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黑色巨影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它不再言语，甚至连那双猩红的能量眼都变得黯淡无光——那是对蝼蚁彻底失去兴趣的漠然。虚影缓缓抬起手，两根由浓稠黑雾凝聚而成的指节，如同天降的山峰一般向下方笼罩而来。目标直指那个满身鲜血、软倒在瓦砾间的少年。
龙夕楠的意识已经在刚才的透支中彻底飘离了肉体。他只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将自己强行扯起。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天旋地转，失重感与窒息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当他勉强恢复一丝知觉时，自己已经被那只怪物凌空捏住后领，悬在了半空。
那两根冰冷的指头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两侧，力度大得让喉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压榨殆尽，视野边缘泛起黑斑。黑色的瞳孔中映出了龙夕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怪物像是在把玩一件坏掉的玩具，漫不经心地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后肌肉骤然收缩，准备像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一样，彻底终结这场冗长的闹剧。
就在指节即将合拢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得有些过分的断裂声响起。不是骨骼碎裂的闷响，而是金属在极限扭曲下发出的悲鸣。
那根原本应该将少年捏成肉泥的黑雾手指，竟然连同上方的一截指节一起崩断了！黑雾如沸水般翻滚消散，露出了半空中一道猝不及防的身影。
老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废墟的高点之上。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完整的剑身，而是一截卷刃且断去大半的铁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某种刚猛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劈开的。剑身深深卡进脚下的石板缝隙里，而他本人则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用那双布满厚茧与裂口的大手，稳稳地挡在了怪物与少年之间。他那原本佝偻着背、显得枯瘦如柴的身躯，此刻竟挺得像他当年第一次佩剑入行时那样笔直。
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黑雾疯狂翻涌间想要挥爪抓去另一只。但老骑士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与清明。他没有再看那庞然大物一眼，而是猛地发力拔出剑柄，转身跃下残墙。
破风声中，他穿过满地尖锐的碎石，精准地接住了从高处坠落的龙夕楠。少年的身体很轻，或者说，是因为极度的衰弱才显得轻。老骑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将这个浑身散发着铁锈味与血腥气的少年安稳地护在怀中。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相对安全的残垣。靴底踩碎玻璃与焦木，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打在所有人紧绷的心弦上。来到精灵姐弟身旁，他将龙夕楠轻轻放下，又扯下自己外套上还算干净的衬里，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少年冰冷的躯体上。
老骑士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比我更勇敢的小鬼。我替他把命守着。”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子，重新面向了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虚影。
这一次，他没有再拔剑。
因为他知道，那种钝器对于现在的局面来说已经毫无意义。老骑士解下了背负多年的旧皮囊，那是一个缠绕着无数层腐朽麻布的长条状物体。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打着补丁的布条一层层脱落，随风化为飞灰。
露出了里面一杆长枪。
通体银白，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也没有镶嵌任何夺目的宝石。但在接触到这一方污浊空气的瞬间，枪身竟然自行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净化世间万物的庄严，连周围漂浮的灰烬落在枪尖，都在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水汽。岁月确实没有磨灭它的辉光，反而赋予了它一种跨越时间沉淀的厚重。
老骑士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枪柄。就在指尖触碰到冷冽金属的刹那，一股庞大到难以估量的金色能量波纹以他为圆心疯狂爆发开来。这不是魔法的流转，也不是斗气的喷薄。这是只有被苍穹之上的神明亲自垂青之人才能调动的力量——神圣之力。
天空中的铅云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刺目的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了这位迟暮的老者身上。
金光流转，迅速凝结、塑形，化作繁复而华丽的银色秘银甲胄，严丝合缝地覆盖了老骑士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原本干瘪枯瘦的双臂在铠甲的包裹下爆发出沉稳的力量感，背后的披风在无风自动中拉伸化作一对燃烧着微光的羽翼。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震彻云霄的清越马嘶，一匹通体雪白、四蹄踏焰的战马从他身后显现。马蹄叩击虚空，将周围的绝望与黑气尽数践踏在脚下。
老骑士翻身坐于马上，手中的银白长枪平举指天。那双浑浊了上百年的眼睛，此刻仿佛倒映着整片星河，充满了睥睨天下的威严。
风卷着他的白发向后飞扬。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无尽的轮回，还没有满嘴谎言的怪物。那时候的他还在烈日下的训练场里挥洒汗水，旁边站着会讲蹩脚冷笑话的阿力，身后是同伴们毫不掩饰的呐喊与欢笑。那是他唯一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活着”，而是在“生活”的日子。哪怕累得脱力，哪怕骨头酸痛，至少心里是热的。
后来，他也曾握紧这把枪，满怀愤懑地冲向这座该死的的风车。但他停下来了。因为心底有个怯懦的声音在疯狂拉扯：“打输了怎么办？杀了它之后，以后又去哪儿见这些并肩的人？”
是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信仰，选择了妥协。他封存了长枪，沉溺在这虚假的温床里装死。他以为只要自己不醒来，就不会面对痛苦；只要闭上眼，幻境就能永远停留在那杯温酒的温度里。可如今他才明白，逃避从来换不来安宁，只会把炼狱的门槛拆掉，放怪物进来慢慢咀嚼自己。
老骑士的目光再次落向远处昏迷的龙夕楠。少年的眉宇间还凝固着挣扎的疲惫，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中，是这陌生的少年给了他百年来的最后一次余温。没有放弃，没有退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对不起啊……”老骑士望着少年，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苦涩却释然的笑意，“但我不能让你这小子一个人去填这个坑。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个人看的人……我也该像个真正的骑士样子了。”
他双腿微微收束，战马昂首长鸣。神圣之力在长枪枪尖高度压缩，汇聚成一粒耀眼至极的白金光点。
“去吧。”
低喝声落下的瞬间，白马仰天长啸，四蹄猛踏地面。
那不是冲锋，那是一道撕裂夜色的箭矢。长枪直送，如同一道真正的流光贯穿天地。那一刻，空间仿佛被冻结，所有人都看不到速度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比正午烈阳还要璀璨的光线在空气中轰然炸裂。那是极致的神圣之力凝聚成的审判，带着百年积攒的悔恨、不甘与终于点燃的勇气，义无反顾地刺向了不可战胜的魔王。
空气被高压挤开，发出尖锐的啸叫。光芒所过之处，浓稠的黑雾如遇阳春白雪般疯狂退散，连重力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偏折。冲击波扫过废墟，将堆积百年的尘埃一扫而空。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漫长的僵持与角力。只是极其干脆利落地一下穿刺。
天空中传来了黑雾剧烈翻滚的凄厉惨叫。在那道流光闪过的一瞬间，魔物庞大身躯左半边那条引以为傲的巨大手臂，齐肩被整齐切断！断口处平滑如镜，连黑血的喷溅都被神圣的高温瞬间碳化。
断臂如陨石般砸落，砸出两个深不见底的陨坑。而那剩下的半边身影也开始摇摇欲坠，原本从容戏谑的姿态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暴怒。黑雾疯狂往核心收缩，试图修复创伤。
一击。仅仅一击。
真正的骑士，归位了。广场上的三人屏住呼吸，连风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那杆银白长枪仍在空中缓缓旋转，滴落着纯粹的光晕，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