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一个廉价的电子闹钟用着那淡淡的幽蓝色的光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倒是有些刺眼。
闹钟就摆在电脑桌的左上角，紧挨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
可乐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滴正沿着罐壁缓慢下滑，在铝制的表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最后洇在桌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里。
半夜三点。
外面的一切都归于寂静之中，朦胧的月色笼罩着这一略显破旧的老小区。
说是“老小区”，其实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这地方建于九十年代末，外墙的涂料早就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一块深一块浅，在月光下看过去，像一张打了无数补丁的旧床单。
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得可怜，对面那栋楼里要是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开了灯，这边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前提是那个灯泡还没坏。
这个点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全是黑的。
不止对面。整片小区，除了她这一间，几乎没有亮着的窗。
703号房。
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年没人修，走廊的墙壁上长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是拖把还是剩饭的味道。
楼梯的扶手是铁制的，表面的绿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色，摸上去粗糙得扎手，连那个电梯也有些过于“好”了，生锈得让人担心它的安全隐患。
她住在最里面那一间。
房门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外卖传单，已经被胶带固定的部分翘起了角，风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灌进来的时候，传单就会“啪嗒啪嗒”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好在今晚没什么风。
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的墙面倒是被不知谁家的熊孩子用粉笔乱涂乱画了，大概粉笔也不是他自己合理拥有的。
那个停车场她去过一次——搬进来那天，拖着行李箱从负一层绕了一圈，想找个近点的入口上楼。结果发现那个停车场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暗得多，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剩下几根苟延残喘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得像医院太平间。
墙上的涂鸦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放射状的线条粗细不一，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刺猬。太阳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斜，拼写错误连篇，大概是某个还没学会写几个字的小学生的作品——“王小明是大坏蛋”，后面还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眼睛画成了两个大大的叉。
再往深处走，有一面墙上画着几个火柴人，手里举着某种看起来像剑的东西，正在和一条长着多条腿的怪物搏斗。怪物的头被涂成了鲜红色，用的是那种劣质的、一摸就掉渣的粉笔。
还有一个角落，画着一个巨大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轮廓，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线条粗犷而凌乱，像是什么人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用力涂抹出来的。那个轮廓的中心被反复描了很多遍，粉笔的痕迹重叠在一起，厚得像是要凸出墙面。
她当时站在这幅涂鸦前面看了几秒钟。
不是因为它画得好——恰恰相反，这东西画得毫无章法，像是某个人在发疯时留下的痕迹。但就是这种毫无章法的东西，反而让她的胸口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就像……她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那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拖着行李箱走了。
后来她再也没去过那个停车场。
不是不想去，是没必要。她住七楼，出门左转就是楼梯，下楼右转就是小区后门，后门外头是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那家便利店是她在这个小区附近最喜欢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东西便宜——而是因为那个值夜班的店员从来不跟她说话。
她走进去，拿一瓶可乐，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店员把购物袋推过来——如果她要的话——然后她走人。
全程零交流。
完美。
微风袭过城区附近的街道，还从旁边的绿化带中薅出几片深绿色的叶子。
这个时间点的风不大，刚好能吹动树梢，但不足以让人行道上的塑料袋飞起来。
风里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由汽车尾气、烧烤摊残留的油烟、和绿化带里那片半死不活的冬青混合而成的气味。
说不上好闻。
但闻习惯了也就那样。
叶子原本随风舞动了几下，随后就被刮进行车道旁的方形下水道里。
下水道的铁栅栏上卡着几根枯枝和一团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头发——长头发，染过棕色，发尾分叉严重。它们纠缠在一起，被水流冲刷过后贴在铁条上，像某种海洋生物的触手。
风确实给了它指令，不过，又有谁在意几片叶子被卷进下水道中呢。
没有人。
这个世界上每天有无数片叶子被风卷进下水道，有无数个塑料袋被吹上树梢，有无数张外卖传单被雨水泡烂在人行道上。这些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从来没有人会特意停下来，看一片叶子是怎么落进下水道的。
因为没有意义。
“哒哒哒……”
指尖快速的在键盘上敲打着。
那声音密集而清脆，像夏天午后的暴雨砸在铁皮棚上，又像是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咬木头。按键被反复按压，发出各有差异的声响——空格键的声音最沉，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因为它被敲的次数最多；回车键的声音最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而那几个用来释放技能的数字键，因为被按得太久太用力，已经开始出现了某种松弛的、不那么干脆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抗议。
一位顶着鸡窝头、戴着耳机的少女蹲坐在电竞椅上打着游戏，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中那仅剩几丝血的boss。
说“鸡窝头”其实不太准确。
那是一种更接近于“鸟巢”的状态——头发又长又厚，自然卷，因为三天没洗而呈现出一种介于油和干之间的微妙质感。发绳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但已经有大半的头发从发绳中逃逸出来，散落在肩膀上、脸侧、以及耳机带子下面。
过于乐色的宅女一枚。
脚上什么都没穿。
拖鞋在电脑桌下面，一左一右，分得很开，像是两个吵架后各自赌气背对背站着的人。
耳机是那种大号的、能把整个耳朵包住的游戏耳机，黑色的，耳罩部分的人造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但音质还可以——至少左右声道没有偏音，低音也还能听得见。
对于一个用了整整三年的耳机来说，能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能用。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脸很小，下颌线清晰，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略白——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晒太阳，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好好吃饭。眉毛没有修过，保持着一种自然的、略带凌乱的弧度，但形状意外地好看。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猩红色。
不是那种棕色带红、或者褐色偏红的暧昧颜色，而是确确实实的、鲜亮的、像刚滴出来的血一样的猩红色。瞳孔的颜色在屏幕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颗打磨过的石榴石，又像是某种只在暗处才会发光的东西。
如果这双眼睛长在别人身上，大概会被当成美瞳。
但这不是美瞳。
她从出生起就是这样。
小时候，因为这个眼睛的颜色，她在幼儿园里被其他小朋友叫过“妖怪”，上小学也被说“妖女”，初中是“神秘红眼女”。
外号不断变化呢。
后来她学会了控制。
不是控制眼睛的颜色——这个她控制不了——而是控制自己看人的方式，不直视，不凝视，不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太久。把视线放低，或者看向别处，或者干脆戴一顶帽子，帽檐压低，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这些技巧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
但现在是半夜三点，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需要对谁“控制眼神”。
所以她盯着屏幕的时候，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因为专注而微微放大，像是两扇被推开到极限的门，要把屏幕里的一切都吸进去。
屏幕里，一个boss正站在画面的中央。
那东西的建模做得相当精致——浑身上下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纹理清晰到能看见鳞片边缘细密的锯齿；它的头上长着四根向后弯曲的角，角面上刻满了某种自创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凹坑，凹坑里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
它的血量只剩下最后一丝。
那根代表着生命值的红色长条，已经从屏幕左上角那占据三分之一的长度，缩减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就剩下一条细细的红线，大概只有三毫米宽，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但就是这最后的三毫米，她已经打了将近十二分钟。
这个boss的设计就是这么恶心——血量越少，攻击欲望越高，招式越不讲道理。当它的血量降到百分之五以下之后，它会进入一个叫“绝境”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下，它的攻击速度翻倍，攻击力提升百分之五十，而且每隔十秒钟就会释放一次全屏范围的AOE技能，逼着你必须在输出的同时疯狂跑位。
百分之五的血量。
她从那个点开始打，打了十二分钟，才磨到了现在的“几乎看不见”。
“呼——”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流从嘴唇之间挤出来，吹动了屏幕上方的几根碎发。
手指没有停。
键盘声依然密集，像是在下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雨。
她的操作依然精准——闪避的时机卡在boss攻击前摇的最后一帧，输出的窗口期被她利用到了极致，每次平砍都砍在boss的弱点部位，没有一刀浪费。
但她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肩膀酸痛，手腕酸胀，眼睛干涩，双腿发麻。
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根本没空在乎。
屏幕上，boss的“绝境”状态已经持续了太久了。正常情况下，这个状态只会持续九十秒，九十秒后boss会自动进入一个短暂的虚弱期，那是玩家集中输出的最佳时机。
但不知道是bug还是这个难度的特殊设定，这个boss的“绝境”状态已经持续了将近五分钟，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持续的高压输出中坚持更久，不能犯错，不能犹豫，每一帧的操作都必须精确到毫秒级。
她没有抱怨。
不是因为她不想抱怨——她有一肚子槽想吐——而是因为抱怨会分散注意力，而她的注意力现在没有一分一毫可以浪费。
小区里的一栋楼中，唯有一个租房的主人还醒着，703号房——她住的地方。
住在这小区里的大多数都是上班族或老人，唯有她这闲得发慌的无业游民在这度过自己颓废的一生——其实也不算是无业游民吧，自从上次在学校里打架之后一路逃学逃到这里，不知为何没有认识过她的人发现过她的踪迹。
说“逃学”其实也不太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在那所学校里打了一架，然后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甚至连退学手续都没有办。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打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拳都记得。记得自己的拳头砸在对方鼻梁上时，那种软中带硬的触感，记得对方的血溅在她手背上的温度，记得周围人的尖叫声，记得老师冲过来时脸上那种惊恐的表情。
但她不后悔。
如果时间倒流，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挥出那一拳。
不是因为她是个暴力的人——虽然她的确不怎么温柔——而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说了什么？
不重要，反正打的好，打的解气，打的爽。
反正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座城市，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长途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破旧的小区、这间703号房里落了脚。
那是半年前的事。
半年来，没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警察，没有老师，没有学校的任何工作人员，那个被她打的人没有报警，对方的家长没有追究，学校甚至没有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在那所学校存在过一样。
就好像她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是可以被轻易擦除的。
这件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大概会让人感到不安——被遗忘，被忽略，在这个世界上不留下一丝痕迹，这听起来像某种细思极恐的都市传说。
但她不觉得不安。
她觉得……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不用应付那些表面客气背后捅刀的同学，不用在老师面前装出一副“我在认真听讲”的表情。
每天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打游戏就打多久的游戏。
这种生活，她愿意过一辈子。
当然，前提是钱够花。
父母呢？父亲……没见过，母亲在自己八岁那年就完完全全销声匿迹了，像是被刻意抹去了存在，询问其他人也说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倒是留有一张银行卡给自己，每个月都会有人打一万元生活费进去，不知道是谁打进去的，反正能用，不然早早的在那年就被抓去福利院里了。
关于母亲，她的记忆其实非常模糊。
她不记得母亲的长相，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不记得母亲身上的气味，她也不记得母亲说过什么。
要是说出去怕不是会被别人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这啥畜牲呀～！这些都不记得赶紧跳了吧～！”
……反倒是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被神秘的力量给抹去了，留下了真正意义上的虚无，或许现在挖开自己的脑袋一看发现一片新大陆吧——全是空白的呢。
八岁那年，某一天，母亲出门了，然后就没有再回来。
她等了三天。
第一天，她以为母亲只是加班晚了。
第二天，她开始给母亲打电话，关机。她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是空号。
第三天，她去敲了邻居的门，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邻居说：“你妈妈？什么妈妈？你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邻居的回答让她震惊——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她无法反驳。
她试图回想母亲的样子，能想起来。试图回想母亲的名字，也能想起来——叫“洛什么什么的”，全名是什么来着？
母亲的全名，她想不起来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回忆。每当她试图在脑海中拼出母亲的全名时，那个名字就会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溜走，留下一片空白。
她后来问过很多人——学校的老师，居委会的大妈，甚至派出所的民警。
没有人听说过她的母亲。
没有人记得这栋楼里住过一个姓“洛”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为什么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打进她的银行卡，为什么她的档案上“母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就好像她的母亲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好像她的母亲是被人从这个世界的历史中，一笔一笔地擦掉的。
她现在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除非她敢承认这杂乱的“垃圾场”是她家，房间里的角落是一座由各种各样饮品的易拉罐垒成的小山，墙脚下摆放的是整整齐齐的空的外卖盒子——甚至摆放整齐了。
那个易拉罐小山是她的一项自律的“工程”。
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攒易拉罐。
不是因为她有收集癖，也不是因为她打算卖废品——这些易拉罐根本不值钱，全部拿去废品回收站也换不了一顿饭钱。她攒易拉罐的原因很简单：闲得发慌。
或者说，她需要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机械性的、可以让她在不想打游戏的时候打发时间的事情来做。
喝完一罐可乐，把易拉罐冲洗干净，擦干，然后码放到墙角的小山上。日积月累，那座小山越堆越高，从最初的三五个，到后来的几十个，再到现在的——她没数过，但目测至少有两百个以上。
易拉罐的种类五花八门：可口可乐的最多，百事可乐的次之，还有一些雪碧的、芬达的、王老吉的、加多宝的，偶尔有几罐红牛和魔爪，是那些熬夜打游戏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喝的。
她不喜欢红牛的味道。
太甜，太腻，喝完之后嘴里会泛一股奇怪的回味，像是化工原料。但效果好——一罐下去，能撑至少两个小时不犯困。
外卖盒子也一样。
她几乎没有自己做过饭。不是不会做——其实她会，而且手艺还不差。小时候母亲教过她几道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蛋炒饭，都是最基础的，但她做出来的味道很不错。
问题是，做饭需要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盛饭、吃饭、洗碗、刷锅、倒垃圾。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个小时。
而点外卖只需要两分钟：打开手机，选一家店，挑一个套餐，下单，付款，然后等着就好了。
所以她选择外卖。
华莱士是她的首选。
不是因为它好吃——说实话，华莱士的味道也就那样，比不上肯德基和麦当劳，甚至比不上某些本土品牌。但华莱士便宜。
一个套餐十几块钱，有汉堡有薯条有可乐，够她吃一顿。
而且华莱士的外卖配送费经常有优惠，有时候满减下来，一顿饭不到十块钱。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代，十块钱一顿饭，简直是奇迹。
嘛……能吃已经很不错了啊喂！
蜜雪冰城是她喝得最多的饮料品牌。
柠檬水，四块钱一杯，便宜，清爽，不会太甜，喝完之后嘴里不会泛酸。她几乎每天都会点一杯，有时候两杯。不是因为她多爱喝柠檬水，而是因为——好吧，她确实挺爱喝的。
四块钱的快乐，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
衣服几乎没买有几件来穿，因为现在压根就不长个了，钱能省的就省，每个月都会留下5000——6000下来，2000交水电费，其他的就吃吃吃吃吃。
她的身高是一米七一。
这个身高放在女生里算是高挑的，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长过了，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她的身高就定格在了一米七一，再也没有变过。
她查过，女生的骨骺线一般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闭合，十四岁停止长高虽然偏早，但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是身高的问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她的身体，好像停在了一个特定的状态，不再向前走了。
不只是身高，她的体重也没有变化过——不管她吃多少，不管她多久不运动，她的体重永远稳定在一个数值上，上下浮动不超过零点五公斤。
她的脸上不会长痘痘，哪怕她连续熬夜一个星期，皮肤依然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头发不会分叉，哪怕她从来不用护发素。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
但放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好像她的身体被什么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时间都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动，只有她的意识在孤独地向前走。
她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不是因为她不关心自己的健康，而是因为她害怕检查出什么。
如果医生说：“你的身体一切正常，只是发育比较晚”，那她可以松一口气，继续过她的颓废生活。
但如果医生说：“你的身体出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异常”，那她就麻烦了。
麻烦意味着自己知道死期将至。
也意味着她的平静生活会结束，会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再也无法平平静静的过了。
她不想让她的平静生活结束。
所以她不检查。
要是想去医院检查的话，估计能得个“本月最健康之人”的大奖。
这句话是她自己吐槽自己用的。
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健康——作息混乱，饮食不规律，缺乏运动，长期熬夜，这些全是写在教科书上的“不良生活习惯”。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早就该出现各种健康问题了：胃病、颈椎病、视力下降、免疫力低下、内分泌失调……
“本月最健康之人”这个称号，如果真的有这个奖项，她大概能蝉联到地老天荒。
但奇怪的是，在母亲消失那一天起，吃了一周的泡面和喝了一周的自来水，没事；饿了两天多，后面撑回来了，以后的日子也是这样度过，就像自己再也不会发病了一样，或许是还没被发现的癌症呢？也许吧，自己感受不到就好。
重量倒是没变多少——外胚型是这样的。
外胚型，指的是那种天生瘦、吃不胖的体质。这种体质的人新陈代谢极快，吃进去的热量大部分都被消耗掉了，很少转化为脂肪储存起来。
但她不确定自己真的是外胚型，还是只是单纯的……不会变。
算了，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
指尖敲打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发出清脆的敲打声，boss准备要死了。
键盘声已经不再是“哒哒哒”了，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密集、更急促的声音，像是二战中一挺正在疯狂扫射的机关枪。空格键被踩得最深，每按一下都发出“咔嗒”一声闷响，像是在锤击一块木头。
她的手指已经在抽筋的边缘了。
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是最先开始抗议的——这两个指头负责按Q和E键，而Q和E键正是她用来闪避的核心键位。在boss的“绝境”状态下，她几乎每零点五秒就要按一次闪避，有时候是按Q向左闪，有时候是按E向右闪，有时候是Q+E组合向后闪。
这个频率，别说是手指，就算是机器，连续操作四十分钟也该过热了。
但她的手指还在动。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的意志力——虽然她的意志力确实不差——而是因为她的肌肉已经形成了某种本能的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按。
这是打了无数个小时、死了无数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她的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终于撑到这一步了，前面凹开局凹得要死，血药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就全是博弈。
“凹开局”是这个游戏玩家的一个黑话，意思是在开局中持续一段时间的保命，一直持续，直到开局阶段的运气足够好才继续往下打。
这个boss的开局阶段极其恶心。
它有三种不同的开局模式，每种模式对应一套完全不同的技能循环，如果你在它开局的第一个技能判断错了它的模式，那你接下来的三十秒内基本就是白给——不是被控到死，就是被连招秒杀。
而她，为了一个“完美开局”，足足凹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她一遍又一遍地重置战斗，一遍又一遍地在boss的第一刀下死去活来，直到终于有一次，boss出了一个她最擅长应对的模式，她才开始认认真真地打。
那两个小时是最雅蔑蝶的。
不是技术问题——技术没问题。是运气问题。
而这个游戏偏偏是个不信运气的游戏。它的设计理念就是“只要你足够强，就不需要运气”。但问题是，“足够强”的标准被定得高到离谱，高到连这个游戏最顶尖的玩家都觉得恶心。
她不是顶尖玩家。
她只是打了很多很多个小时的普通人。
但她的“很多很多个小时”，已经比大多数玩家一辈子打游戏的时间都要长了。
“闪避、划、闪避、划……”
她在心里默念着节奏，手指同步执行。
闪避——向左——躲开boss的横劈。
划——鼠标左键——一刀砍在boss的侧面，砍掉了它身上一片鳞甲。
闪避——向后——躲开boss的甩尾。
划——鼠标左键——又一刀，砍在同一个位置，鳞甲下的肉质暴露出来，开始流血。
闪避——向右——躲开boss的践踏。
划——鼠标左键——第三刀，砍在裸露的肉质上，伤害数字跳了出来：一四七二。
十二分钟前，她一刀能砍出将近三千的伤害。
现在只有一千四百多了。
不是她的攻击力下降了，而是boss的防御力在“绝境”状态下提升了将近一倍。这个设计简直反人类——你越需要快速杀死它，它就变得越硬。
但这就是这个游戏的风格。
不，与其说是风格，不如说是“恶意”。
这个游戏的每一个设计都像是在对玩家说：“来啊，来打我啊，看我不气死你。”
什么傻*制作人……
陷阱会出现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boss会在你最松懈的时候放出一套连招，装备的掉落率低到令人发指，而当你终于刷出一件想要的装备时，它的属性大概率是垃圾。
这个游戏，就是为受虐狂设计的。
而她，大概就是那种受虐狂（个蛋啦！才不是！）
因为她喜欢这个游戏。
她操纵着里面的角色，有节奏的给boss刮痧。
“刮痧”这个词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她的输出确实像是在给boss刮痧——一刀下去，boss的血条几乎看不出变化，只有那个飘出来的伤害数字告诉你“你确实打中它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
一方面，你知道你在进步——boss的血量在一丝一丝地减少，胜利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另一方面，你又忍不住会想：“我是不是在做无用功？万一我下一秒一个失误死了，这四个小时不就白打了吗？”
就像在亲切的对那个boss说：“亲～疼不疼呀～要不要我在轻一点～？还有额外的饮品服务哦～”
这种想法会在你最专注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你的脑子里，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产生动摇。
而在这个游戏里，动摇就是死亡。
所以她不允许自己想这些。
当那种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它掐灭，像掐灭一根烟一样干脆利落。
不想。
不看血条。
不看时间。
只看boss的动作，只看自己角色的位置，只看屏幕上的每一帧画面。
把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机械的、只会执行操作的机器。
这是她找到的，在这个游戏里保持专注的最好方法。
怎么没给它鸡眼扣下来？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这是她自己吐槽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个boss当然没有鸡眼。
但它有弱点——后颈处有一块没有鳞甲覆盖的区域，面积大概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那就是它的致命弱点。打中那里，伤害翻倍。
问题是，在boss的“绝境”状态下，它几乎不会把后颈暴露给你。它的所有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确保弱点部位始终处于玩家的攻击盲区。
她不是没试过去打那个弱点。
她试了无数次。
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不是她的操作问题，而是这个boss的AI设计就是这样——它不允许你在“绝境”状态下打到它的弱点。
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恶意”最集中的体现。
就像一个霸道总裁把你壁咚在墙上用那种像直接从磁铁上扣出来的喉声对着你说：“小鬼……你的手、很不老实……我要给你一些惩罚～～～～”
它不会明着告诉你“你不能这样做”，而是让你自己去试，让你在无数次尝试之后自己得出结论：“哦，原来这里是设计者故意不让打的。”
然后你就会开始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然后你就会开始觉得：“他们就是在耍我。”
然后你就会开始生气。
但你不能生气。生气会让你分心，分心会让你犯错，犯错会让你死。
所以她不生气。
至少，不在打boss的时候生气。
傻*制作人……
打完再说。
“最后一下……”
少女轻声自言自语着，半眯双眼，从蹲坐的姿势变成了纯粹的蹲，靠近电脑，吐着浊气。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有不确定，还有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半眯双眼不是因为困了，而是因为在长时间的注视之后，她的眼睛已经干涩到了一种极限，眯起眼睛可以减少眼球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减缓泪液的蒸发，给眼睛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蹲坐的姿势维持了太久，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了。那种麻痹感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刺她的皮肤。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回应她的是一阵更剧烈的刺痛。
但她没有站起来活动。
站起来需要时间，时间意味着boss会多输出一轮，多输出一轮意味着她要多承受一轮伤害，而她的血药已经用完了。
一滴都没有了。
屏幕左上角，角色的血条还剩下一小截，大概四分之一的样子。
四分之一，在正常情况下，是足够安全的血量。但在boss的“绝境”状态下，四分之一血可能撑不过三秒。
因为boss在这个状态下的连招，每一刀都能砍掉她将近十分之一的血量。
也就是说，如果她连续被砍中三次，她就死了。
而她不能死。
死了就要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意味着再凹两个小时的完美开局，再打四十分钟的“绝境”磨血，再承受一遍所有的痛苦和折磨。
她不想再来一遍。
所以她不能犯错。
一次都不能。
待boss将刀砸在地上后，有短暂晕眩自己的效果，少女抓住这个后摇，差点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身，呼吸一滞，嘴角勾起的幅度越来越大：
“雷霆半月斩……！”
“雷霆半月斩”。
这个技能的名字来源于某个古老的动画片——主角在关键时刻会喊出“雷霆半月斩”然后一刀斩出，威力巨大，特效炫酷，是那个年代无数小孩心中的“最强招式”。
这个游戏的某个设计师大概也是那个动画片的粉丝，所以他把这个技能做进了游戏里。
技能的效果是：角色跃起至空中，双手持刀，凝聚雷电之力，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命中目标后，会造成“大量”雷电属性伤害，并附加短暂的麻痹效果。
技能的动画非常长——从起跳到落地，大概有两秒钟的时间。
两秒钟，在这个以零点一秒为单位的游戏里，简直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在这两秒钟里，你的角色是完全暴露的，不能闪避，不能格挡，不能做任何防御动作。如果boss在这两秒钟内对你发动攻击，你就是一个活靶子。
所以这个技能的释放时机极其重要。
必须在boss陷入硬直、绝对无法攻击的时候才能使用。
而刚才，boss将刀砸在地上，给自己造成了一个短暂的眩晕效果。
那个眩晕效果只有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不够她释放完整的两秒动画。
但她不是在boss眩晕的瞬间起跳的。
她提前预判了。
在boss将刀举过头顶、准备往下砸的那个瞬间，她就按下了技能键。
角色的起跳动画需要零点三秒，上升到最高点需要零点五秒，蓄力需要零点八秒，下劈需要零点四秒。
当boss的刀砸在地上、陷入眩晕的时候，她的角色刚好处于“上升到最高点”的阶段。
接下来，boss眩晕的零点五秒内，她的角色完成蓄力。
当boss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她的角色已经进入了不可打断的下劈动画。
完美。
这个时机，她练了不下三百次。
失败了两百九十九次，成功了一次。
就是这一次。
一个凶猛无比的技能，凭靠着它炫酷的特效出名，伤害呢……算了，要特效有特效，要伤害有特效的东西，常常被这款游戏的玩家调侃为“有烟无伤”，但耐不住它帅啊！
“有烟无伤”是玩家们对这个技能最经典的吐槽。
因为它的特效实在太夸张了——雷电轰鸣，烟雾弥漫，整个屏幕都被特效塞满，看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地图都炸上天。
但实际打出来的伤害，往往配不上这么夸张的特效。
尤其是在高难度boss战中，boss的雷电抗性普遍偏高，这个技能的伤害会被大幅削减。有时候你费尽心思放出一个完美的“雷霆半月斩”，结果打出来的伤害还不如你平砍两刀。
所以玩家们给这个技能起了个外号：“有烟无伤”。
意思是：烟很大，伤害没有。
但耐不住它帅啊。
帅，就是正义。
帅，就是一切。
在这个游戏里，你可以不强，但你不能不帅。
而她，就是那种“宁可不强，也要帅”的玩家。
角色的装备她从来不选属性最好的，而是选最好看的。技能加点她从来不选最实用的，而是选最炫酷的。甚至连角色的发型和发色，她都调了将近一个小时，调到一个她觉得“完美”的状态。
有人说她这是“为了帅而帅”，说她“华而不实”，说她“不会玩这个游戏”。
她不在乎。
她玩这个游戏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通关，不是为了打败任何人。
她玩这个游戏，是因为它让她开心。
而让她最开心的，就是看着自己的角色用最帅的姿势、最炫酷的特效，把boss打得满地找牙。
虽然很多时候，被满地找牙的是她自己。
角色带着雷电的万钧之力挥刀而出，单手持刀从boss的头顶处下落，刀身散发出恐怖的气息，摇曳在空中的电弧扭曲着这里的空间。
屏幕上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极致。
角色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正在俯冲的鹰，右手握刀，刀尖朝下，对准boss的头顶。
刀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电弧，那些电弧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停地流动、跳跃、相互碰撞，每碰撞一次就会迸发出一簇新的电火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个声音在耳机里被放大了，听起来像是在耳边放鞭炮。
角色身上的装备也被特效激活了。
她穿的那套装备是一套名为“雷神之怒”的套装，全套五件，收集齐了之后会激活一个隐藏特效：在使用雷电属性技能时，角色的眼睛会发出蓝白色的光，背后的披风会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这个特效没有任何实战价值，纯粹是装饰性的。
但它好看。
角色的表情——虽然角色的脸部在游戏里其实做不了太精细的表情——但在这个技能的动画特写中，她的角色会微微皱眉，嘴角下撇，露出一种“你在看什么，你马上要死了”的冷酷表情。
那个表情是她在捏脸系统里调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成果。
她当时调了不下两百个不同的表情组合，最后选定了这个——“不屑一顾的冷酷”。
有人说这个表情太装了。
她说：“我就是喜欢装的。”
角色的刀尖距离boss的头顶越来越近。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出现动态模糊，那是游戏为了表现高速运动而做的特效，刀尖周围的空气被电弧加热，产生了一种类似热浪折射的效果，看起来像是在扭曲。
“诶嘿——！”
少女赶忙按下截屏键，双手脱离操作区，还有三秒。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右手大拇指从鼠标左键上弹起，精准地按在鼠标侧面的截屏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这是她的习惯。
在每一个她觉得“帅”的瞬间，她都会按下截屏键，把这些画面保存下来。
她的截屏文件夹里已经有上千张图片了，按时间排序，从她开始玩这个游戏的那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有新的截屏。
有些截屏是她角色在战斗中的英姿，有些是风景优美的地图场景。
就像刚才那张。
她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翻看这些截屏，一张一张地翻，回忆每一张截屏背后的故事。
“这张是我第一次打败那个会瞬移的boss，当时打了整整一个通宵，最后一下是用平砍收的，因为技能全交光了。”
“这张是我在一个隐藏地图里找到的彩蛋，地图的设计师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一棵树上，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截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财富”。
不是值钱的那种财富，而是有意义的、有温度的、能够让她在某个孤独的深夜里感到一丝温暖的那种财富。
双手脱离操作区后，她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两只刚刚完成了一次飞行、正在滑翔的鸟。
还有三秒。
三秒后，胜负就分出来了。
三秒，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眨一次眼睛，足够她吸一口气，足够她的心脏跳三下。
也足够一个boss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然后反杀。
游戏的画面给到了一个关键的特写位置——以boss的视角仰头看着主角张力十足的跳劈。
这个视角的切换是这个技能的一个隐藏彩蛋。
通常情况下，游戏的视角是第三人称追尾视角，玩家可以看到自己角色的全身和周围的环境。但在释放“雷霆半月斩”的瞬间，游戏会把视角切换到一个特殊的机位——从boss的视角仰视主角。
这个视角非常震撼。
因为你看到的不是自己角色的后背，而是自己角色的正面——从下往上，逆光，角色的身体遮住了大部分的天空，电弧在角色的轮廓周围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蓝白色光边，像是给角色镶上了一圈光晕。
角色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对蓝白色的眼睛清晰可见，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辰。
她每次看到这个视角，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好帅。”
然后按下截屏键。
游戏的时间被慢放，可以清晰的看见角色身上穿着的装备和那愤怒的表情。
慢放是这个技能的另一重彩蛋。
在技能动画的最后零点五秒，游戏会自动将时间流速降低到正常的十分之一，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欣赏这个“帅到爆炸”的画面。
装备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雷神之怒”头盔——一顶造型简洁的银白色头盔，两侧有羽翼状的装饰，额头的正中央嵌着一颗蓝白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电弧在跳动。
“雷神之怒”胸甲——紧身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经过精细的建模，在光线的照射下会反射出不同的光泽。胸甲的正中央有一个雷电形状的纹章，那是这套装备的标志。
“雷神之怒”护手——从指尖一直覆盖到手肘，关节处有可活动的甲片，手指的部分被设计成了爪子的形状，看起来锋利得能撕裂钢铁。
“雷神之怒”腿甲——大腿和小腿的甲片分开设计，膝盖处有一个圆形的护膝，上面雕刻着某种古老的符文。
“雷神之怒”战靴——厚重的金属靴，脚踝处有加固的设计，靴底有防滑的纹路，踩在地上会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这套装备，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凑齐。
不是因为掉率低——虽然掉率确实很低——而是因为这套装备的每一个部件都藏在不同的地图、不同的boss、不同的难度里。头盔是A地图的C级boss掉的，胸甲是B地图的A级boss掉的，护手是C地图的隐藏boss掉的……
她为了凑齐这套装备，几乎跑遍了整个游戏的所有地图，打遍了所有boss，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套装备，值。
“砰！”
砸地声响起，将周围的一切都震起，电鸣声此起彼伏，电弧包裹住雾霭和灰尘交织的浓烟。
那声“砰”不是她脑子里想象的，而是真实从耳机里传出来的。
声音很大，大到她的耳膜震了一下。
这个游戏的音效设计一直是她很欣赏的部分——每一种武器的打击声都不一样，每一种材质的碰撞声都不一样，甚至每一种技能的音效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变体，避免玩家听觉疲劳。
“雷霆半月斩”的砸地声是专门设计过的。
它不只是单纯的“砰”，而是一种复合音效——底层是厚重的低频震动，听起来像是有个巨大的铁块砸在了地上；中层是尖锐的高频电鸣，像是有千万只鸟同时在尖叫；上层是持续的白噪音，模拟电弧在空中游走时的声音。
三层音效叠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一下，真的很重。
屏幕上的画面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特效狂欢”。
雾霭、灰尘、电弧、火花、光效、粒子——所有能加的特效全部加了上去，把整个屏幕塞得满满当当，什么都看不清。
这就是玩家们吐槽的“有烟无伤”的“烟”。
这个“烟”，在视觉上看起来威力无穷，但实际上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不知道这一刀到底有没有砍中boss，不知道砍中了多少伤害，不知道boss有没有在这一刀下死掉。
你只能等。
等“烟”散去。
还有两秒。
少女的笑容凝固住，为什么胜利的提示音还没响起？
她扭过头，目光从屏幕中央移到了左上角。
那里是boss的血条。
血条的颜色已经从红色变成了近乎透明——那是血量极低时的视觉表现，意思是boss的血量已经低到了一种“随时可能死亡”的程度。
但还没死。
血条上还挂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不，不是红线。
她眯起眼睛，凑近屏幕，盯着那条红线看了零点几秒。
不是红线。
是数字。
boss的血量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显示，平时不会出现，只有当boss的血量低于百分之零点五的时候才会显示出来。
那个数字是——“3”。
三点血量。
这个boss的总血量是五十万。
五十万血，打到只剩下三点。
三点。
三次平砍，或者一次普通技能，或者随便碰一下。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扭头瞅了一眼boss的血量——“3”。
她的嘴角从勾起变成抿紧，从抿紧变成下撇。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情绪。
“就差这么一点……”她在心里想，“就差这么一点我就赢了。”
这种感觉，比被boss满血秒杀还要难受。
被满血秒杀，你可以安慰自己说“运气不好”或者“操作失误”，然后重整旗鼓再来一次。
但打到只剩下三点血，然后死了。
这就像跑马拉松跑了四十二公里，在终点线前摔了一跤，然后眼睁睁看着别人冲线。
这就像考试考了五十九分，差一分及格，而那一分是你本来可以拿到的。
这种感觉，叫做“功亏一篑”。
叫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叫做“我他妈就差那么一点”。
烟雾散去，boss怒气值刚好调满，她貌似卡了个致命bug——震起地面的时候连带着boss当前的debuff状态一起重置了，眩晕效果消失，也有一个严重的操作失误——算错了劈砍距离，这一刀没劈中boss而是劈到了地上，电弧伤害呢？电弧伤害也不够，眼睁睁地看着boss的血量从“235”到“146”再到最后的“3”。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打中？
“雷霆半月斩”这个技能，判定范围是一个半径为三米的圆形区域，圆心是刀尖落地的位置。
她以为刀尖会落在boss的头顶，但实际上刀尖落在了boss脚前大约半米的地面上。
那个位置，刚好在判定范围的边缘。
boss的身高大概有四米，它的头离地面大概三米五，所以boss的头顶其实在她的刀尖判定范围之内。
但boss在“绝境”状态下有一个隐藏的被动技能——“战斗本能”。
这个技能的效果是：当boss感知到即将受到致命伤害时，它会自动进行一个微小的位移，幅度不超过零点五米，方向随机。
这个位移不是动画，没有前摇，没有后摇，没有任何视觉提示。
它就像是一个被硬编码进AI里的“保命机制”，只在boss血量低于百分之一且即将被杀死时才会触发。
她不知道这个机制。
因为没有任何攻略提到过。
不是攻略作者不想提，而是这个机制的触发条件太苛刻了，很少有人能打到那个程度，更少有人能在打到那个程度的时候刚好释放一个会被这个机制影响的技能。
她“有幸”成为了那个“刚好”的人。
boss在那个瞬间向左移动了零点三米。
零点三米，听起来很小，但在判定范围只有半径三米的情况下，boss的头部刚好移出了圆心的最佳命中区域，只被刀尖的余波蹭到了一下。
蹭到的那一下造成了电弧伤害，但不计算技能的主体伤害。
电弧伤害是多少？
大概一百点左右。
而boss的血量在那一刻是二百三十五点。
电弧伤害把它打到一百四十六点。
然后电弧的持续伤害又跳了两下，每次跳二十多点，把血量从一百四十六打到一百零六，再到最后的三点。
然后电弧伤害停了。
因为电弧的持续伤害只跳三下。
三下之后，boss还剩下三点血。
而她的“雷霆半月斩”已经放完了。
技能进入冷却。
她手上没有其他技能可以用了。
boss的眩晕效果呢？
不是还在吗？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boss的眩晕效果消失了？
她想起来了。
“雷霆半月斩”的眩晕效果，和boss自身的眩晕效果，是两种不同的debuff。
boss自身造成的眩晕效果，是它用刀砸地后产生的，持续零点五秒。
“雷霆半月斩”造成的麻痹效果，是技能命中后附加的，持续两秒。
但麻痹效果只在技能命中后才会触发。
而她的技能没有命中。
所以麻痹效果没有触发。
而boss自身的眩晕效果，在她角色起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不对，她角色起跳的时候，boss才刚刚把刀举过头顶，还没砸地。
等她角色跳到最高点的时候，boss砸地，进入眩晕。
然后她角色蓄力，下劈，落地。
落地的那一瞬间，boss的零点五秒眩晕刚好结束。
然后她的刀砸在地上，震起了地面。
震起的那个画面效果，让她以为boss还在眩晕中。
但实际上，boss已经从眩晕中恢复过来了。
不仅如此，因为地面的震动，游戏引擎误判了boss的状态——它以为boss受到了一个新的控制效果，于是刷新了boss的debuff列表，但刷新的时候出了一个bug，把boss原本身上挂着的所有debuff——包括破甲、减速、易伤——全部清除了。
debuff被清除后，boss的怒气值直接跳满了。
因为boss有一个被动：每被清除一个debuff，增加百分之十的怒气。
它被清除了十个debuff。
怒气直接满了。
满怒气的boss会立即释放一个全屏的AOE技能，没有任何前摇。
那个AOE技能的效果是：造成中等伤害，并附加眩晕。
她的角色被那个AOE技能击中，陷入了眩晕状态。
然后boss趁她眩晕的时候，补了一个“血色的横扫”。
然后她的角色死了。
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从她的技能释放到角色死亡，一共只用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
两秒钟。
三百次的练习。
四个小时的战斗。
一切。
归零。
什么垃圾技能……
这个boss甚至没有雷电抗性，这都没给他刮死。
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对技能的吐槽。
“雷霆半月斩”，特效拉满，帅得掉渣，伤害拉胯。
这不是她第一次因为这个技能的伤害问题而输掉战斗了，但这一次尤其让她感到愤怒。
不是因为伤害低——她早就知道这个技能伤害低。
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技能的伤害低到了“连一个没有雷电抗性的残血boss都杀不死”的程度。
这就像你花了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张彩票，开奖的时候发现你中了头奖，然后去兑奖的时候被告知“这张彩票是假的”。
第二个念头是对自己的吐槽。
“这个boss甚至没有雷电抗性”。
没有雷电抗性，意味着雷电属性技能造成的伤害是全额计算的，不会被削减。
也就是说，“雷霆半月斩”打在这个boss身上的伤害，已经是它的“最大威力”了。
最大威力，打了不到三百点伤害。
而她的平砍，一刀就能砍一千四百多。
也就是说，这个技能的实际伤害，还不如她平砍的五分之一。
“什么垃圾技能”这个评价，一点都不冤枉。
boss的双眼迸出红光，双手紧紧握住刀柄，正在蓄着眩晕用的刀技。
那双红光是boss进入“狂暴”状态的标志。
在正常情况下，boss只有在血量低于百分之十的时候才会进入狂暴状态。但这个boss的AI设计有一个隐藏的“隐藏规则”：如果它在“绝境”状态下成功反杀玩家，它会触发一个彩蛋性质的“处决动画”。
那个处决动画的第一帧，就是双眼迸出红光。
然后它会双手握刀，蓄力，然后释放一个名为“终焉斩”的技能。
“终焉斩”的动画效果非常震撼——它会跃起到空中，身体旋转三百六十度，然后以千钧之势劈下，刀气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达数十米的裂痕。
这个技能的伤害极高，足以秒杀任何非坦克职业的玩家。
但它的真正意义不在于伤害，而在于“羞辱”。
因为这个技能只在boss反杀玩家后才会释放，而释放的目标不是玩家的角色——玩家已经死了——而是玩家的尸体。
也就是说，boss在杀死你之后，还会对你的尸体进行“鞭尸”。
然后再给你一个特写镜头，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菜”字。
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恶意”的巅峰。
它不是要让你输，而是要让你输得很难看。
它不是要让你死，而是要让你死得很丢人。
她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这个游戏的“恶意”。
然后下次，用同样的“恶意”回敬它。
少女的双手赶紧放回操作区，重新摸上键盘，可已经来不及了，boss猛地砸地，将角色震起，挂上眩晕的debuff使她用不出闪避的操作。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慌乱地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闪避键的位置，按了下去。
没有任何反应。
角色依然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僵直，四肢无力地垂着，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眩晕debuff的图标出现在屏幕左上角，一个沙漏的图案，旁边有一个倒计时数字：“1.5”。
一点五秒。
在一点五秒内，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移动，不能闪避，不能攻击，不能使用道具。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boss蓄力、出刀、然后把她砍死。
这种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因为死亡本身只是一瞬间的事，而这个等待死亡的过程，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看着boss的双手握紧刀柄，看着boss的肌肉隆起，看着boss的刀刃上凝聚出血色的光芒。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看过无数次这个boss的处决动画。
不是在实战中看到的——她很少让boss打到这个阶段——而是在攻略视频里看到的。
那些攻略视频的UP主，在演示“如何应对boss的处决动画”时，会故意触发这个动画，然后展示给观众看。
她当时看的时候觉得：“这个动画好帅。”
现在她亲身体验的时候觉得：“这个动画好他妈气人。”
还有一秒。
一个带着血色的横扫，血条瞬间从“534”归零，角色的模型被弹飞到屏幕面前，准确的说是放大了死亡时震惊的大脸。
那道血色的横扫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boss还在蓄力，刀刃上的血色光芒还在凝聚。
下一秒，boss的刀就已经挥了出去，速度快到她的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
她只看到一道红色的弧光从屏幕的左侧划到右侧，然后她的角色就飞了出去。
角色的血条从五百三十四点直接归零。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残血挣扎”的过程。
就是一瞬间。
五百三十四点血，没了。
角色的模型被弹飞到屏幕面前，撞击在镜头上，然后弹开。
这个效果是游戏特意设计的——“处决动画”的最后一帧，角色的尸体会被弹飞到镜头前，给玩家一个“近距离观察自己角色死亡表情”的机会。
角色的脸上，是一个震惊的表情。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小，嘴巴微张，眉毛上扬。
这个表情，和她在捏脸系统里调的那个“不屑一顾的冷酷”完全相反。
一个是“你死定了”。
一个是“我怎么死了”。
反差感拉满。
“咔嚓”。
截屏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刚好……刚刚好，将这一副滑稽的画面保留了下来，角色死亡时的大头照，get！
她愣了一下。
她刚才不是按了截屏键吗？
哦，对，她是在技能释放的瞬间按的截屏键，然后双手离开了操作区。
但那个截屏键按下之后，游戏会进入一个短暂的“截屏模式”，在这个模式下，所有的UI会被隐藏，画面会被优化，然后保存为一张高质量的图片。
这个“截屏模式”会持续大概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后，画面恢复正常。
而她角色被弹飞到镜头前的那个瞬间，刚好发生在那零点三秒之内。
也就是说，她的截屏，完美地捕捉到了角色死亡时的那张“震惊的大脸”。
“这……”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呢？
高兴，因为她截到了一张“经典”的画面。
生气，因为她输了。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打架，打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胜负分出来了。
高兴赢了。
因为这张截屏，确实很好笑。
“马……马萨卡……”
角色阵亡的语音传进耳朵里，飞到地上后微微挣扎几下就咽了气，而boss仍在快速的挥刀鞭尸，带着血色的特效一刀又一刀。
“马萨卡”是日语“まさか”的音译，意思是“怎么可能”。
这个语音是她角色的“死亡语音”之一。
每个角色都有几种不同的死亡语音，随机播放。“马萨卡”是其中比较少见的一种，她之前只听过两三次。
这个语音的语调很有特色——前半段是震惊，后半段是不甘，最后以一个叹息收尾，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明明差一点就赢了……怎么可能会输……”
配上她现在的心情，简直完美契合。
角色的尸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微张着，保持着那个震惊的表情。
而boss还在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带着血色的特效，每一刀都砍在角色的尸体上，溅起一蓬蓬像素构成的血液。
这个“鞭尸”的动画大概会持续五秒钟。
五秒钟里，boss会对着你的尸体狂砍十几刀，刀刀见血，直到把你的尸体砍得面目全非。
然后，它会收起刀，转过身，对着屏幕——也就是对着你——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咆哮的意思是：“这就是挑战我的下场。”
然后画面才会切换到死亡界面。
这个设计，在所有玩家的评价里都是统一的：
“神经病。”
画面拉到俯视位，一地的枫叶被刀气卷起到空中散开来，屏幕中间缓缓出现一个深红色的“菜”的字样，嘲讽意味拉满！
俯视位的镜头是从正上方往下看的，可以看到整个战场的全貌。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的枫叶——这是这个boss战场景的背景装饰，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存在。但平时你不会注意到它们，因为你的注意力全在boss身上。
只有在死亡画面的这个俯视镜头中，你才会看到这些枫叶。
它们被boss最后那一刀的刀气卷起，在空中旋转、飞舞、散开，像是某种悲壮的告别。
然后，屏幕中间出现了一个字。
“菜”。
深红色的，带阴影的，笔画粗犷的，像是用毛笔蘸着血写成的“菜”字。
这个字是这款游戏的标志性设计之一。
在其他游戏中，你死了，屏幕上会出现“GAME OVER”或者“YOU DIED”。
在这款游戏中，你死了，屏幕上会出现“菜”。
简单，直接，粗暴，侮辱性极强。
第一次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她差点把鼠标摔了。
后来看多了，就习惯了。
再后来，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字有点好笑。
因为它太直白了。
“菜”。
就是“你菜”。
没有委婉，没有安慰，没有“再接再厉”。
就是“菜”。
这个游戏的设计师，大概是一个很讨厌玩家的人。
“……诶……？”
少女愣愣的看着这一幕，指尖顿在按键上，忘记了呼吸，游戏自动退出到界面，并将存档删除。
她愣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无语”。
她打了两个小时的boss。
凹了一个小时的开局。
磨了十二分钟的血。
放了一个练了三百次的技能。
然后因为一个隐藏机制、一个bug、一个零点三米的位移、三下电弧伤害，输了。
输了之后，还被boss鞭尸。
鞭尸之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菜”字。
然后，游戏自动退出了boss战，回到了主界面。
然后，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检测到本次噩梦难度级别的战斗失败，存档已删除，请重新开始游戏。”
存档。
删除。
四个小时的努力。
三百次的练习。
上千次的闪避。
上万次的按键。
全部。
没了。
“……”沉默，接着的是许久的沉默。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开始新游戏”的按钮，盯了大概有十秒钟。
十秒钟里，她在想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每次都是在这样的时刻——在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然后因为一些不可控的因素失败之后。
她没有答案。
或者说，她的答案每次都一样：
“因为好玩。”
但这一次，“好玩”这两个字，好像有点说不出口了。
抖M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随手扔在桌上。
耳机落在键盘上，压出了一串无意义的按键输入，“asdfghjkl;”，像是一声叹息。
抓起鼠标举到半空中想要扔出去泄愤。
还是算了……
少女紧咬牙关，转眼看向键盘。
更算了……
“呵呵呵呵呵呵……”少女左眼眼皮抽动几下，被这*游戏气笑了，无处可泄愤。
要不对着那堆垃圾？
蒜鸟蒜鸟～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啦～
她只好在心中默默安慰着自己，放下鼠标后抓起旁边的可乐罐晃了晃。
还剩不多。
汽水碰撞罐壁的声音在深夜里清晰的可以算做噪声了，气泡沫子再次升起。
“咕、咕、咕………”她举起来猛灌了一口，将最后的一些全部饮尽之后又随手抛向墙角那里发出清脆的“镗锒！”一声，转头瞄了一眼时间“3：22”。
该睡觉了。
“嘶……”她颤抖地将腿重新放下，光脚踩在瓷砖上的感觉确实挺冰的，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按在电竞椅的扶手那，浑身颤粟地站了起来——腿是真的麻。
瞄了一眼桌底下飞到南北一旁的拖鞋想了想还是算了，不穿了，转回身来接过鼠标将游戏界面关了之后就直接将运行已久的电脑给关机了。
她踉跄的走向窗台那，还时不时踢走几个掉落在地上的易拉罐，在这种“干净的不像话的”大环境下没生双马尾学长已经非常出奇了，像是游戏里的一种刻意的设定。
单手拉开一侧的窗帘，月光透过窗户，给瓷砖打上了一个银白色的方块形光斑和一个扭曲的人形阴影。
少女的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她盯着那个影子两秒后又移开视线眺望窗外的风景。
朦胧的月色确实很美，但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就有些可惜了，少女抿着唇，看向那一轮快接近满的月，从心底滋生出一股异样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带着些许悲伤和感慨，但更浓的还是那股零碎的、念旧的心绪。
“嘁……”少女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腔调装作不在意的“嘁”了一声，像是在告诉自己“我才不在乎呢”。
但，她要是不在乎，她就不会“嘁”这一声。
如果她不在乎，她就不会站在窗台前发呆。
少女放下窗帘，扭回头，伸了个懒腰，任由月光洒在自己那白色的短衬和黑色到膝的短裤上，身体的曲线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没有其他人那种感性的身材，就像那种没有任何机会让动植物生长的贫瘠的地带。
白色的短衬有些下垂，领口也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很清晰，像是两道沟壑，从肩膀纵到胸口，但再往下就什么也没有了。
……唉(´-ωก`)，钢板呢……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直直的看到。
……算了，除了自己谁还会看她的身子啊。
紧接着的是沉默，她伫立在这里望着窗外发呆，忘记了自己要睡觉。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但不知道要和谁说。
但她这里的是字面意思，纯粹的字面意思。
孤寂感满满，但总觉得有自己就够了，嗯对，自己，就自己呢。
少女单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自己挂在耳边交织在一起的长发。
好无聊……
“找到你了……夜花梨，哼哼……。”一道空灵且虚无的话语不知从何处传来，四面八方？也不是，更像是直接在大脑里说一样。
夜花梨拨弄着长发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幻听吧，她没有多管，轻轻咂了咂嘴又玩弄起来。
“不要装了，你听见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倒像是徘徊在她身边说的，穿过纱窗的风吹拂在她脸上带着凉丝丝的感觉，穿过她的衣间使她被迫耸起鸡皮疙瘩来。
夜花梨将撑着头的手平放在由瓷砖搭成的窗台上，转回头看向身后——光线很暗，只有朦胧的月光照着，还照不全，但够用了，她只看见了自己一片狼藉的床和旁边墙角里堆积的易拉罐就别无它物了。
黑漆漆的小空间里，一个人，幻听听见别人说的话，但最好是幻听而不是家里进贼了，在原本的电竞椅上像是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最好不是，可刚好她将电脑关了，说不定那个人影只是她近视六百度+脑子臆想出来的鬼呢？
一股阴森恐怖的感觉从脚到头狠狠地敲了她一下，这种感觉还是在十二岁及以上之时第一次感受过，纯粹的恐怖，但不至于到让人崩溃的地步。
夜花梨打了个寒颤，直接转回身直面对着那道人影，可能是她心理防线有些够厚了吧。
心理防线厚是她自己给自己贴上的标签，自从幼儿园被起“妖怪”开始，自己就像一个洋葱，剥完一层还有一层，也就是这种厚厚的皮层让自己没那么磕搀也没那么龟。
但也不是“刀枪不入”的那种厚，而是“别人要花较长的时间才能走进去”的厚。
“哼，还懂得转过来了？”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像从前面传来的了。
夜花梨微微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全都哽咽在喉间。
“你是什么东西？”
“你是谁？”
“你要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全都卡壳。
接着的是耳鸣，持续的蜂鸣声攻击着自己的大脑，间接的是头晕目眩，极致的，但不想呕，总觉得自己的身体貌似失去了什么，还在一直远离自己。
双眼缓缓上翻就这样晕了过去，但在快接近地面的时候还有残存的意识，明明晕过去了却迟迟没有感受到自己砸到地上时的疼痛和声音，周围也没有任何东西正托着她——也别指望那堆垃圾能帮上忙。
一片虚无，实质性的虚无，现在夜花梨感觉自己就像全身被浸在深海里，除了气泡在耳边炸开的声音就没了，她至今没落地。
脑海里出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随后夜花梨睁开了眼，与其说是自己睁开眼，还不如说是被强制性的撬开了那沉重的眼皮。
她站在一个类似于游戏里“空气墙”设定的东西上——最好是站着的，因为她感知不到自己到底有没有踩稳来，有没有踩到东西。
而空气墙的贴图是璀璨无比的星河，自己就像凌驾于星空之上的神一样。
可一开始带来的却不是那种惊讶，更像是自己曾经来过、看过，见得多了一样。
夜花梨抬头望向前方——一个漆黑的，哥特风格的王座上坐着一位……少女？
“欢迎来到……我的意识领域。”
金银色的如瀑的长发挂在腰间，头发的质感更像是高级绸缎般，在夜花梨这个视角看去甚至在发光，发丝自己在发光。
少女一只手平放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肘搁置在王座的另一个扶手，撑着头，脸上挂着玩味十足的笑容，挥之不去的则是那股少年般的青涩。
身上裹紧的是一条条乳白色的绸布，她翘起二郎腿，坐在这个“浮空”的王座上，盯着夜花梨的眼神略带着几丝审讯——如果没有这些，仅仅看外观的话倒像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天使。
抛开这些不谈，意识领域又是什么鬼？？
“你谁？意识领域又是什么东西？”夜花梨赶忙开口，向后警惕地滑一步。
能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么冷静的大概也只有她自己了吧。
“我……？不重要，你现在要知道的是你被我选中了，亿中无一哦。”少女嘲讽似地回答，甚至用上了自创的成语“亿中无一”。
“亿中无一”，这甚至不是一个正常的成语，比万中无一要多一万倍，就像是从一摊散沙里用镊子挑出一粒来。
想干啥……应该是梦吧。
夜花梨抿了抿唇，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这个空间里——应该是在回荡着的，刺痛感瞬间席卷过那块地方。
“疼疼疼……”夜花梨单手揉着自己脸颊上泛红的地方，有些吃痛地按了按。
不是梦的吗……？你这畜牲又到底是谁！
王座上的少女看到这幕轻笑了一声后接着开口：“这不是梦，是真实的。还有就是，我叫阿德洛米非，是掌管……啊不，是奉命来拯救一颗被魔王搞得千疮百孔的星球的女神。”她的语气陡然变冷，仿佛刚刚换了一个人一般。
哈？？？这怎么又突然回答了？刚刚不是不愿意说的吗？还有女神、魔王？这又是什么鬼？我死了不成？这还是正常的观念吗？这不是小说啊喂！
夜花梨在心中一顿吐槽，额角分泌出一滴冷汗，划过左脸颊。
死了之后被女神拉去和魔王斗智斗勇，这不是小说才有的剧情吗？
漫画、小说、动漫，这三样里都固有的一套被写烂的异世界模板。
“啊～那谁谁谁你死了，我将你召唤到这里是为了让你去拯救世界！”夜花梨已经能大抵想出后面的场景了，主角通过女神给的外挂一路飙升，开后宫的开后宫，到魔王城后一拳就将魔王打回姥姥家。
“嘤嘤嘤～勇者你赢了～”
有时候她会很好奇女神拥有这么强的功能为什么不自己下去干魔王呢？
“吾神降临了！”说不定还能收获一波信徒。
如果被禁止下凡，那怎么又算的上奉命，懒得去管所以就从地球上随便拉了几个死人宅男宅女前往这个被称作“异世界”的舞台上演经典的勇者斗恶龙/勇者一拳打死老师傅。
“你先别着急，我能看见你的内心戏的。”阿德洛米非闭上双眸，摊了摊双手：“我一个个和你说，你并没有死，只是你的意识被我抽离到我的意识领域内了而已。这颗星球的文明是有你们人类古代和近代的结合体，有魔法和体技的存在，魔王也是有的，龙也有，亚人和魔族也有，总体积是两个太阳的大小，你想要的都有呢。”她再次睁开眼，装作无辜似的皱起眉头，但话语间说的倒像是自己就是这个星球的创始人一样轻松快速。
“你想要的都有呢”这句一出口，让夜花梨感到一阵不适，什么叫我想要的都有，被监视了不成？还是说这就纯纯一个为自己而打造的世界？自己就像木偶剧的主角一样，主人加入什么元素那主角就要被主人拉去扮演什么，没有自我意识的样子有些后怕了。
这些是哄骗你进去的理由……
算了——还是别那么自恋了吧，说不定人家只是闲的抠脚呢？
夜花梨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喉咙，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那个……你说的古代和近代的结合体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古代和近代，冷兵器和热兵器的碰撞。
“就是有刀又有枪啦，你那么傻干什么？”阿德洛米非从王座上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夜花梨——如果算得上走的话。
夜花梨静静的看着那缓缓朝她走来的少女，身高貌似可以预测为166cm了，与自己差的不多。
“我可以给你一些特权，魔王的话你要打就去打吧，我不拦你，我也不要求你去打魔王，”阿德洛米非走到夜花梨跟前，对上夜花梨那双猩红的眸子，用着那算在语言范畴内的声音说道。
怎么又不要求打了？？？
“为什么又不让我去打魔王了？”夜花梨声音略有些疲惫的说道，双手抱胸，有些警惕的看着眼前这自称“女神”的狗东西。
“……明知故问，你不是不想在原先的环境生活了吗？让你换换口味还不行？”
夜花梨的心脏猛地骤停一下，这句话也倒是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她的真实想法，她确实不想活了，想自杀，但可能会臭了三天没人发现，所以她没做。
恰好是住在那个小区的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只不过因为她不想影响到其他人，也不想办什么什么手续退房去到一个荒郊野外去死，麻烦——这是她用于存活的唯一理由。
“因为这个就能随便拉我来了？异想天开……”夜花梨眼瞳缩放起来，像是一个摄像头正对着阿德洛米非。
不过这也确实，她都还没想好怎么过剩下的日子就被拉到这里说要给自己新的人生，不纯绑架人吗？自己都没同意你就帮我同意了？说的倒像是自己求了她很久一样，迫于无奈就给自己开放了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呃……这不要紧的”阿德洛米非被这话说的微微一怔，但又恢复过来：“你就说要不要吧，你要不要，有保险给你。”
她的眼神倒是像在逞强，是一个小孩撒谎被发现后的样子，她在隐瞒什么，绝对的。
“什么保险？”
“我给你那种类似于‘主角光环’的权……不，的金手指”。
“是我自己选吗？”
“对的，给你三个选择。”
布豪！被带偏离了！这条件给的是真诱人啊……！
阿德洛米非就像是一个恶魔正在对着自己商议着“乐趣十足”的xx坏事。
诱人，她只能这样评价。
“那我的选择是给我六个这样的选择。”
“？”
阿德洛米非倒是愣了一下，这时候你的窥探心里戏的功能呢？
没想到吧！老子还能这样玩！
“不行，只能给你破限到四个选项，不然我就一个都不给你。”
你在赏赐谁呢？装啥皇帝啊。
“那我不去了。”
“？？？”
夜花梨改成双手叉腰，表情有些小得意，区区神明还要和我谈条件，她在赌这个神明是不是真的想要自己去这个世界里，反正也没损失，不给进之后自己回到了原有的温暖的被窝，给进之后直接一路开挂成为下一个魔王。
“不行。”阿德洛米非晃了晃头，貌似被夜花梨那句话给噎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四、四个够你用了啦！”她的声音又回到了那青涩的少年的样子，倒像是正在生气地质问自己，带着少女的娇嗔和明显的鼻音。
这不纯撒娇吗？神明也能这样玩？
“够的话我就不会说那句话了。”
一针见血加一！
“那、那我给你其他的补偿！反正你的选择不能超过四个！”阿德洛米非急了，那金银色的长发跳动着，带着晃眼的光彩深深地印在了夜花梨的眼中。
“哦？什么补偿？说来听听……”，夜花梨倒是有些好奇这补偿到底是给个什么东西来，俯身凑近她，想要仔细地听听用来哄小孩的话语。
“小孩小孩，叔叔这里有糖吃，跟叔叔回家还有很多很多”。
“叔叔我不吃糖，我要这辆车”。
夜花梨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奇怪的东西，一个中年人拿着一颗糖对着一个小孩说着用于拐卖的最基础的话语，可小孩却说自己不吃糖，要叔叔那辆车。
而现在身份互换，“叔叔”是眼前的阿德洛米非，“小孩”则是自己。
什么狮子大开口啊。
“我给你捏我的脸”，阿德洛米非有些弱弱的开口：“多用力都行……！”像是在做什么决绝的事，闭上双眼，咬紧牙关，静静等待夜花梨的选择。
……窥探又发力了？
她确实很想捏阿德洛米非那带着婴儿肥的白嫩小脸，从刚来到这个“意识领域”不久开始，比要金手指还要急切的想法蹦出。
她倒是比较喜欢正太一类的人，但说到底还是一个颜控，和那些萝莉控坐一桌。
她想要有人用那娇滴滴地声音喊自己内桑，可惜没有，自己没有弟弟或妹妹。
而眼前的这个人却那这个做条件，不过也确实到位，颜值够了，身高够了，脸的圆润程度也够了。
不要以此来认为她是变态、炼铜狂魔！
“真的吗？”话还没出口手就先熟练的摸上了，冰冰凉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大脑，柔软如蛛丝般的软肉在夜花梨的一阵抚摸之下有些变形。
原本先是试探性的捏了捏，随后越来越大胆，直接捏，就像网上那种解压用的捏捏乐一样捏起来，看着那脸被自己捏的随意变形起来有些好笑。
往两边扯了扯，又往里收了一些，然后转圈……这一套动作下来倒是让她玩的有些上瘾，仍不想结束。
眼睁睁地看着那白净的小脸被自己捏的泛红。
好爽～～～这感觉不错！
手感确实很好，让人爱不释手的那种。
“……好了没有”，阿德洛米非声音闷闷的声音喊道。
“没事，你说你的，我玩我的”，夜花梨得意地回答道。
“那你不能拒绝我……唔”，阿德洛米非勉强地睁开双眼，盯着夜花梨看：“你快选你要的金手指吧……”。
不能拒绝……吗？算了，捏爽就可以了。
“嗯……不死知识互通永葆青春，这作为我的第一项，然后是……”夜花梨快速地说着，尽管听起来有些奇怪，但还是试着能不能卡一个漏洞出来。
好比如一个游戏里只能出六件装备，有六个装备栏，而自己是在一个装备栏里硬塞进六件装备，可以这么理解。
“？”阿德洛米非顿住：“不行不行不行！哪有你这种人的！”语调陡然上升，像是在说“诶哟呵，老子脸都让你摸了揉了，还想占其他便宜？没门！”
“噗……”夜花梨轻笑，没绷住严肃脸：“好叭好叭，不死、知识互通、永葆青春，这三个，还有一个我不要了，反正我进去也只是养老的，送你了。”
揉搓着阿德洛米非的脸停下，转而单手张开捏住脸颊的两处微微抬起一些。
“……嗯，可以可以，懂事了”，阿德洛米非倒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突然成长一样欣慰：“那么，不死的效果是你能够重生在以你死亡的地点为中心的8米半径内的任何地方，只要是你能想到的，要在脑海里面想象出你要重生的地点才行；知识互通，效果是你能听懂里面的话语，就像在脑海里住着一个汉化组，你听到的是国语，但他们说的是自己的语言，你说出去的话语会自己变成他们那边的语言。比如，你说的是国语，但他们听到的是他们那边的语言；接下来到永葆青春，这个我就不介绍了……”。
阿德洛米非挣脱开夜花梨的束缚，并与她保持了两步的安全距离，打了个响指：“好了，你现在拥有这些效果了。”
夜花梨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随后又瞄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那件短衬，还是那条短裤，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一丝感觉都没有。
逗我呢？
“真的有了吗？我怎么感受不到？”
“傻*吧你！当然感受不到啊！感受的到才有鬼咧！”
看来真的到身上了。
夜花梨重新看向阿德洛米非：“这些效果有没有副作用之类的东西存在？”
“聪明……！副作用当然是有的！”她单手叉腰，一脸高高在上的样子，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不死的代价，是拥有‘易死率’这一概念的存在，有些抽象就对了，你的每一次死亡会被记录下来，提升自己的易死率。自身的易死率也同时会影响着与自己亲近的人，这里的话就算做是碰过你的人吧！”阿德洛米非一边解说着一边在夜花梨身边进行有距离的绕圈。
夜花梨低下头来注视着自己光着的脚丫，斟酌着这个副作用的大小。
易死率……算了，她是去养老的，死不了那么多次影响就不大。
“还有就是，知识互通，这个东西给你带过去未免有些强悍了。副作用就是你的‘魔力值’会削减99％哦，相当于没有。”她绕了两圈后在夜花梨身后停住，一手捏住下巴作沉思状。
削减99％？！
夜花梨想起她之前玩的一款游戏，里面有一个叫做黑山羊之戒的东西，戒指的效果是大幅度提升自己全面属性但同时也会使你的MP值变为零。
“永葆青春嘛……”，阿德洛米非又绕了半圈在夜花梨跟前站定，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那呆若木鸡的她，眼神里全是玩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会变得更加引人注目，特别是同性别的人。这个该怎么说呢……恨你的人更加恨你，喜欢你的人更加喜欢你，大差不差啦。要触发这个机制的话……那就是有任何人看到你一眼，不认识的人可能会觉得你有些特别，或者恶心，好奇，总之小心那些莫名其妙的眼神就对了。”
阿德洛米非甚至给了一个忠告，让她小心那些莫名其妙的眼神。
等下……！什么叫做特别会吸引同性别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想干啥。
夜花梨猛地抬起头，带动那干蓬的齐腰长发，颤抖地开口：“我可以撤回吗？”
“不行哦，你已经揉过我的脸了”，阿德洛米非贱兮兮地笑着，接着像是意犹未尽的摸了摸自己被夜花梨揉的脸。
这时候就像你在注册游戏账号时，有一个选项在问你“是否阅读并同意以上条约内容？”可能许多玩家都会把它当成空气，打发时间似的随手一勾就是同意了。
可这不是游戏，条约里的内容包含你签订后的副作用，可你连看都没看一眼，打完勾，按下同意，进入开始游戏的界面。
如果你想反悔，那没门。其它游戏可以通过后门来顶号重新选择，而这不是游戏，甚至连是不是真实的都不知道，她还不够谨慎。
像是兔子在逃避猎人的追捕时，看到前面有个洞，一溜烟的就钻了进去，却不知道这是猎人养的那条狗刚挖的狗洞，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圈套，甚至还在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
“那为什么会有副作用？”这是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金手指就金手指，外挂就外挂，副作用的存在反倒让金手指和外挂成为了鸡肋的东西。
“嗯……”，阿德洛米非抬眸望向别处，似乎在斟酌用词：“提高难度……！因为你是抖*！”她语出惊人，像是一个尚未明白这个词语意思的小孩子，说出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惹恼了“大人”这一概念的存在，所以仍在贱兮兮地笑着。
“哈哈哈哈！！！”阿德洛米非单手叉腰，一手捂嘴偷笑，胯部往后一挑，身子前倾，两个月牙正嘲讽着夜花梨。
夜花梨绷住脸，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闭上双眼，皱着眉头，能看见青筋在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的。她这下明白被雌小鬼嘲讽的感觉是什么样子了，微微歪着头，睁开半只眼睛，嘴角跳了两下：“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难道不是吗，我在抓你进来之前看你打那个游戏真的笑死我了！什么垃圾操作啊～！死了又重来死了又重来，在最终关那死了还被删档……看你还拿什么去打～！”阿德洛米非笑的肚子疼，花枝乱颤，眼角像是流出了泪滴。
“唔唔唔唔……”，夜花梨听到这话回想起自己那操作，越想越气，一把上前揪住了阿德洛米非的耳朵。
“咦呀——！疼疼疼疼疼……！”她措手不及，赶不上夜花梨手的速度，被狠狠地揪起来一只耳朵，并发出一声惊呼：“姐姐姐桀桀桀……！我错了错了！”这疼痛感刺激得连话都说错了，双手胡乱抓住夜花梨的手腕，想要挣脱开那“爱”的教育。
夜花梨还没解气，微微俯下头凑近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说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揪住阿德洛米非右耳的手加大力度，随后扭了一下。
“呀呀呀——！真错了真错了！！！”她再次发出一声惊呼，眼角的泪滴不再是笑出来的。
夜花梨看着她那样子轻轻笑了笑，松开手，双手交叉抱胸，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侧过身子背对她捂耳朵的阿德洛米非。
“你、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阿德洛米非轻声抽泣着，用空余的左手手背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像是在擦拭因夜花梨而留下的眼泪，像是在控诉什么大事。
“哦，你不路边一条吗？什么香什么玉我怎么不清楚？”夜花梨嘲讽地说着，她这一身口才终于有地方发泄出去了。
“你你你……！你个抖……”，阿德洛米非转回身，两眼汪汪，委屈似地看着夜花梨，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夜花梨打断。
“抖什么？”夜花梨作势还要重新掐上去。
“抖……抖……”她正在脑海里快速挑选着能够搭配上“抖”这个字的词语，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咬住下唇，眼神不敢瞥向夜花梨。
“啊，你是一个长着英俊脸庞的、曼妙身材的、心地十分善良的大姐姐呐，我看你一眼都都差点把我魂都给抖出来了……！”阿德洛米非像是嘴里塞了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说着，手指卷着额前的发梢，眼睛里冒着光，尽量以一种讨好的语气去“哄”面前这位虎视眈眈的夜花梨。
可她不吃这一套。
因为英俊的脸庞，她没有，曼妙的身材，这不可能，至于心地善良嘛……最好有过。
从幼儿园就被欺负的人来说，有过心地善良已经是一件很不错的事了，接着是警惕，这是她活了十七年以来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警惕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永远保持警惕。
所以她没动，收回手后定定地站原地审视着阿德洛米非。
她看见夜花梨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后眼中的光黯淡下来，讪讪的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危险区域，然后将双手内在身后，闭上双眼深呼吸起来。
“咳咳……好了好了，不玩那么多了，得赶紧把你送去那个世界才行。不过你放心，你在原本的世界里的肉体我就先帮你用着，不会给你搞什么鬼东西出来的。”阿德洛米非再次睁开眼，眼神严肃起来，语气陡然变冷，仿佛和刚才的完全不是一个人，又回到了那副高调的样子。
那么快的转移话题倒像是在隐瞒什么。
“等等，送不送新手装备？”夜花梨突然开口打断阿德洛米非现在的行为：“最好是能够一刀九九九的那种。”
“等等”这两个字不是请求，而是更为权威的“你给我停下”。
阿德洛米非的动作顿住了。
她正想抬起手来——大概是想打响指吧，来启动“送你去那个世界”的程序，但那只手刚抬到腰际就被夜花梨的声音钉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夜花梨，眼神里没有“玩味”，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而是……
你在逗我呢？
虽然“新手装备”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但她是认真的。
任何一款RPG游戏里新手都是有着专门的新手装备。
小木剑、布衣、草鞋、血药，这些就是开始的象征。
夜花梨用这垃圾页游里的广告词来要求阿德洛米非能给自己一个真真正正的外挂。
毕竟……
不死——易死率，影响他人。
知识互通——削减百分之九十九的魔力。
永葆青春——更能吸引“她”人莫名其妙的目光。
没有一项是正面＞负面的。
阿德洛米非的嘴角像憋笑似的抽了抽。
“没有，这里点击不送屠龙宝刀……也没有元宝给你回收，没有新手装备就给我受着吧。”
诶哟呵？
“那你让我怎么活？”
“管你那么多，受着。”
……
“行吧。”
她的回答很平淡，并没有因此而失望。
阿德洛米非明显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夜花梨会这么轻易的放弃。
“你、不争取一下？”她试探性地出口，语气里全是“你确定？”的疑惑：“你刚才不是还挺……”
“无赖？”夜花梨替她开口了。
阿德洛米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微微勾起的嘴角说明了一切。
“我是挺无赖的。”夜花梨承认的很坦然：“但你也挺抠的，还当什么女神啊？我怕我说出去都膈应人。”
反将一军！绝杀！
阿德洛米非的笑容僵住了，“抠门”这两个字就像一根针，快准狠地扎进了她某个柔软的地方。
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
夜花梨想要的外挂三项都有副作用，而“一刀九九九”——虽然挺无赖的，但却是最直接最纯粹的外挂。
但给不了。
单纯不想给。
她咬了咬下唇，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夜花梨。
“难缠？”夜花梨又替她说了。
“毒舌？”
“不给面子？”
又替她说了。
阿德洛米非的脸越来越红，是“被说中了”的红。
“你够了！”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在这璀璨的星河中回荡开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少女的娇嗔”和“神明的威严”混合在一起的奇特质感。
像是有人在教堂里放了一首现代流行音乐，违和，但又莫名地和谐。
夜花梨耸了耸肩，像是卸下了一个不存在的重担。
“够了，反正你也给不了我好东西，要你这种女神有什么用？还不如乖乖回家找个挂在天花板的绳子把头放进去呢。说的再直白一点就是你屁用没有，赶紧去死吧你。”
“你妈……”
“妈什么妈？你叫啥啊你，当个女神很骄傲很自豪吗？高高在上了不成？给你抬上轿子还真以为你是皇帝了？”
“你说什么……？”
“叫个屁啊你！自己一点本事没有还有啥资格去当女神，连真正的外挂都拿不出来，甚至有副作用？想干啥，要我怎么办？我怎么去合你意？不可能！你不配！赶紧去死吧你！”
夜花梨咄咄逼人，完全不给阿德洛米非有机会回头反打，她每骂一句阿德洛米非就往后缩一步。
“那、那你还去不去？”阿德洛米非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蚊子的哼哼，眼睛不敢再直视夜花梨，而是挂在一旁流动的星河中。
手指在身前绞动着，十指交叉，松开，又交叉。
那个动作出卖了她。
她在紧张。
她在不安。
她在害怕。
不是害怕夜花梨，而是怕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没有把这尊大佛送走。
此时的阿德洛米非倒像是一位正在被大人训斥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