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的魔力是暴烈的、铺天盖地的,像一团黑色的火焰,从正面压过来,让人呼吸困难。但这股魔力不一样。这股魔力是从东北方向来的——骊山的方向。
它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毛。
不是弱。是沉。
像一座山把全部重量压在一根针尖上,针尖没有断,但周围的地面已经开始龟裂。那种“沉”是一种极致的密度,是把一整支军队的杀意、一整座皇陵的威压、一整个帝国的重量全部压缩进一个人的气息里,然后从几十公里外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推过来。
刘邦的脸色变了。刘芷君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个人在忽然想起某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像是大梦初醒,又像是大祸临头。
“蒙恬。”他低声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但下一秒,他否定了自己。
“不对。不只是蒙恬。蒙恬没有这种气息。蒙恬是武将,武将的气息再重也是人的气息。但这个是——”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那股气息忽然加重了。
骊山方向的夜空中,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但刘芷君感觉到了。项羽也感觉到了。项凌云也感觉到了。甚至远处玄微观里正在练箭的李广,也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弓弦,抬起头望向骊山的方向,眉头紧锁。咸阳小院里的冒顿单于,骑在马上,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弯刀。骊山山洞里的蒙长河,正跪在蒙恬身边擦铠甲,忽然全身僵住了——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先祖,那位大秦内史,两千两百年来从未失态过的蒙恬,忽然睁开了眼睛,单膝跪地,面朝始皇陵的方向,低下了头。
整个西安的所有从者,在同一时刻,全都感知到了那股气息。
那不是魔力。魔力是英灵存在于现世的能量基础,像人的呼吸一样,有频率、有节奏、有温度。但那股气息没有频率,没有节奏,没有温度。它只是在那里,像大地本身的一部分忽然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用那种超越了喜怒哀乐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座十三朝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秦始皇。
他没有被召唤。他不是任何人的从者。但他就在那里——在骊山的地底深处,在两千两百年的沉睡中,微微翻了一个身。
仅仅是翻了一个身。
项羽的重瞳剧烈收缩。天龙破城戟上的盘龙光芒骤然收敛,像一条被惊退的蛇缩回了洞穴。他握着戟杆的手,指节发白,但戟刃不再指向刘邦了。不是因为他放下了仇恨。是因为在秦始皇的气息面前,他和刘邦之间的恩怨,忽然变成了后辈之间的争吵。
他们都是从秦末走出来的人。项羽的祖父项燕死于秦将王翦之手,楚国亡于秦。刘邦是沛县的亭长,亲眼看着秦始皇的车队从驰道上隆隆驶过,喟然叹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他们都是秦始皇的遗产继承者,都是在秦帝国的废墟上建立自己王朝的人。无论他们之间杀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他们共享着同一个起点——秦的灭亡。
而那个一手缔造了秦的人,就在骊山下面。他没有死,他只是睡了。
刘邦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不是松开,是移开——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根稻草。
“霸王,”他说,声音沙哑,“今天不打了吧。”
项羽没有说话。他的重瞳依然望着骊山的方向,望了很长时间。夜风重新吹起来,把他的虎皮红战袍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天龙破城戟的戟尾轻轻拄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改日。”他说。
就两个字。但刘邦听懂了。改日——不是今天。今天,在秦始皇的目光下,他们都太渺小了。渺小到拔剑都显得可笑。
项羽转过身,大步走回夯土台基的方向。乌金甲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虎皮红战袍在他身后像一面渐渐远去的旗帜。项凌云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几乎要跌倒,但咬牙撑住了。他没有回头。走到夯土台基的阴影里时,他的身形顿了一下,像一座移动的山忽然停住。
“亭长。”他背对着刘邦,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
刘邦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柄。
“你说你怕过。在垓下那一夜,你怕了。”项羽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夜风传过来,“朕告诉你一件事。朕也怕过。不是怕你,不是怕汉军,不是怕死。”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重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朕怕的是——虞姬死的时候,朕救不了她。”
然后他走了。
夯土台基的阴影把他吞没,像一张巨大的嘴。项凌云回头看了刘邦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个后辈看着祖辈的宿敌时才会有的茫然。然后他快步跟上项羽,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未央宫遗址的夜色中。
刘芷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左手在发抖,令咒的热度正在缓缓消退,从灼烧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像一盆烧开的水终于被端离了炉子。但那种被魔力碾压过的感觉还残留在骨头里,像一场高烧退去后的余韵,浑身酸软,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刘邦在她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包薯片,撕开,递到她面前。
“吃一点。甜的。”
刘芷君看着那包薯片,又看了看刘邦的脸。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轻松模样,眼角的笑纹又回来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注意到,他递薯片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爷爷,”她接过薯片,声音沙哑,“刚才那个……是秦始皇吗?”
刘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他。不是被召唤出来的——骊山下面那个,是他本人的气息。两千两百年前的始皇帝,还活着。或者说,没有完全死。”
刘芷君咀嚼着薯片,脑子里一片混乱。秦始皇还活着。在骊山的地底下。两千两百年。她想起《史记·秦始皇本纪》里那些关于始皇陵的记载——“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她一直以为那是司马迁的文学夸张。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还活着?”她问。
刘邦摇头:“太爷爷也不知道。也许——”他顿了一下,“始皇帝的心思,从来没有人能猜透。活着的时候猜不透,死了——或者说没死透的时候,更猜不透。”
他把薯片包装袋叠好,重新塞回战袍内兜里。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向刘芷君伸出手。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去哪?”
刘邦正要回答,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望向遗址西侧的阴影处。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月光照不到,漆黑一片。但刘芷君的令咒又开始微微发热了——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灼烧,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律的温度,像另一个心跳在她手背上轻轻叩击。
“出来。”刘邦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分量。
灌木丛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对襟布衫,面容粗粝,双手布满老茧。他走出来的动作很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月光照在他脸上,刘芷君看到了一双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眼睛——像两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棱角已经磨光了,只剩沉甸甸的光滑。
他的左手背上,有三道令咒。
蒙长河。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另一个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那个人穿着秦军制式的黑色皮甲,腰悬长剑,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面容威严而沉稳,四十来岁的模样,国字脸,浓眉,目光如山。蒙恬。大秦内史,万里长城的修筑者,秦始皇最信任的武将之一。
他的职阶是lancer——枪之骑士。lancer是七骑中对敏捷要求最高的职阶,擅长发挥枪击范围和速度的一击脱离战法,能力值优秀,与saber、archer并称“三骑士”,拥有【对魔力】的职阶技能。蒙恬的长枪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长兵器——他腰悬长剑,但在他的身后,一杆秦军制式的长戈从灵子状态缓缓凝聚成形,戈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秦戈,那才是他真正的武器,是他在北逐匈奴的战场上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但此刻,蒙恬没有拔剑,也没有持戈。他只是站在蒙长河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刘邦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不是因为放松了警惕,是因为他从蒙恬的眼神里读到了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叫“不是来打架的”。
“赤帝子。”蒙恬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蒙将军。”刘邦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刘芷君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敬意。不是对敌人的忌惮,不是对同行的客气,而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发自内心的尊重。“北伐匈奴七百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将军之功,刘某素来敬重。”
蒙恬没有回应这句称赞。他的目光从刘邦身上移到刘芷君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回刘邦身上。
“刚才的始皇帝气息,”蒙恬说,“你们也感知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刘邦点头。
“始皇帝没有完全沉睡。”蒙恬说,“他在骊山深处,以一种……臣也无法理解的方式,保持着某种存在状态。不是英灵,不是活人,也不是死者。是‘既存’。他就在那里,感知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但不动,不言,不干涉。两千两百年了,他一直在看。”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把他黑色皮甲的甲片吹得微微作响。那是秦军制式的甲片,每一片都经过千百次锻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沉默的盾牌。
“直到今晚。”
刘邦的眉头皱了起来:“今晚有什么特殊?”
“七骑齐聚。”蒙恬说,“这是两千两百年来,第一次有七位英灵同时在西安现界。始皇帝的气息因此波动了。刚才那一下,是他‘翻身’——不是醒来,只是翻身。就像一个人睡得太久,在梦里换了一个姿势。但仅仅是翻身,就让半个关中的灵脉震荡了数息。”
他顿了顿,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为克制的忧虑。
“如果七骑之间的战斗持续升级,如果英灵级别的魔力碰撞反复发生——始皇帝可能会真正醒来。”
沉默。刘邦沉默了很长时间。刘芷君看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去拨。
“蒙将军,”刘邦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结盟。”蒙恬说。
刘邦愣了一下:“结盟?”
“昆仑枢的规则允许从者之间结盟。只要最终只有一人能触碰核心,中间的过程并无限制。臣提议——你与臣,在此结盟。不是永久的,不是不可背叛的。只是暂时的,在始皇帝的注视下,共同控制这场战争的烈度。不要让七骑的战斗惊醒骊山下面的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山体深处凿出来的石头,沉甸甸的,带着两千两百年的分量。
“始皇帝如果醒来,他不会问谁对谁错。他只会做一件事——把所有人,全部碾碎。”
刘邦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刘芷君。刘芷君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左手还在微微发抖,令咒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但依然像三条浅浅的疤痕烙在她手背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上去不像一个御主,不像一个战士,就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她只是抽了一张贴纸而已。
“太爷爷,”刘芷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做决定吧。我跟着你。”
刘邦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和在地下室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粗糙,温热,没轻没重,把她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鸡窝。
“行。”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蒙恬。
“结盟。但不是以赤帝子的名义,不是以汉高祖的名义,不是以任何人的名义。”刘邦说,“是以太爷爷的名义。这个女娃是我刘家的血脉,七十六代了。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活着回去写完她的论文。我答应过她,让她活着。”
他伸出手。
蒙恬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来自秦,一只来自汉。两个朝代,两套冠冕,两种截然不同的制度。但此刻在未央宫的废墟上,在秦始皇的目光下,这两只手握住的是同一件东西——身后站着的人。
刘芷君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论文里写过的一句话:“楚汉之争,表面是刘项之争,实则是两种政治理念的碰撞。项羽代表分封制,刘邦代表郡县制。最终刘邦胜出,意味着中央集权取代了封建割据,中国历史由此走向了大一统的道路。”
她花了一个学期写那篇论文,引用了二十七条史料,做了十四处脚注,最后得了八十七分。但此刻,在未央宫的废墟上,看着刘邦和蒙恬握在一起的手,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篇论文一个字都没有写对。历史不是政治理念的碰撞,不是制度的更迭,不是中央集权取代封建割据。历史是人的选择。是项羽选择堂正,刘邦选择活下去。是蒙恬选择守陵,蒙长河选择传承。是周明远教授选择把召唤阵画给她,是那个便利店姑娘在她哭的时候多塞了一包纸巾。是无数个普通人、无数个不普通的人,在无数个瞬间做出的无数个选择,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变成了被后人叫做“历史”的东西。
蒙恬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站回蒙长河身侧。秦戈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夜风中。他面朝骊山的方向,微微低下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对始皇帝说的。两千两百年前的君臣,以这种方式,隔着生死、隔着英灵与“既存”之间的界限,完成了又一次沉默的汇报。
“走吧。”刘邦拍了拍刘芷君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去哪?”
“回你的学校。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
刘芷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明天确实有课。中国古代史,早上八点,周明远教授的课。她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去上了。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地下室里,死在未央宫的废墟上,死在项羽的天龙破城戟下,死在这场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战争中。但此刻,刘邦对她说——回你的学校,你明天还有课。
她把眼泪忍住了。不能再哭了。一晚上哭了好几回,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了。明天上课的时候周教授肯定会问她怎么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刘芷君的共享单车还停在遗址公园外面的路边,车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她掏出手机扫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室友发的,问她怎么还不回来,要不要给她留门。学生会发的,通知下周有历史系的学术沙龙。外卖平台发的,满三十减八块的优惠券。手机信号在遗址公园里时断时续,这些消息攒了一晚上,此刻一股脑涌进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她站在路边,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它们好遥远。
今天之前,她的生活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论文,课堂,室友,外卖,学术沙龙,优惠券。琐碎的,平淡的,安全的。今天之后,这些东西还在,但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太爷爷。”她低着头看手机,声音很轻。
“嗯?”
“秦始皇如果真的醒来……会怎样?”
刘邦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芷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太爷爷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太爷爷可以确定。”
“什么?”
“如果始皇帝真的醒来,这七骑里,至少有一半会死。包括太爷爷,也包括项羽。我们都是从他的帝国废墟上爬起来的人。我们分了他的天下,屠了他的宗室,烧了他的宫殿,掘了他的坟墓——至少项羽掘了。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账算清楚。”
刘芷君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夜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往前走。刘邦跟在她身后,赤色战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个从两千两百年前一路走到今天的影子。
“太爷爷。”
“嗯?”
“你刚才跟项羽说,你在垓下那一夜怕了。是真的吗?”
刘邦没有回答。夜风把远处西安城的车流声送过来,像一条遥远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刘芷君几乎听不清。
“是真的。但不是怕他杀了我。我是怕他死了。”
刘芷君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刘邦没有看她,他望着骊山的方向,望着那座沉睡了始皇帝的黑色山体,眼角的笑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是天下最好的武将。没有人能跟他正面打。韩信不能,彭越不能,英布不能,我也不能。但战争不是比武。战争是杀人的艺术,谁杀得更多、更快、更有效,谁就赢。他不懂这个,或者说他懂,但他不屑于做。所以他输了。所以我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斩过白蛇的手,那双曾经在鸿沟边上与项羽对峙的手,那双曾经在定陶的汜水之阳登基称帝的手。两千两百年的岁月没有在英灵的手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此刻在月光下,那双手看起来格外苍老。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他死。他是那种——你不服,但你也不希望他死的对手。他死了,天下就没有人能让你怕了。没有人能让你怕,你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刘芷君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刘邦战袍的袖口。像在地下室里他揉她的头发一样,她也想给他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刘邦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袖口往她手里送了送,让她拽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们一起往西安城的灯火走去。
身后,未央宫的夯土台基在月光下沉默着。两千一百多年前,这里曾矗立着世界上最宏伟的宫殿,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于是便有了未央。后来它毁于战火,再后来连废墟都被黄土掩埋,只留下这几座残破的夯土台基,像一座巨大的坟冢。
但今晚,坟冢下面的东西翻了个身。
骊山深处,始皇陵的地宫中央,水银的江河还在按照两千两百年前的节奏缓缓流淌。机械驱动的铜人手持弓弩,保持着发射的姿势,一动不动。天穹上的宝石星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照亮了一具停放在巨大铜棺中的躯体。
那具躯体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只是翻身。
但方圆百里之内的灵脉,都在这一下翻身的余波中微微震荡,像一面鼓的鼓面被人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从骊山到咸阳,从咸阳到长安,从长安到整座西安城的地下深处,无数条灵脉同时嗡鸣,嗡鸣声细微得只有英灵级别的存在才能感知到。
项羽在回程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项凌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霸王?”
项羽没有回答。他的重瞳望向骊山的方向,望了很久。天龙破城戟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不是他要挥舞,是戟自己动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令这杆上古神兵都感到不安的东西。戟身上那条盘龙的纹路缩成了一团,龙首埋进盘绕的龙身里,像一头巨兽在暴风雨来临前蜷起了身体。
“走。”项羽说。就一个字。然后大步向前走去,虎皮红战袍在夜风中像一面沉默的旗帜。项凌云快步跟上,不敢再问。
冒顿单于骑着黑马站在咸阳城外的一处高地上,远眺骊山。他头顶的金冠上,那只金鹰的双翅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挣扎着想要飞走。他伸手按住金鹰,掌心覆盖着鹰的翅膀,感受着那股从骊山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威压。
“始皇帝。”他用匈奴语低声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面对真正对手时才会产生的郑重。然后他拨转马头,策马下了高地,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埃。
李广站在玄微观的院子里,弓已经放下了。他望着骊山的方向,眉头紧锁。王道长从廊下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酒碗。
“老李,刚才那股气息——”
“我知道。”李广打断他,“秦始皇。”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当年我在右北平打匈奴,听人说始皇帝修了万里长城,北逐匈奴七百里。我心说,这个人厉害。可惜他死得太早,我没机会跟他打一场。”他把黄杨大弓重新挎上肩膀,“现在不用打了。光是感觉一下他的气息,我就知道了——我打不过他。”
王道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李广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箭术天才之一,是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飞将军。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不甘,只有一种老兵对更强者的坦荡承认。就像一个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的猎人,忽然有一天看到了山本身站了起来,他不会再想举弓,他只会把弓放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箭能射穿的东西。
司马迁站在大明宫遗址的广场上,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竹简在他左手边铺开,已经写好的部分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他一直在记录——从刘邦被召唤的那一刻起,到项羽与刘邦在未央宫的对峙,到秦始皇气息的波动,到刘邦与蒙恬的结盟。他的【阵地作成】覆盖了整个西安,每一丝魔力波动都被他捕捉到,然后化作隶书落在竹简上。
但此刻,他停住了。
因为骊山下面那个人的气息,他感知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在《史记》里写过秦始皇。写了《秦始皇本纪》,写了他统一六合,写了焚书坑儒,写了五次巡游,写了沙丘之变。他把始皇帝的一生从头到尾写了一遍,用了十四年的时间,写了数千字的篇幅。他以为他写完了。但此刻,在感知到骊山深处那股气息的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写的那些文字,什么都不是。
那不是笔墨能描述的东西。
方砚秋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骊山的方向。“你能感知到他吗?”
“能。”司马迁说。
“他……是什么状态?”
司马迁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砚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睡。但不像睡。看。但不像看。在。但不像在。老夫写《史记》写了三千年历史,自认为能把任何人的一生用笔墨记录下来。但这个人——老夫写不了。”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缓缓写下几个字。不是隶书,是小篆。秦的小篆。那是秦始皇“书同文”政策下统一的文字,是李斯在大篆基础上简省改定而成的官方字体。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用的是汉隶,但此刻他换了小篆。像是在用那个人的文字,向那个人致敬。
“始皇帝在骊山。未死。未生。既存。”
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下,双手捧起竹简,面朝骊山的方向,微微躬身。
方砚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见证一部史书的诞生,而是在见证一个史官,向他的“历史”本身行礼。司马迁写《史记》写了三千年,从黄帝到汉武帝,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但此刻他面对的这个人——秦始皇嬴政——不是他笔下的历史人物,是活着的、存在于当下的、比任何文字都更真实的“历史本身”。他用了十四年写《秦始皇本纪》,他以为他写完了。但今夜他知道了,他写的只是始皇帝的影子。
真正的始皇帝,在骊山下面。
两千两百年了,他一直在看。
夜风吹过大明宫遗址的广场,把司马迁手中竹简上的墨香吹散在空气中。远处,西安城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未央宫遗址的方向,刘芷君和刘邦的身影已经走远,融入了那片灯火的边缘。骊山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秘密,压在关中平原的东北角,压在每一个英灵和御主的心口上。
圣杯战争的第一个夜晚,在秦始皇的翻身中悄然落幕。没有人知道这位沉睡的始皇帝何时会真正醒来,也没有人知道当他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这场战争会走向何方。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今夜起,所有的御主和从者都必须在心里多加一个砝码。那个砝码的名字叫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