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赫姆镇的风里,都飘着同一件事的议论声。
镇外的学院,要开启新一轮招生了。
消息传开,整个小镇都跟着热闹起来。对那些家境尚可、有能力供养子弟修行的人家而言,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对平民而言,则是遥不可及的谈资;而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说,那更是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存在。
林辰,便是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那一类人。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这些天,他已经渐渐接受了现实。
这里是贝雅大陆,一个有斗气、有魔法、有诸多异族、弱肉强食的世界。而他,只是赫姆镇边缘一家孤儿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一件完整干净的衣服都算不上拥有。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被病痛与残疾困住的少年,这具身体健康、年轻、四肢健全,连力气都比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可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身体的健全而轻易消失。
比如深入骨髓的沉默,比如刻入心底的自卑,比如那份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孤单。
在孤儿院里,他始终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不争抢食物,不参与打闹,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不拒绝别人无意的疏远。每天按时做完玛莎婆婆交代的杂活,剩下的时间,便缩在属于自己的角落,要么发呆,要么望着窗外,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不是故作孤僻,只是习惯了如此。
前世的人生,狭小、灰暗、充满限制,他唯一的光,是姐姐。
姐姐会推着他走在阳光下,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会在别人投来异样目光时,牢牢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用害怕。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破碎了一切。
刺耳的轰鸣,剧烈的冲击,剧痛与黑暗席卷而来,最后定格在姐姐扑过来护住他的那一瞬间,和那声撕心裂肺的“小辰”。
再醒来,便是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姐姐不在身边。
一点痕迹,一点消息,一点能让他抓住的线索,都没有。
林辰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姐姐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世界,是不是还在为他的离去而难过。
他也会在某个深夜,心头冒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姐姐也和他一样,在这场意外里,来到了这个世界?
可念头刚升起,便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
那么大的意外,能活下来一个,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更何况,这个世界如此辽阔,城镇万千,种族林立,就算真有那样的奇迹,他们又怎么可能遇见?
他不敢再深想。
一想,心口就发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只能告诉自己:姐姐一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平安地活着。
而他,也要好好活下去,才算不辜负她曾经拼了命的守护。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温和,驱散了初春的微凉。
玛莎婆婆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择菜,看着不远处默默扫地的林辰,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
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不吵不闹,不怨不恨,仿佛天生就懂得,弱小之人,唯有隐忍,才能在这世间勉强立足。
“林辰,别忙活了,过来歇会儿。”玛莎婆婆轻声喊他。
林辰动作一顿,乖乖放下扫帚,低着头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像一只怕惊扰到别人的小猫。
“孩子,你是不是总在想以前的事?”玛莎婆婆放下手里的菜,温和地看着他。
林辰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想家了,对不对?”
家。
这个字,刺得林辰眼眶微微发热。
他曾经有家,有姐姐,有过短暂的温暖。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家了。”他声音很低,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以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没说那是姐姐,也没说他们之间的故事。
有些念想,只适合藏在心底,说出来,反倒显得脆弱。
玛莎婆婆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不清也好,少些伤心。人总要往前看,日子再难,也得一步步走下去。”
林辰点点头,沉默下来。
往前看。
说得简单,可像他这样的人,又能往哪里看?
他抬头,望向镇子中心的方向。
那里有整齐的街道,有气派的房屋,有衣着光鲜、举止从容的人,有他这辈子都难以触及的生活。
而他,只是孤儿院角落里,一粒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尘埃。
“婆婆,”林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镇上的学院……真的会收平民吗?”
玛莎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看着少年眼底那点微弱却清晰的光,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学院?
那是赫姆镇所有平民孩子心中,一道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光。
那里是贵族子弟的天地,是天赋之人的阶梯,是通往力量与地位的入口。平日里,就算是家境不错的平民,都未必能挤得进去,更别说他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这一次学院的确开放了极少的平民名额,可那点名额,在成千上万的竞争者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地方,不是我们能轻易进去的。”玛莎婆婆语气委婉,“要求高,竞争大,你……”
“我知道很难。”林辰轻轻打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背景,连字都认不全。可是婆婆,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试?”
“嗯。”林辰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有了一点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执拗,“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小镇里,不想一辈子都是任人欺负的孤儿。我想……学点东西,想变强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没有说,他想变强,是想不再那么弱小,不再那么无力。
是想将来某一天,就算再遇到什么意外,他也能有护住自己的力气。
是想对得起那个,曾经拼了命也要护住他的人。
玛莎婆婆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甘于命运,最后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人。她本该劝他认命,劝他安分一点,至少能安稳活下去。
可看着少年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真想试,那就试吧。”玛莎婆婆最终轻轻开口,“婆婆不拦你。但你要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再难,也要咬牙走下去。”
林辰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忽然亮起了一点星火。
“谢谢您,婆婆。”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期待,终于得到了一丝允许。
那天下午,林辰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气。
做事更快,更稳,眼底的阴郁淡了许多,连脊背,都比往常挺直了几分。
等到傍晚,天色还未完全暗下,他便一个人悄悄来到孤儿院后方一片偏僻的空地。
这里杂草丛生,少有人来,正好容他安安静静地做一件事——
锻炼。
他不懂什么修炼之法,也没有任何人指导,只能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一点点活动这具尚且陌生的身体。
伸展,弯腰,踢腿,慢跑。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难看,可他做得格外认真。
汗水慢慢浸湿额前的碎发,呼吸渐渐急促,双腿也开始发酸发沉,可他没有停下。
累吗?累。
苦吗?苦。
可一想到,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改变自己的机会,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不求一步登天,不求变得多么强大,只求不再像现在这样渺小、卑微、任人摆布。
只求,能活成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星光爬上天空。
林辰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小腹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流悄然掠过,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在意,只当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
他不知道,那是沉睡在他血脉深处的力量,在他最不甘、最坚定的一刻,悄悄苏醒了一丝。
他更不知道,这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改写他的人生。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活着。
他有了一个小小的目标,有了一道微弱的光,有了愿意为之咬牙坚持的理由。
与此同时,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人类帝国王都。
高耸入云的圣骑士殿,庄严而肃穆,沐浴在夕阳之下,镀上一层冷金色的光辉。
殿外,骑士林立,甲胄冰冷,目光齐齐敬畏地望向殿中那道身影。
少女一身洁白圣骑士长袍,银发如月光倾泻,眸光清冷,气质孤高,手中圣剑轻垂,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靠近的威严。
她年纪尚轻,却已是帝国骑士界中,最受瞩目的新星。
人人都称她为光明的继承者,帝国的未来守护者。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位站在光明之巅的少女心底,一直藏着一道无人能触碰的伤痕。
那是关于一场意外,关于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偶尔会在深夜无人之时,望着窗外的星空,指尖轻轻抚过剑刃,心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
如果……如果那场意外,真的有奇迹存在。
如果他,也像自己一样,在这片陌生的世界里,重新开始了一生。
那该多好。
可她也清楚,那不过是心底一点自欺欺人的奢望。
没有线索,没有依据,没有方向。
这片大陆太大太大,大到连寻找的资格,都不存在。
她不会去寻找,也找不到。
她只能把那份念想,深深埋在心底,然后拼了命地变强。
强到足以守护自己,强到足以立足巅峰,强到……就算将来真的有万一,她也有能力,护住一切。
少女垂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管你在哪里,
都要平安。
而我,会变强。
一直变强。”
风,掠过圣骑士殿的尖顶,吹向无边夜色。
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的人,各自怀揣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念想,在同一片星空下,朝着不同的方向,默默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不会寻找,不会相遇,
只在心底,为那个人,留一道永不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