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黏腻的热浪。
走廊尽头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针不紧不慢地推着时间往前走。
距离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还剩三分钟。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劈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晃眼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被照得像是漂浮的金粉,慢悠悠地打着旋。
走廊另一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拉椅子的动静,是还在教室里赶着收拾东西的学生。
但在主教学楼西侧这个老旧楼梯间里,外面的一切嘈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这是一个几乎被整栋楼遗忘的角落。
监控摄像头的线从墙角拖出来,断口处还露着几根铜丝,也不知道是哪届学生干的,总之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摄像头永远照不到的盲区。
楼梯扶手暗哑的铁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墙角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连清洁阿姨都懒得往这边来。
阳光从高处那扇蒙了灰的小气窗里透进来,被窗格切成几道窄窄的光柱,照得空气里的尘埃格外清晰。
墙皮裂开了几道细缝,像一张张闭不上的嘴,沉默地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这个地方,平时没人来。
但今天,这里围了七八个人。
高一(3)班的雫奈纱本来只是想抄个近道,从西楼梯下去小卖部买瓶冰可乐。
六月天热得人脑子都快化了,教室里那台老掉牙的吊扇转起来跟直升机似的,呼呼呼光响不出风,她后背的校服早就湿了一大片。
结果她刚拐进楼梯间,就看见走廊拐角处挤着一小撮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又不敢靠太近,像是在围观什么不得了的场面。
“怎么了?”雫奈纱凑过去,拽了拽前面一个女生的袖子。
那人回头,是隔壁班的灰谷,表情说不上来是兴奋还是紧张,压低声音:“嘘……你看。”
雫奈纱踮起脚,从人群缝隙里望过去。
楼梯拐角的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跪着。
跪在瓷砖地板上的女孩,有着一头非常显眼的淡粉色长发,发尾微微卷曲,散落在肩膀两侧。
她的校服是夏季款的白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被人随手丢下的花。
她的双手撑在膝盖前的地面上,指节微微泛白,额前垂下来的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粉发女孩的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膝盖已经开始发红,不知道跪了多久。
所有人看着她都觉得可怜。
但真正让这群人挪不开眼的,是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孩。
真的,瘦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从来不好好吃饭,手腕细得像是一掐就会断,肩膀窄窄的,个子也不高,目测撑死一米五出头。
她有一头非常漂亮的纯白色长发,顺滑得像流水,一直垂到腰际,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在从气窗漏进来的光柱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辉。
额前系着一条红色的细发带,把刘海利落地拢到后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透着一种清冷又乖巧的气质。
白的发,红的带,组合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
但是——
雫奈纱的目光往下一扫,整个人愣住了。
这大热天的,穿冬季校服?
白发女孩身上套着一件黑色长袖的冬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里面隐约是件白衬衫。
下面配着一条同样黑色的校服短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
一双纤细的小腿上裹着黑色的长丝袜,丝袜的质地很薄,隐约能看见底下白皙的肤色,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现在是六月。室外温度三十二度。这女孩穿得跟十一月似的。
雫奈纱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弯了。
而更让他脑子转不过来的,是眼前这个场景里的主角关系。
白发女孩正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粉发女孩。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挂着一抹笑意,不是那种温柔的微笑,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玩味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眼尾带着点懒洋洋的弧度,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我说,杂鱼同学~”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慵懒感,像是还没睡醒的猫,可那个尾音上扬的波浪号,听着就让人血压往上飙。
“让你跪在这儿反省,你是真的在反省呢,还是单纯觉得膝盖贴着地板很舒服呀?”
粉发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白发女孩微微歪了歪脑袋,那束从气窗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白色的长发照得发亮,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连话都不敢回吧?雑魚~雑魚~”
她把“杂鱼”这个词咬得又轻又慢,像是含着一颗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唇里滚出来。
雫奈纱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抽搐。
灰谷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妈呀……”
周围几个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很精彩。
白发女孩往前迈了一步,黑色小皮鞋的鞋尖在瓷砖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她的影子被头顶那盏蒙了灰的日光灯拉得很长,正好罩住粉发女孩跪着的身影。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跪着的粉发女孩。
那张白皙的脸离粉发女孩的头顶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红发带下露出的一小截额头上,有几缕银白色的碎发,被气窗透进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
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泡过的蜂蜜。
然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甜甜地说。
“不会吧不会吧~膝盖疼了?哦齁,真是可怜呢~杂鱼同学是不是以为自己好委屈好可怜呀?可是你看,大家都在围观你呢,有没有觉得自己的样子好好笑?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可怜~哎,要不要我帮你擦擦眼泪呀?”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越说越甜,像是一层蜂蜜裹着刀片。
“……不过你好像也没哭诶?连哭都不会哭,果然是个雑~魚~呢~哦齁齁齁齁~”
粉发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攥紧了裙摆。
“喂——”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