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三十分。
“大小姐,白濑小姐,晚餐已经备好了。”
凛奈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妃咲从她身后坐起来,黑发从肩膀上滑落,发尾扫过凛奈的脸颊有点痒。
凛奈也撑着床垫坐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
“走吧。”妃咲站起来,把手伸向凛奈。
凛奈把手搭上去,被妃咲稳稳地握住。
两个人走出房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里的黑濑宅和白天完全不同。
石灯笼全被点亮了……
迎宾主屋的障子全部大开着。
凛奈跟着妃咲走进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个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进来,都会被同一种气场压住呼吸。
迎宾主屋是一个巨大和室。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横着放的长矮桌。
那是家主的位置,也就是妃咲的老爹黑濑狱司坐的地方。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黑色的漆器碗,筷子架是深灰色的石头,筷子的尾部刻着黑濑家的家纹。
主桌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竖着放的长矮桌,长长地延伸出去。
左边是直系家人的位置……夫人,嫡长子女,近亲亲属。
右边是组织最高级干部的位置……若头,舍弟头,元老,顾问。
这间大座敷里,人还没到齐,但凛奈已经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秩序感。
左边第一顺位的座位是妃咲的。
凛奈跟在妃咲身后,在她旁边的位置盘腿坐下来。
这个位置离主桌很近,近到能清楚地看见黑濑狱司脸上的表情。
当然,黑濑狱司的脸上通常没有什么表情。
但凛奈知道,这个座位的距离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她凛奈,在黑濑家的餐桌上,坐的是直系家人的位置。
而且不是随便哪个位置,是长女妃咲的身边。
凛奈盘腿坐在垫子上。
她偷偷瞄了一眼周围。
左边这一排,除了她和妃咲,还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妃咲的姑姑或婶婶。
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凛奈记得妃咲说过,那是她的堂兄,在家族的某个子公司里当社长。
这些人看向凛奈的目光各有不同,有的友善,有的审视,有的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就移开,但没有任何人对她坐在这里提出异议。
因为大家都知道。
知道这个白发女孩对大小姐妃咲意味着什么。
知道得罪凛奈就等于得罪妃咲,得罪妃咲就等于……嗯,总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右边那一排的人陆续入座了。
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都有。
主位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妃咲的弟弟黑濑栖的座位。
但这小子显然又迟到了。
凛奈偏过头,悄悄看了一眼妃咲。
妃咲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垫子上。
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安安静静的。
但凛奈注意到,妃咲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敲了一下。
那是妃咲在等人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弟弟还没来,她有点在意。
凛奈收回了视线。
主位的障子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微微绷紧。
黑濑狱司走进来了。
他没有穿和服,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其合身,肩线挺括,裤线笔直。
白衬衫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没有打领带。
头发是灰白色的,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眉毛很浓,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是很深的黑色。
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下来,深而长,像是两刀刻上去的。
他的身材高大而瘦削,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整个大座敷在他走进来的一瞬间安静了。
黑濑狱司在主位上坐下来,动作不紧不慢。
他坐定之后,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在凛奈身上停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短到凛奈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凛奈下意识地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黑濑狱司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大概是某种“这丫头还是这么紧张”的肌肉本能。
然后他开口了。
“开饭。”
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大家辛苦了”之类的过渡,就是“开饭”。
凛奈有时候觉得,黑濑狱司说话的方式和他的房子是同一种风格。
大,深,冷,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话音刚落,佣人们从两侧的通道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的托盘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漆器碗碟被轻轻放在每一张矮桌上,动作整齐划一,连碗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都几乎是同步的。
凛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一小碗味噌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细细的葱花和一小块豆腐。
一碟煮物,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萝卜和魔芋丝,汤汁收成了浓稠的琥珀色。
一碟渍物,颜色鲜艳的腌菜被摆成一个小小的扇形。
还有一碗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冒着细细的热气。简单,精致,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凛奈拿起筷子,刚要夹那块萝卜,一双筷子从旁边伸了过来。
“啊……”
妃咲夹着一块烤鳗鱼,递到凛奈嘴边。
鳗鱼被烤得微微焦黄,表面刷了一层亮晶晶的酱汁,被灯光照得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卷起来一小块焦脆的皮,酱油和糖混合的甜咸味钻进凛奈的鼻腔。
凛奈偏过头,看见妃咲正侧着身,一只手托在筷子下面防止酱汁滴落,另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上半身微微前倾,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发尾落在凛奈的膝盖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盛着从天花板上吊灯落下来的碎光。
凛奈张开嘴。
妃咲把鳗鱼轻轻放进她嘴里,筷子在凛奈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木头的清香。
鳗鱼的肉质软糯,酱汁的甜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米饭留在嘴里的余味混在一起。
凛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
妃咲看着她,很开心。
然后她把筷子收回去,很自然地抿了一下筷子头。
凛奈低头喝汤。
味噌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老爹。”
妃咲的声音响起来。
凛奈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见妃咲已经转过身,面朝主位的方向坐正了。
“那个,我和你说的,帮凛奈找的医生,有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