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殿前,罡风凛冽,却吹不散此地沉积多年的森严与煞气。
叶轻语——太上道庭“公正鉴”行走,把玩着手中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时不时啃上一口肉包,杏眼微眯,嘴角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笑意,十分天真烂漫。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以镇魂石垒砌的黑色大殿。在玄清宗执事弟子们眼中,这位仙子容貌娇俏,气质纯净得不染尘埃,与这肃杀之地格格不入,想来不过是道庭派来走个过场的宗门贵女。
唯有她自己知道,指尖下“公正鉴”传来的,唯有她能感知的温热与脉动,以及灵魂深处,那随着靠近这座大殿而泛起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厌恶。
这厌恶并非情绪,而是某种更根源的排斥。仿佛这座镇压了无数罪愆,凝结了浓烈人为判决与惩戒意志的建筑本身在抵触着她,或者说抵触着她灵体内某种与之相悖的本质。
镇魂石...以地脉阴煞之石为基,浇筑“律法”之形,辅以阵法,强行划定秩序。 一个遥远模糊却又不属于今生的念头,如深水中的泡沫,悄然浮上心海。
霸道,但脆弱。真正的秩序,应是流淌的河,而非浇筑的墙。
她将这念头轻轻拂去,维持着脸上的好奇。她是叶轻语,太上道庭这一代最年轻的“公正鉴”行走,明面上的档案清清白白——某位隐世长老的后人,天赋异禀,心性纯净,故就算炼气修为也破格入庭,甚至被委以重任。只有道庭最核心的寥寥几位尊主知晓,他们交给叶轻语的,从来不只是“公正鉴”的令牌。
她是行者,是活着的古器,是应在红尘中行走、感应天地规则运行是否顺畅的“人形道标”。
她的灵体,非简单的无垢,而是近乎传说的“近道之体”。她能模糊感知到因果的纠缠,誓言的重量,规则的裂痕。这份能力尚未完全苏醒,更像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直觉。而她的灵魂深处,沉睡着无数破碎的光影,那是属于护道者一族跨越无数纪元的零星的宿世记忆。她记不清具体人事,却本能地知晓许多古老禁忌与规则至理,并对一切试图扭曲、篡改、大规模破坏既定秩序与因果的行为,有着飞蛾扑火般的敏锐与难以遏制的阻止冲动。
屠烈上前,声如洪钟,递交文牒,陈词慷慨。叶轻语安静听着,心思却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田家案?证据确凿?她本能地不信。并非她偏袒谁,而是在她踏入玄清宗地界,尤其是靠近这专司刑名的天刑峰后,那灵觉中传来的关于此地因果的味道,浑浊而紊乱。仿佛有许多条本应清晰的线,在这里被强行揉搓打结,甚至被利刃斩断后又粗糙地拼接。这不是一件“证据确凿”的铁案该有的因果气象。
御灵宗的反应,也透着蹊跷。一个附属家族的存灭,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能说动道庭派出行走?屠烈眼中那抹隐藏极深的炽热,可逃不过她的感知。利益,巨大的利益,驱动着这一切。
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屠烈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淡青色的衣裙,梳得整齐的头发,白皙精致的小脸上一片属于孩童的平静。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可爱女童,还尚未感知到其身上是否具有灵根,灵力低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是汪姿瑜,屠烈带来的随行弟子,据说与田家有些微末渊源。
就在叶轻语目光触及汪姿瑜的刹那——
(嗡……)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感,如同冰冷的银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灵觉!
眼前的女童,因果线...不对!
并非浑浊紊乱,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叠影与凝滞。就像看一幅笔墨淋漓的画,却有人用最精细的笔法,在画中某物的轮廓上,以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描摹了一遍。
重叠、怪异,却又诡异地自成一体。更让叶轻语灵魂深处泛起寒意的是,这女童周身,萦绕着一丝极其稀薄、近乎幻觉的时痕。那不是岁月自然流逝的痕迹,而像是...曾被投入过某种时间的乱流,或被某种力量从河流中短暂捞起又放回,留下的几乎不可察的水渍。
这不是任何常规修行者该有的状态!甚至不是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人该有的东西!
宿慧深处,某个碎片被这诡异的时痕触动,骤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断裂的河床,停滞的沙漏,颠倒的塔影...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警兆与茫然。
警兆,针对这异常本身;茫然,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叶轻语捏着令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丝,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美自然,甚至主动凑近两步,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好奇地问:“小妹妹,你也是御灵宗的呀?你养了什么灵兽吗?”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汪姿瑜的瞳孔深处。近道之体的灵觉提升到极限,试图捕捉那叠影和时痕的根源。
汪姿瑜抬起小脸,黑亮的眼眸迎上她的目光,清澈,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孩童羞怯与恭谨:“回叶仙子,弟子...尚未有能力驯养灵兽。”声音稚嫩,回答得体。
但在那清澈的眼眸深处,叶轻语没有看到慌乱,没有看到天真,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那幽静,绝非孩童所能拥有,甚至不像大多数修行者,更像一口埋葬了太多时光的古井。
有趣。
不,不仅是有趣,还极其危险。甚至像一颗甜蜜的毒药,让叶轻语明知危险的时候还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叶轻语直起身,笑容不变,心中的波澜却已汹涌。这个案子,远不是一件小事。这个女童汪姿瑜,是一个巨大的,难以捉摸的谜与变数。而叶轻语的职责和本能都在告诉她,这个变数,或许正是解开此地浑浊因果的关键钥匙,也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观察乃至规范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