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重瞳者

作者:白之烛 更新时间:2026/4/11 1:30:02 字数:2619

未央宫遗址的地下室里,刘芷君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从者蹲在地上研究她带来的背包。

刘邦已经脱掉了那件赤色战袍——他说穿着太热,地下室里又不透风,闷得慌。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汉代的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双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剑放在手边,剑鞘搁在地上,剑柄朝外,随时可以抓起来。这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已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哪怕到了现世也改不掉。

“这是啥?”刘邦从背包里翻出一包薯片。

“薯片。吃的。”

刘邦撕开包装,闻了闻,试着咬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为复杂的变化——从怀疑到惊讶,从惊讶到满意,从满意到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他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薯片的碎屑沾在他的胡子上,他也顾不上擦。

“这东西不错。”他含混不清地说,又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比军粮好吃多了。你知道当年我当亭长的时候吃的是什么吗?黍米饭,配盐菜。盐菜咸得能把舌头腌成腊肉,黍米饭硬得能当暗器用。后来当了汉王,伙食也没好到哪去——天天羊肉,顿顿羊肉,吃得我闻到羊膻味就想吐。有一回萧何从关中运来一批麦面,我让厨子烙了张饼,夹着葱和酱吃,那是我当汉王那些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薯片,薯片碎裂的咔嚓声和他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既滑稽又莫名让人心酸。

刘芷君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笑,是因为她左手背上那三道令咒又开始发热了。令咒发热意味着什么,周明远教授告诉过她——有其他从者在附近。距离越近,令咒的反应越强烈。此刻三道令咒的温度大约相当于冬天握着一杯热奶茶,不算烫手,但足以让她后背发紧。

“太爷爷。”她说,声音有点抖。

“嗯?”刘邦头也不抬,还在吃薯片。

“我感觉……有从者。”

刘邦吃薯片的动作停了一瞬间。非常短的一瞬间,短到刘芷君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把薯片包装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没有任何慌张,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但刘芷君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哪边?”他问。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轻松调子,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角带着笑纹的眼睛,在短短一息之间变得像两块被烧过的铁——不亮,不锋利,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芷君把手背朝外,让令咒对着地下室的入口方向。三道暗红色的纹路亮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刺目,像三条被烧红的铁丝,热度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小臂,整条左臂都在微微发烫。她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上面。正上方。离得很近。”

刘邦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刘芷君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他没有拔剑,没有摆出战斗姿态,甚至没有往入口方向走。他弯下腰,把刘芷君吃剩的半包薯片拿起来,小心地卷好袋口,塞进自己战袍的内兜里。动作之仔细,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走。”他说。

“走?去哪?”

“上去。”

“可是上面有——”

“有从者。”刘邦接过她的话,“我知道。所以更要上去。你记住,太爷爷这辈子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逃跑。打仗我输给项羽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彭城之战,几十万大军被项羽三万骑兵冲得稀里哗啦,我连亲爹亲老婆亲儿子都丢在路上了,自己趴在马背上跑了上百里,才捡回一条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刘芷君注意到,他说到“亲爹亲老婆亲儿子”的时候,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是,我从来没有在同一个地方被项羽抓住过。一次都没有。”他伸出手,把刘芷君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力道很大但刻意收着,没有捏疼她。“知道为什么吗?”

刘芷君摇头。

“因为我从来不在应该躲的时候硬扛。也从来不在应该跑的时候犹豫。”刘邦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战斗。刚被召唤出来,魔力不稳定,你也累了一天了。这种时候遇到敌人,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避其锋芒,先跑为敬。”

他说“先跑为敬”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刘芷君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笑容。不是懦弱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会有的笑容——带着某种从无数次死里逃生中磨炼出来的、从容到近乎痞气的狡黠。就像一只在猎人的弓箭下活了太多次的狐狸,对猎人的箭法已经产生了某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脸面这种东西,”刘邦拉着她的手往地下室的入口走,边走边说,“活着才有资格讲。死了,脸面再好看,也是别人嘴里的故事。太爷爷活到了六十二,当上了皇帝,所以全天下都得听我讲我的故事。项羽死的时候三十一,他的故事再英雄了得,也是我让人写的。”

刘芷君被他拉着走,脚步踉踉跄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到司马迁在《史记》里对项羽的描写——霸王别姬,垓下之围,二十八骑冲阵,自刎乌江。那些文字她读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项羽是个悲剧英雄。但现在刘邦告诉她,项羽的故事是刘邦让人写的。当然,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刘邦已经死了,但汉朝的历史叙事确实从一开始就掌握在胜利者手里。这不是阴谋,这是事实。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历史课本上学到的每一个字,忽然都变得可疑起来。

夜风迎面扑来。

刘芷君从地下室的石阶爬上地面,第一口新鲜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她差点呛住。地下室的空气太闷了,满是尘土和发霉的味道,而地面的空气是活的,有渭河的水腥味,有春天泥土的潮气,有远处飘来的烧烤摊的孜然味。但她来不及多呼吸几口,因为她的令咒已经烫得像要把手背烧穿了。

“太爷爷——”

“朕知道。”

刘邦的语气变了。不是称呼变了——他对刘芷君一直自称“太爷爷”,但现在他用了“朕”。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像一个人在面临真正的危险时,身体会比意识更先做出回应。

未央宫遗址的空旷地面上,月光如水。

夯土台基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头沉睡了两千年的巨兽裸露在地表的脊骨。风从台基的缝隙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叹息。远处西安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这里,像是被那片光海遗忘的一个角落。

在最大那座夯土台基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藏在阴影里,只勾勒出一个高大到不正常的轮廓。他穿着一身漆黑的甲胄,甲片上反射着冷冽的月光,像是披着一层凝固的霜。一领虎皮红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的旗帜。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杆长戟——戟杆碗口粗,戟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刃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条盘龙的纹路,龙首高昂,龙尾缠绕杆身,整杆戟像是活的一样。

天龙破城戟。传闻由天外陨铁打造九天九夜而成,长一丈二尺三寸,重达一百二十九斤,戟身附着一条霸气的龙纹,锋利无比,坚硬无比,杀伤力惊人。它的主人拿着它,曾经只用一招就能破开城门。

重瞳者,西楚霸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