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烟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淡。不是火灭了——是有人在控制火势，不让烟太大。
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走。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拙政园的外墙还在，但墙面上裂了好几道缝，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园林。他来过这里，记得布局——大门朝东，进去之后是一片假山，假山后面是水池。
水池。
蓝燃蹲在一面矮墙后面，往外看。
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拿着铁管。不是迷彩外套的人——是另一队，穿着不一样，装备也不一样。他们看起来不像在守门，更像在等什么。
蓝燃绕到侧面，找到一处墙塌了的缺口，钻进去。
园子里的景象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假山还在，但表面的石头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水泥骨架。亭子塌了，只剩柱子。走廊的顶没了，两边的白墙上全是涂鸦——“水”“救命”“谁有水”。
水池。
他看见了水池。在东边，靠近园子的中心。水面很低，露出池底的石板和淤泥。水是绿色的，浓稠得像油漆，表面浮着一层泡沫。池边围着五个人，有人蹲着，有人站着，都在看水池。
迷彩外套不在。但蓝燃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昨天在迷彩外套队伍里说话的瘦子。
瘦子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苗在风里晃。他身后站着两个人，手里也举着火把。
“准备好了吗？”瘦子问旁边的人。
“好了。”
瘦子把火把往前伸，朝水面上方晃了一下。
水面没有反应。
他又往前伸了一点，火苗几乎碰到水面。
水面还是没有反应。
瘦子皱眉。“不是说水猴子怕火吗？”
“持续高温光源。”旁边的人说，“火把不够热。”
“那什么够热？”
没人回答。
瘦子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金属罐，5kg带着高压减压阀的丙烷钢瓶，旁边连着一把软管的高压喷火枪。
改装的民用火焰喷射器。
他蹲下来，把喷嘴对准水面，按下喷火枪。
“噗——”
一道火焰从喷嘴喷出来，比火把亮十倍。橙黄色的火光在水面上跳动，把池边的所有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水面动了。
不是波纹——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绿色的水下慢慢上升，越来越大。池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烧开了一样。
“退后！”瘦子喊了一声，所有人往后退。
影子浮到水面上，破开绿色的泡沫。
那东西有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五官的位置不对，太集中了，挤在脸的中间。眼睛是绿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玻璃珠。嘴巴是一条缝，从左边耳朵开到右边耳朵。
它的身体是黑色的，光滑的，像被水泡烂的木头。手臂很长，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手指之间有蹼，半透明的，在火光下泛着光。
水猴子。
它趴在池边，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瘦子把火焰喷枪对准它。
水猴子的嘴张开了。不是攻击——是发出一种声音，像婴儿哭，又像猫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刺耳。
然后它钻回水里。水花溅起来，绿色的泡沫飞了一地。
水面恢复平静。
瘦子举着火焰喷枪，手在发抖。
“它怕了。”旁边的人说。
“它不是在怕。”瘦子的声音很沉，“它在叫。”
“叫什么？”
“叫人。不对——叫同伴。”
水面又动了。这一次不是一处——是四五处同时冒泡。黑色的影子从水底浮上来，一个、两个、三个……
蓝燃数了一下。五个。
五只水猴子趴在池边，用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
瘦子按下火焰喷枪并没有攻击。火光照亮了半个园子。水猴子往下钻去，而后又冒了出来，但没有走。它们的嘴张开了，发出那种婴儿哭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对话。
然后最前面那只水猴子——最大的那只——爬到岸边。
瘦子把火焰喷枪对准它的脸。它停住了，但没有退。它歪着头，看着火焰，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東西。
它的嘴又张开了。这一次不是哭——是笑。蓝燃看清楚了，那条从左耳开到右耳的缝，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弧度。
它在笑。
那一瞬间，蓝燃想到了一个词——嘲弄。不是野兽的嘶吼，不是护食的警告。是笑。它知道自己不会输。
水猴子没有给他反应时间。
它扑上来。火舌也同时本能喷出。水猴子动作快得看不清——前一秒还站在四米外，后一秒已经扑到了瘦子面前。它的手臂缠住瘦子的脖子，蹼贴在他的脸上。瘦子发出一种被捂住嘴的闷叫，然后整个人被拖进了水池。火焰喷枪带着气罐也沉了下去。
水花溅起来。绿色的泡沫翻涌了几下。然后水面平静了。
没有血。没有挣扎。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剩下的四个人转身就跑。水猴子追上去，动作比人快得多。蓝燃听到一声尖叫，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水花的声音。
他数了一下——跑的是四个人。水猴子是五只。有一只没有追。它趴在池边，歪着头，朝蓝燃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蹲在矮墙后面，没有动。
园子里很快安静了。
水猴子回到了水池边，趴在池沿上，绿色的眼睛在火光熄灭后的暗光里亮着。五只。一只不少。
蓝燃慢慢后退，从墙的缺口退出去。
他靠在外墙上，大口喘气。
迷彩外套不在。但他的人死了。水猴子不怕火把，火焰喷枪管用，但射程也就3，4米，对面直接冲上来来不及反应。水猴子还会叫同伴。
而且它们会笑。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拙政园的外墙。墙上的涂鸦在灰白色的光里格外刺眼：“别来，它们在水里。”
写这行字的人，大概已经不在了。
蓝燃把折叠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需要回去，找到王浩和陆薇，重新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