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附近的老式居民楼里,项凌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出门了。他请了病假,把窗帘全部拉上,反锁了房门,手机调成静音。邻居敲过两次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隔着门板敷衍了两句就把人打发走了。他不敢让人进来,因为客厅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直径三米的暗金色阵法,阵法中央盘腿坐着一个身高近一米九、浑身覆盖乌金甲的男人,男人的眼睛里有四个瞳孔,正在用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积蓄魔力。
berserker的魔力消耗太大了。
项凌云以前不知道“狂战士”这个职阶意味着什么。他以为只是“战斗时会发狂”而已,平时应该还好。他错了。从项羽被召唤出来的那一刻起,项凌云就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不是项羽主动在抽取——是berserker这个职阶本身就自带一个叫“狂化”的被动技能,会持续不断地消耗御主的魔力来维持从者的基础性能。哪怕项羽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项凌云每分钟流失的灵力也够一个普通修行者冥想一整天补回来的。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会被那种灵力被抽空的感觉惊醒,心跳加速,冷汗淋漓,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了太多次的毛巾,纤维都快断了。
“撑不住了?”项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封闭的客厅里像闷雷一样滚动。
项凌云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脸色苍白。他想说“撑得住”,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因为他确实快撑不住了。
项羽睁开眼睛,那双重瞳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像四颗烧红的炭。他看了项凌云一眼,然后站起身来。乌金甲的甲片发出细密的金属碰撞声,虎皮红战袍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飘动——那不是风,是他体内庞大的魔力在不经意间外泄。
“你太弱了。”他说。语气里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项凌云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弱。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在项氏族中算是灵力天赋不错的一支,但跟那些修行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比起来,他的灵力储量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而berserker偏偏是所有职阶中对御主魔力要求最高的——高消耗,低续航,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朕在乌江边上的时候,”项羽忽然说,重瞳望向窗外,视线穿透了窗帘和玻璃,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身边的兵只剩二十八骑。二十八个人,汉军数千人把我们围了十多重。朕跟那二十八个人说,朕要冲阵,斩将,刈旗,让你们看看,不是朕不会打仗,是天要亡朕。”
他停了一下。
“然后朕就冲了。斩了一将,杀了一百多人,聚拢剩下的二十六骑。汉军不敢追。”
他转回头来,看着项凌云。
“朕那时候,也撑不住了。身上十几处伤,铠甲被血浸透了,乌骓马的马蹄都在打颤。但朕还是冲了。因为朕是霸王。”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项凌云几乎听不清。
“你是项家的子孙。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这句话——朕是霸王。你的身体里流着跟朕一样的血。朕能扛住的,你也得扛住。”
项凌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感动——是委屈。是那种从小到大被长辈拿来跟祖宗比较、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委屈。但他忍住了眼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能扛住。”
项羽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他只是重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继续积蓄魔力。
但他身上那股一直压迫着项凌云的魔力威压,在这一刻,忽然收敛了一点点。不多,只有一点点。但足够让项凌云的呼吸顺畅一些了。
同一时刻,咸阳农家小院里,白灵素正跪在堂屋的蒲团上,往自己左手背上缠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三道令咒从绷带的缝隙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三只被蒙住的眼睛。她的从者冒顿单于站在院子里,骑在那匹四蹄雪白的黑马上,仰头望着夜空。
“长生天今晚的颜色,”冒顿单于忽然说,“跟那天一样。”
白灵素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哪天?”
“头曼单于被杀的那天。”冒顿单于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我用鸣镝射穿了他的喉咙。那天的夜空也是这个颜色——黑里透红,像凝固的血。长生天收走了他的呼吸,把他的草原交给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经拉过无数次弓弦,射出过无数次鸣镝——那些响箭不仅是武器,更是匈奴骑兵的号令。鸣镝指向谁,万箭就射向谁。他用这个方法训练出了一支绝对服从的军队,然后用这支军队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统一了草原,建立了匈奴帝国。他把东胡打到了大兴安岭以东,把月氏赶到了伊犁河谷,让大漠南北的所有部落都在他的马蹄下臣服。汉高祖刘邦曾经亲率三十二万大军北伐,结果在白登被冒顿围困了七天七夜,差点全军覆没,最后靠陈平的计谋才侥幸脱身。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冒顿单于说,“让长生天的旗帜,插在昆仑枢的核心上。草原的信仰,应该在新的时代复活。”
白灵素缠好了绷带,用牙齿咬住一端打了个结。她站起身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月光照在他的金冠上,金鹰的翅膀在夜风中似乎微微颤动,像随时准备飞起来。他的背影如同一座山,巍峨、沉默、不可撼动。
“我不是你的士兵。”她忽然说,“我是你的御主。你我的关系是合作,不是君臣。”
冒顿单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只试图挑战雄鹰权威的草原旱獭。但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义渠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视线移开,重新望向夜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白灵素知道,他听到了。
骊山脚下的山洞里,蒙长河正在给蒙恬擦拭铠甲。
说是铠甲,其实是灵体。英灵的肉身和装备都是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理论上不需要任何物理维护。但蒙长河还是跪在先祖身边,用一块软布,一遍一遍地擦拭那件秦军制式的黑色皮甲。布是干的,擦不下任何灰尘,但他擦得很认真,从肩甲擦到胸甲,从胸甲擦到臂甲,每一个铜扣、每一道缝线都不放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
蒙恬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纹路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那柄剑叫“定秦”,是秦始皇赐给他的,剑身铭文有“定秦”二字,寓意以此剑平定天下。他带着这柄剑修了万里长城,带着这柄剑北逐匈奴七百里,带着这柄剑接了始皇帝那道要了他命的伪诏。
“先祖,”蒙长河边擦边说,声音很轻,“您后悔过吗?”
蒙恬没有睁眼:“后悔什么?”
“扶苏公子。”蒙长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您当时手握三十万大军,上郡到咸阳,不过十几日的路程。如果您没有接那道伪诏,如果您带兵回咸阳……扶苏公子不会死,始皇帝的遗命不会被篡改,大秦也许不会二世而亡。”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一大一小,一动一静。
“后悔过。”蒙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音,“每一天都后悔。在阳周的监狱里后悔,在吞药的那一刻后悔,在死后两千两百年的每一个日夜里都后悔。吾是武将,武将的天职是守土,不是问政。那道诏书上盖着玉玺,有始皇帝的印信,吾没有资格质疑。吾选择了服从,然后大秦就亡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膝上的定秦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响,像是剑自己在叹息。
“所以吾这次回来,只做一件事——守陵。”
他转向蒙长河,目光沉稳如山。那不是一个武将看着后辈的眼神,而是一座山看着山脚下的一棵树。树会老,会死,会变成泥土,但山一直都在。秦的宗庙毁了,阿房宫烧了,十二金人熔了,万里长城被风雨剥蚀了一截又一截,但他蒙恬还在这里,还在骊山脚下,还在始皇陵前。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谁来,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