑色的荷叶边,银线绣出的星轨和十字图案在月光下隐隐发亮。裙摆左右各有一个星空图案的蝴蝶结,中心的蓝色宝石像是凝固的星星。
裙子下面,露出半透明青蓝色的纱裙内衬,上面有星星和星轨的闪粉图案,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再往下。
金色高跟绑带凉鞋。露脚趾的那种。绑带从脚面一直缠绕到脚踝,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李黍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
他试着抬起脚走了一步。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重心往后一仰,他猛地抓住旁边的晾衣架才没摔倒。
“此物……不祥。”
他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看自己了。但余光扫到阳台玻璃门上映出的影子,他的目光还是被拽了过去。
玻璃门上映着一个少女。
长直发,从发根的纯黑渐变到发尾的浅青蓝色,发丝间有星星点点的闪粉,像是有人把碎星撒进了她的头发里。额间一枚银色十字发饰,中心镶嵌的蓝色宝石正好垂在眉心。
她的耳朵是尖的。精灵一样的尖耳,从发丝间微微探出来。
她的身后,一个圆形的魔法阵悬浮在半空中,环上有白色的符文和十字纹样缓缓流转,边缘均匀分布着十个蓝色圆形装饰,每个装饰上都有一颗白色的星星。
那星环悬浮在她背后约一掌的距离,不依附于任何东西,就那么安静地浮着,像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而在她身侧,杵着一根禅杖,就那样直愣愣地杵着。
杖身是浅木色的,杖头是金属材质,带着某种宗教般的庄重感,金色符文沿着杖身蜿蜒而下。这根禅杖和她身上那些蕾丝、蝴蝶结、星星闪粉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一边是哥特洛丽塔的甜美,一边是佛门法器的肃穆。
李黍看着玻璃门上的倒影,倒影也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这是何方妖孽?”
倒影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他,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他慢慢走到玻璃门前,抬起手,倒影也抬起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是之前那张脸了。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长得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疼的。是真的。
“……好。”
他放下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平静,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一丝颤抖。
“好得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那双金色高跟凉鞋,最后把目光落在身后那根禅杖上。
“十五载苦修,向天夺命。”他一字一顿地说,“结果……变成了这番模样。”
他伸出手,那根禅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动飞入他的掌心。杖身上的金色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李黍握着禅杖,面无表情地站了三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竟无语凝噎。
“……天意如此啊啊啊啊!”
“三更半夜,扰民啊”
李黍猛地转过头。
阳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拿着一个空水杯——显然是半夜起来倒水,被她的声音引过来的。
林澈。
她在这个世界的竹马。合租室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穿着睡衣、带点起床气的大只佬。
一个一米二一、穿着哥特洛丽塔魔法少女裙装、手持禅杖、背后飘着发光魔法阵、耳朵还是尖的……少女。
沉默。
林澈低头看着她。
她仰头看着林澈。
李黍今晚刚跟他说了今晚在阳台有事,现在阳台李黍不见了,那最离谱的猜测就有很大可能是真相了。
“……李黍?”
林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你在玩什么?”
李黍张了张嘴。
“……我说我是来还愿的你信吗?”
林澈看了她三秒。
“不信。”
“…………”
林澈打了个哈欠,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裙子、禅杖、背后的光圈、尖耳朵、金色高跟鞋——然后收回目光,像是确认了什么。
“行,”他说,“先进来。外面冷。”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后的星环。
“那个光圈,能关吗?太亮了。”
李黍:“…………”
李黍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踮着脚尖,小步小步地往屋里挪。
金色高跟鞋的鞋跟有点高,只有脚尖点地,走起来一摇一晃的,像只刚学会站立的企鹅。深蓝色的蓬裙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纱裙内衬上的星星闪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禅杖太长,进门的时候卡了一下门框。
“……”
她轻微使劲拽了拽,不是拽不动,单纯有点怕拽坏门框。
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出来。
林澈伸手,帮她把禅杖顺了过来,角度刚好,轻轻松松。
“谢了。”李黍的声音很小。
“嗯。”
林澈把禅杖斜靠在墙边,然后拿着水杯去接水了。
李黍站在客厅中间,背后那个缩小的星环还贴在后脑勺上,像个小夜灯。她环顾四周——沙发、茶几、电视、冰箱——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视野变矮了。
沙发像一座山,茶几像一张大桌子,连电视都挂得比以前高了。她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巨人国。
林澈接完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别低头。”她说。
“什么?”
“别低头看我。像在看小孩一样。”
林澈顿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这样?”
李黍看着面前这张放大了的脸,愣了一下。
“……也不必蹲下。”
“那你要我怎样?”
“……”
李黍移开视线,耳尖有点发红。
“算了。随便你。”
林澈站起来,喝了一口水。
“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他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后的星环。
“那个真的不能关?像灯泡一样。”
李黍试着运转气功,把星环往体内收。星环闪了两下,缩小了一圈,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光轮,贴在她后脑勺的位置,像某种奇怪的装饰品。
“……只能收到这样。”她说。
“像菩萨。”林澈说。
“………”
“能变回去不?”
“不知道,我琢磨琢磨。”
“晚安。”
林澈关上了房门。
李黍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身后背着一个小光圈,手里还拎着裙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蓝色蓬裙、白色蕾丝、金色高跟凉鞋、露出来的脚趾上还带着天然的粉色。
沉默了五秒。
“……此身,”她低声说,“甚是娇小。”
然后踮着脚尖,小步小步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