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王思佳再也没问过苏悦“你怎么了”。
不过不问,不代表不做。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苏悦,我在。
不是从前那种温柔,是带着力道、不容拒绝的。
早上苏悦刚下床,王思佳就把豆浆递到她嘴边。
不是放在桌上,是直接递到嘴边。
“喝。”
苏悦接过去,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直到苏悦喝完最后一口,才转身走开。
中午吃饭,王思佳把盘子推到她面前,摆好筷子,盯着她吃。
苏悦吃不完,她就数。
三口,两口,一口。
每一口,都要看着苏悦咽下去才算数。
走在路上,王思佳的手永远落在她身上。
手腕,肩膀,后腰。
不是虚虚地搭着,是实实在在贴着。
像是在丈量她的尺寸,一寸一寸,牢牢记住。
苏悦没有拒绝。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敢,是愧疚。
王思佳对她越好,她越愧疚。
愧疚自己什么都不说,愧疚自己耗光了她的耐心。
所以她默许了这一切。
默许王思佳的手指从手腕滑到掌心,默许过马路时被整个人拉到内侧,默许那只手在腰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每一次默许,王思佳就更进一步。
苏悦不是没察觉。
那条界限,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可她只是低着头,把涨红的脸藏起来,把失控的心跳藏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其实她什么都发现了。
她发现王思佳说话时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
发现王思佳看她时,目光会从眼睛滑到嘴唇,停一瞬,再收回去。
发现王思佳不再叫她“苏悦”,只在生气或格外认真时才喊全名。
现在她叫她“悦悦”。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沉沉往下落,像在念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称呼。
那天是周六。
室友们都出去了。
苏悦在宿舍洗了头,湿发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站在窗边擦头发,毛巾盖在后脑勺,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
窗户开了条缝,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
王思佳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她没听见。
只感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抽走了她攥着的毛巾。
苏悦转过头,王思佳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毛巾。
两人离得极近。
苏悦背贴着窗,王思佳站在她面前,脚尖几乎相抵。
“头发不擦干,会感冒。”
王思佳说完,把毛巾覆在她发顶,双手隔着毛巾轻轻揉着。
苏悦被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
可苏悦没躲。
她低着头,耳尖又红了。
毛巾遮住了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让她想起那天晚上,被蒙住眼,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触觉。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站在她面前的,是王思佳。
擦着擦着,王思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毛巾从发顶滑落到肩上。
苏悦的脸露了出来,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额头和耳后。
她抬眼望去。
王思佳正看着她。
不是平日里克制收敛的目光,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
耐心耗尽后剩下的东西,苏悦不是第一次见。
食堂握住她手腕时,昨晚替她擦嘴角时,每一次叫她“悦悦”时,她都见过。
只是从前都藏在水面之下,此刻终于浮了上来。
“思佳……”
苏悦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声是想叫停,还是想确认什么。
王思佳没应。
她抬手,拨开贴在苏悦脸颊上的一缕湿发。
指尖顺着耳廓缓缓滑下,掠过耳垂,划过下颌线,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一抬。
苏悦的脸被抬起,嘴唇微张,眼里泛着水光。
她没哭,只是洗头时溅进了水。
可看上去,像快要哭了。
王思佳的拇指按在她下巴上。
然后,低下了头。
苏悦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唇上润唇膏的柠檬香气。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推开她。
可她的手抬不起来。
那个声音又说,说点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就那样站着,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王思佳的唇落下来时,苏悦闭上了眼睛。
不是被迫,是自己闭上的。
这个念头,是后来才追上她的。
那一刻,她只觉得眼皮沉重,撑不住,便合了上去。
第一个吻很轻。
只是唇瓣相触,停了两秒。
像在问:可以吗。
苏悦没有回答。
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她没有推开。
王思佳稍稍退开一点,唇依旧贴着她的,距离为零。
随即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是“我要”。
唇瓣压着她的,缓慢而用力地碾过。
苏悦的唇很软,比想象中还要软。
带着一点刚喝过的柠檬水味,酸甜清甜。
她背抵着墙,整个人僵住,衣摆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愧疚、那些威胁与阴影,全被这个吻碾碎。
只剩下触觉。
唇上的压力,鼻尖蹭过脸颊的温度,还有隔着衣物传来的心跳,同样急促,同样失控。
吻没有持续很久。
十几秒,或许更短。
可在苏悦眼里,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秒都清晰无比。
王思佳离开了她的唇,却没退远。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悦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是王思佳的眼睛。
没有歉意,没有犹豫,只有沉埋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光。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王思佳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悦说不出话。
唇上还残留着吻的触感,微微发麻,像被细小电流掠过。
耳朵、脸颊、脖子,全都红了,连锁骨窝都泛着粉。
“你什么都不肯说。”
王思佳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颌,“你知道我有多生气。”
苏悦咬着下唇。
那是刚刚被吻过的地方。
“可你刚才没有推开我。”
王思佳直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苏悦垂下眼睫。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没有推开。
被那个女人压在床上时,她拼命想挣脱,却动弹不得。
可刚才,她身体自由,手能动,嘴能说。
她却什么都没做。
就站在那里,任由王思佳吻了她。
甚至在唇瓣相触的那一刻,是自己主动闭上了眼。
这个认知,让心口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恶心,不是愤怒。
是怕。
怕自己原来可以接受这样的靠近。
怕刚才那几秒里,她竟没有想起那个女人。
怕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我……”
她的声音细碎破碎,“我不知道。”
王思佳的眼神暗了一下,却没再追问。
她退开一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搭在苏悦脖子上,又伸手把她凌乱的头发拢了拢。
“去把头发吹干。吹完,我有话跟你说。”
苏悦机械地走进卫生间,拿起吹风机。
嗡嗡的声响灌满耳朵。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红得不像话,嘴唇微微发肿,眼里带着水光,脖子上还留着毛巾擦过的淡红印子。
伸手一碰唇瓣,滚烫。
她不是不知道王思佳要说什么。
那个吻,已经替她说了。
王思佳用行动告诉她,她不等了。
不等你开口,不等你准备好,不等你自己从壳里爬出来。
我要把你拽出来,用我的方式。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
苏悦走出来。
王思佳坐在椅子上等她。
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人,窗户依旧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过来。”王思佳说。
苏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王思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膝盖相对,距离近得让人呼吸一滞。
“我没有在跟你玩。”
王思佳看着她,“你明白吗。”
苏悦点了点头。
“我之前的耐心,是对着你小心翼翼用的。你不领情。”
王思佳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那我就换一种方式。”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问你能不能。”
“我想牵你,就牵。”
“我想抱你,就抱。”
“我想吻你”她顿了顿,“我就吻。”
“你觉得不舒服,可以说。”
“你不说,我就当你愿意。”
苏悦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听明白了吗。”
王思佳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苏悦被迫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认真得让她想哭。
“明白了。”苏悦声音很轻。
“那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苏悦摇了摇头。
是真的没有。
可这份“没有”,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她明明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明明害怕肢体接触。
可王思佳吻她时,她只有失控的心跳。
不是恐惧,是另一种她分辨不清的悸动。
这比任何威胁都让她害怕。
因为外力尚可抵抗,可这是从她自己心底长出来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王思佳见她走神,眉头微微蹙起。
苏悦回过神:“没想什么……。”
王思佳盯着她看了两秒,站起身。
“不想说就不说。我说过,不问你了。”
她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卫生间。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
“苏悦。”
苏悦抬头望去。
王思佳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格外清晰。
“你现在不说,没关系。”
“我会让你说的。”
“总有一天,你会把所有瞒着我的事,一字一句,都告诉我。”
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
苏悦独自坐在椅子上,抬手捂住了脸。
掌心之下,被吻过的唇瓣,依旧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