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燃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不是建筑物的废墟——是城市的废墟。他曾来过的姑苏城。
阳光从灰白色的天空斜射下来,在西边的废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下午三点左右。
他站在一条干裂的柏油路上,路两边是低矮的仿古建筑,白墙黑瓦,但墙面剥落,瓦片碎裂,像被烈日晒了十年。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但有一种灼热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烤得人皮肤发疼。
空气是干的。非常干。吸一口气,鼻腔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传送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蓝燃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
三瓶水,两包压缩饼干。整整齐齐地码在他脚边。
这是他在系统商城里买的。休整期的时候,他在商城里看到了“饮用水”和“压缩口粮”,价格不算贵——200积分一瓶水,100积分一块饼干。但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带进来。第一次传送的时候,他手里只攥了一枚硬币。
所以他做了一个测试。先买了一包压缩饼干。付款之后,饼干没有出现在他手里,也没有出现在背包里。系统弹出一行提示:【物资将在副本内发放】。
于是他放心地又买了三瓶水、两包饼干。花了800积分。
现在它们就在他脚边。蓝燃蹲下来,迅速把水和饼干塞进背包。
背包本来就有五瓶水、四块压缩饼干——那是他在超市买的普通货。现在加上商城的三瓶水和两包饼干,一共八瓶水、六包饼干。
省着点喝,一天一瓶,能撑八天。七天副本,够了。但他也知道,这是理想状态。如果体力消耗大,一天两瓶都不够。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
两百个人站在同一条街上,茫然地四顾。这一次,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写满了恐惧、茫然、兴奋、算计。
然后有人尖叫。
“水!水在那里!”
街道尽头,有一个金色的光罩。光罩下面,整齐地码着两百瓶矿泉水,两百份真空包装的面包。
人群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炸开。
有人冲过去。有人被推倒。有人踩在别人身上。
“别抢!每人一份!别抢!”
“滚开!这是我的!”
“妈的——你踩到我了——”
蓝燃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混乱。两百个人挤在一条街上,为了几十瓶水推搡、撕扯、咒骂。有人在人群中被推倒,再也没有站起来。有人抢到了三四瓶水,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水撒了一地。有人蹲在地上捡被踩碎的面包,被人踩了手。
蓝燃不缺这点水,没必要冒受伤的风险冲进去。
他退到小巷口,靠着墙,继续观察。
光头三个人用家伙打开几个人,一人夺了三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姓刘的带着几个人,也没有冲进去。他们蹲在路边,摊开一张地图在商量什么。蓝燃能听到几个词:“东门”“先占”“水源”。
迷彩外套带着七八个人,直接往西走了。他们甚至没有看物资堆一眼——好像早就知道那里有东西,也早就决定不要。
蓝燃把这些记下来。迷彩外套手里有水源地的精确情报——他在集结大厅亲口说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COSER。
她没有挤在人群里。她站在最远的边缘,背靠着一面倒塌的矮墙,离物资堆至少有五十米。手里没有水,没有面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群抢水的人。脸上没有表情。浓妆之下,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数什么。
蓝燃收回目光。他转身走进小巷。
沈夜站在人群最边缘,看着蓝燃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银扣。两百个人,他只需要看一个人。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蓝燃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找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以前大概是民宿,大门还在,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二楼有几间房的门是完好的。
蓝燃上了二楼,看了三间房。
走廊天花板有一块石膏板微微下沉,看起来不稳。不过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没多想。
第一间在最里面,有窗,朝南,窗外是巷子。窗框完好,能打开。
第二间在中间,有窗,朝东,窗外是一片废墟。窗框松了,推不开,但砸开不难。
第三间在最外面。靠近楼梯,只有一扇门。
蓝燃选了第三间。
因为他看到了——另外两间的门锁是坏的,关不严。第一间的门板开裂,第二间的门框变形。只有这间无窗房,门是完好的,能关严,能抵住。
他需要睡觉。六个小时的睡眠,才能保证明天的判断力。无窗房虽然没退路,但只要守住门,就能睡个安稳觉。
他没打算在这里待很久。休息一晚,天亮就走。
蓝燃关上门,用一把翻到的椅子抵住。然后坐下来,掏出水,喝了一小口。
太干热了,他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那一小口水下去,几乎能听到喉咙在尖叫。
他闭上眼睛。
天刚刚黑。
还有六天。
他把水收好,靠在门边,开始听外面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叫喊。听不清在叫什么,但声音很尖,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像是在求救。
蓝燃没有动。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迷迷糊糊间楼下传来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重,不像是在躲藏,更像是——在找人。
蓝燃睁开眼睛,握紧折叠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楼下停住了。
“这栋看着还行。”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在寂静夜晚还是能听清的。
“哥,咱们上去看看?”
“废话。找个地方歇脚。”声音顿了顿,“阿东,你守一楼,看着门口。阿成,你跟我上二楼。”
“行。”
蓝燃的手指收紧。
三个人。一个守一楼,两个上二楼。
他听到一楼的脚步声——那个叫阿东的在一楼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楼梯口附近。
二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推开了另外两间房的门。
“哥,这间有窗,门是坏的。”
“这间也有窗,门框变形了。”
“就那间最外面的关着。”
脚步声朝蓝燃的房间走回来。
蓝燃退到门后,贴着墙,折叠刀握在手里。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这门关着——有人?”外面的人推了一下门,椅子抵住了。
“谁在里面?出来。”
蓝燃没有出声。
外面的人又推了一下,椅子在地上往后蹭了一下。
“操。”声音变了,“里面的人,我数三下。不出来我就踹门了。”
“一。”
蓝燃的脑子在转。三个人。他一个人。一楼有人守着,跑很容易被缠上。硬拼没胜算。
“二。”
他需要拖延时间。等他们放松警惕,再想办法。
“三——”
“等一下。”蓝燃开口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我出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层楼三间房,你们住另外两间。我住这间。互不干涉。”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人笑了。
“你一个人?”
“嗯。”
“行。开门吧。”
蓝燃把椅子挪开,拉开门,往侧面让了一步——出去后背对着别人可不理智。
门口站着两个人。平头男人,比蓝燃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一根铁管。
平头打量了蓝燃一眼——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有把折叠刀,冷静的表情。
“带了不少东西啊。”
蓝燃没有接话。
平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在墙壁上扫了一下,看到了——没有窗户。
他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这间归你,我们住隔壁。”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身上有水吗?”
“有。”
“卖不卖?”
“不卖。”
平头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隔壁房间。瘦高个跟在后面。
蓝燃关上门,重新把椅子抵住。
他的后背有一层薄汗。
蓝燃坐在墙角,开始分析局面。
三个人。一楼一个,叫阿东,守在楼梯口。二楼两个,平头和瘦高个阿成,在隔壁,应该会轮流蹲守自己。
他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
他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这栋楼。
而且他不可能睡觉。今晚他只要闭眼,就是死。
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三个人必须同时离开位置的机会。
他吃了半块饼干,喝了两口水,补充体力。然后开始等待。屋外有轻微走动,他需要等机会先发制人。
蓝燃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墙壁是砖石的,很厚。天花板是石膏板,下面是木龙骨。
他的手摸到一块松动的地方。轻轻推了一下,石膏板往上翻起,露出里面的木龙骨和屋顶的瓦片。
木龙骨有两条是断的。不是新断的,是旧伤。整条龙骨靠剩下的两条勉强撑着,其中一条已经裂了一半。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板。是预制板,不是现浇的。年头久了,连接处应该有松动。塌方不会太大——但够用了。
如果这根龙骨断了,这一片屋顶会塌下去。不是整个屋顶——是这一小片。但足够砸穿楼板,掉到一楼。
蓝燃估算了一下龙骨的位置。正下方是——隔壁房间。平头和瘦高个的房间。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龙骨断裂,石膏板和瓦片会砸进隔壁房间。不管砸没砸中人,隔壁的两个人一定会跑出来。楼下的阿东听到动静,也会上楼。
三个人都会聚集到走廊里。
而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
至少有机会冲出去。
蓝燃看了一眼手环。光幕弹出一行字:
【缄默词条·豁免权剩余次数:2/2。每存活一小时获得一次豁免权,存储上限两次。可主动制造一次声音而不引起副本规则注意。】
蓝燃把手环关掉。
他需要先上去,把横梁弄断。但不能让隔壁的人听到他爬上去的声音。
第一次豁免。
他踩着椅子跳起来抓住墙壁边缘,翻身翻上龙骨之间的空隙。动作很轻——比他想象中更轻。手环震了一下:【豁免权已消耗。剩余1次。接下来10秒内,所有主动制造的声音不会被副本规则标记为“发声”。】
10秒。够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龙骨之间找到了那根裂了一半的横梁。它卡在两面墙之间,裂口朝下。
第二次豁免。
他从口袋里摸出空水袋——金属扣环,够重。对准裂口,砸下去。
没有声音。不是“很小”的声音——是完全没有声音。金属扣环砸在木头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有人把这10秒里的“声音”从物理规则里抹掉了。
裂口扩大了一倍。横梁只剩最后一层纤维连着。
蓝燃从龙骨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脚掌着地,膝盖弯曲,没有声音。
他靠在墙上,把折叠刀握在手里。
等。
五分钟。
十分钟。
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
蓝燃抬头。
裂口撑不住了。横梁在自重的作用下慢慢下沉,石膏板开始弯曲。只有木材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然后——断了。
横梁从中间断开,一端砸在隔壁房间的天花板上,另一端带着整片石膏板和瓦片砸下去。
“轰——”
很大的声音。整栋楼都在震。
隔壁炸了。蓝燃听到瓦片碎裂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是人声。
“啊——操!操!”
“哥!哥你怎么样!”
“我腿——压住了——快拉我出去!”
“阿东!阿东你人呢!”
“我在!我来了!哥你别动,我把这东西搬开——”
蓝燃站在门后,听着隔壁的动静。
被砸中了。平头的腿被压住了。
蓝燃没有动。他在等。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成在喊:“哥!上面怎么了!”
“上来!快上来!哥被砸了!”
脚步声冲上楼。阿东跑上来,冲进隔壁。
三个人都在隔壁了。
蓝燃把椅子挪开,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隔壁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和痛苦的呻吟。
他转身,快速冲到走廊尽头窗口位置——他白天看过的。
他推开窗,翻出去,抓住排水管,滑到地面。
他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贴着墙根走。
巷子里没有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楼里的塌方上。
蓝燃拐进一条岔路,又拐进另一条。跑了大约五分钟,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停下来喘气。
他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呼吸。
脚踝疼。手掌也疼。但能走。
夜色很浓了。
但是他不敢停歇。
那座城市在夜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一头巨大的、受伤的兽,在黑暗中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