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是周五晚上发来的。
苏悦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瞬间僵住。
“明天下午三点,中心公园。湖边那个长椅,你知道的。”
没有称呼,没有威胁,也没有以往那句腻人的“小宝贝”。
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苏悦盯着那行字,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自从上次在旧楼见过,那个女人已经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一度以为,女人终于变温柔了,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以为那些不堪的照片,真的不会再被提起。
可这条消息,像一盆冰冷的水,从头浇下来,瞬间把她浇醒。
女人还是那个女人,从来都没变过。
约会地点选在公园。
不是阴暗的旧楼,不是夜深人静的时刻,而是大白天,人来人往、人多眼杂的公园。
苏悦猜不透她想干什么。
但她清楚,自己必须去。
不是被强迫,而是打心底里想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寒。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接到这样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告诉王思佳,而是默默在心里盘算,明天该怎么找借口出门,该怎么跟室友交代。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毛巾搭在脖颈间。
水珠顺着发尾滴落,打湿衣领,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心思擦头发,就那样呆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对面床铺,王思佳还在翻书,书页哗啦作响,一声接一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苏悦听着这声音,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她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提。
第二天下午,苏悦跟王思佳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王思佳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叮嘱:“早点回来,等你一起吃饭。”
那眼神再平常不过,语气也毫无异样。
可苏悦却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在那一瞬间都被看穿了。
她勉强笑了笑,应了声“好”,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时,她的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中心公园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周六下午,公园里格外热闹。
遛狗的路人,嬉笑打闹的孩子,还有在草地上铺着垫子晒太阳的人。
欢声笑语和狗叫声交织在一起,和煦的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在步道上,映着散步的老人、追逐跑跳的孩童。
一切都热闹、明亮,却又与她格格不入。
苏悦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湖边走去。
脚步拖沓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来之前,她在心里反复演练过。
如果女人再提出过分的要求,她一定要说“不”。
如果女人想碰她,她一定要用力推开。
她要把照片的事说清楚,她不想再被人死死攥在手心,任人摆布。
可当她绕过那排冬青树,一眼看到湖边长椅上坐着的人影时,所有准备好的话,瞬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全然不是苏悦想象中的模样。
不是阴暗的,不是冷漠的,不是躲在暗处的影子。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穿着一件米白色薄外套,长发松散地披着,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她低着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侧脸上,把轮廓衬得格外柔和。
旁边有小孩追着泡泡跑,肥皂水飘到她脚边,她轻轻抬脚避开,又弯腰接过小孩递来的皮球,顺手推了回去。
动作自然又温和,就像一个普通女孩,趁着周末来公园晒太阳散心。
苏悦站在十几步开外,静静看着她。
她以为,见过女人阴暗的一面后,自己不会再怕了。
可她错了。
此刻的她,反而更害怕。
因为光天化日之下,这个女人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崩乱。
女人忽然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她。
没有起身,没有招手,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空出了半边长椅。
苏悦缓缓走了过去。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长椅前,低头看着女人,声音发紧。
“……你想干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径直递向苏悦。
苏悦往后缩了一下,没有接,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女人没强求,把手机放在长椅上。
屏幕亮着,点开的是相册,里面全是苏悦的照片。
被蒙住眼睛的,被绑住双手的,穿着黑色蕾丝裙对着镜子的,还有上次在旧楼里,被台灯映着的侧脸。
一张张,全是她不愿回想的画面。
苏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删掉。”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平稳,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你自己说过,你不会发出去的,你让我信你。可你还留着这些,让我怎么信你?”
风吹过公园,拂起女人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眉眼。
青天白日下,这双眼睛,和昏暗旧楼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更清晰,也更复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如果我删了,你会走吗?”
女人开口问道。
不是质问,只是平静地询问,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苏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便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随后,她把手机举起来,示意苏悦看。
“全部删了,云端的、最近删除里的,全都清空了,一张都没留。”
苏悦盯着手机里空荡荡的相册,整个人都懵了。
那些她夜夜辗转难眠、担惊受怕的东西,竟然真的,一张都没有了。
就像那双一直掐着她咽喉、把她往水底按的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她本该觉得解脱,觉得轻松,可偏偏没有。
胸口反而堵上了更沉重的东西,闷得发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女人把手机放回口袋,缓缓站起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阳光将女人的影子,投在苏悦脚边,和她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因为我怕你讨厌我。”
女人看着她,眼神认真又带着一丝忐忑。
“我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你恨我一辈子。”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苏悦,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还是想见你,在白天见你。不用威胁,不用命令,就像现在这样,约在有阳光的地方,安安静静等你来。”
“我知道你大概率不会答应,可我还是想问。苏悦,你愿意陪我坐一会儿吗?”
苏悦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
米白色的外套,被风吹乱的长发,清空的相册,还有那双终于摘下口罩、完整露出来的眼睛。
眼底没有戏弄,没有掌控欲,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不敢轻易流露的情绪。
她应该说不,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去找王思佳,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把这个女人彻底从自己的生活里清除。
可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交叠的影子,想起昨晚王思佳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时,自己那句违心的“没有”。
她瞒着王思佳,瞒着好友魏依伊,瞒着所有人,孤身来到这里。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的双脚,却牢牢定在原地,半步都没有后退。
“就一会儿。”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瞬。
那点细碎的光亮,和刚才删照片时的果断、阳光下故作淡定的疏离,交织在一起。
苏悦忽然觉得,或许这个人对自己,是真的有别样的心思。
不是把她当作所有物的占有,而是混乱的、绕了无数弯路、用错了所有方式,却依旧想要靠近的心意。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湖面上有人泛舟,小孩子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清脆又欢快。
泡泡机吐出一连串肥皂泡,被风推着从她们面前飘过,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随即一个个轻轻碎裂。
苏悦看着那些破碎的泡泡,心里依旧不安。
就像那些被删掉的照片,她总觉得,女人或许还藏着备份,随时可能冒出来,把她重新拽回噩梦之中。
但她此刻,没有开口追问。
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阳光将自己的影子,和身边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女人全程没有碰她。
没有突然揽住她的肩膀,没有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没有做任何她反感的事。
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太阳渐渐西斜,公园里的人慢慢变少。
苏悦站起身。
“我要回去了。”
女人也跟着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我送你。”
“不用。”
“那送到公园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公园外走。
走到大门口,苏悦停下脚步,女人也随即站定。
“以后——”女人犹豫了片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还能约你吗?不是威胁,就像今天这样。”
苏悦看着她。
看着这张在阳光下,终于不再模糊的脸。
她应该拒绝,应该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可她只是紧紧攥住挎包的肩带,沉默了许久。
“再说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向身后。
“那些照片,真的都删干净了吗?”
“干干净净。”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清晰传来。
苏悦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慌乱地奔跑,只是一步步,平静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