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打完，广场上安静了很多。
守军死了几十个，适配者死了十几个。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靠在墙边发呆，有人在给自己包扎伤口。
苍烬从城墙上下来，浑身是血。他的刀又卷了三把，铁矛断了四根。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和刀柄粘在一起。
他从守军尸体旁边又捡了七把步兵刀，全磨好，插在垛口上排成一排。从兵工厂又搬了六根铁矛上来。铁丝用完了，去棚户区拆了两段晾衣绳，搓成麻绳，重新绷了四道绊索——一道脚踝，一道膝盖，两道交叉在走道中间。
他坐在墙根，啃压缩饼干。干，硬，像嚼石头。手还在抖。不是累——是那个声音。很远的、很久以前的，像文明覆灭时的残响。在脑子里嗡嗡响，越来越响。他甩了甩头，压下去。三秒后又回来了。又甩。又回来。
他闭上眼，用力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声音小了一点。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旁边几个人在低声说话。还是那几个人——眼镜、冲锋衣女人、中年男人，又多了几个。他们坐在城墙根，离他大约五六米远。
“你们收到第二条消息了吗？”眼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他推了推镜框，手指在发抖。
“收到了。”中年男人点头，声音沙哑，“魔导炮方案取消了。焦土策略。12小时后炸平这里。”
苍烬睁开眼。他之前看到的选项里没有这些。手环弹出新消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光幕上只有一行字：【后方已批准“焦土策略”。12小时后执行覆盖式打击。撤离路线已规划。】
他尝试对旁边的NPC“直接说”。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手环就震了——【禁止主动告知非适配者。违者抹杀。】
他把话咽回去。
系统不让我告诉他们？那我偏要让他们自己发现。
“操。”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所以这副本名字是这个意思。”冲锋衣女人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她的手臂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纱布染成暗红色。“‘弃护’——我们是被放弃的。后方放弃要塞，放弃我们，放弃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
“不一定是被放弃。”眼镜说，“消息上说了，可以撤。撤离路线已规划。我们可以走。”
“走？”中年男人冷笑，“往哪走？外面全是那些东西。第一波就死了十几个，第二波死了二十多个。第三波你也看到了——守军死了几十个，适配者死了十几个。你觉得我们能活着走出去？”
沉默。
“我觉得……”冲锋衣女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很低，“我觉得这副本的名字不是说‘被放弃’。是说‘你要不要放弃’。”
所有人看她。
“你看，我们可以撤，可以不撤。可以告诉他们真相，可以不告诉。可以一个人扛，可以大家一起上。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决定——放弃什么，守护什么。”
“你在说什么？”中年男人皱眉。
“我是说——也许这副本不是考验我们能不能守住。是考验我们选什么。”
安静了很久。
苍烬坐在墙根，听着。他没有参与。他不需要讨论这些。他知道自己选什么。
讨论继续了一会，声音越来越小，像篝火快灭时的余烬。有人起身走了，有人闭上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画圈。
苍烬站起来。他走到那群人面前，站定。所有人抬头看他。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说，“要塞里的人。百姓。守军。”
安静了几秒。
眼镜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发抖：“规则说了，不得主动告知非适配者。违者抹杀。你没看到那条警告吗？”
“看到了。”
“那你——”
“规则说‘主动告知’会被抹杀。”苍烬的声音很平，“但规则没说不可以让他们自己发现。”
眼镜愣住了。冲锋衣女人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手环弹幕。”苍烬说，“你们谁的光幕对着百姓的方向亮过？”
沉默。冲锋衣女人突然说：“我的光幕……第二波打完的时候，我在城墙上包扎伤口，光幕弹出来。有个百姓从旁边走过，停下来看了好几秒。我以为他在看城墙外面的东西，就没在意。”
“他看到了什么？”
“我不确定。好像是……‘焦土’两个字。光幕上当时有那两个字。”
“他信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后来……他那一队人撤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跑的。”
苍烬转向所有人。“不需要说话。把手环的光幕对着百姓的方向亮着。让他们自己看。”
冲锋衣女人站起来：“我干。”
又一个人站起来。两个。三个。眼镜犹豫了很久，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他看了看苍烬，又看了看其他人，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了。
“但要是系统判定这是‘主动告知’呢？”他的声音还在抖。
“那你就说你在看自己的手环。”苍烬说，“你控制不了别人看你的屏幕。”
眼镜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苍烬站在棚户区中间的时候，身后那十几个适配者站在他旁边，手环的光幕朝着百姓的方向亮着。半透明的白色字体悬浮在空气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焦土策略】【12小时】【覆盖式打击】【所有人都会死】
百姓围过来。一个中年女人最先看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
“那是什么？”
“焦土策略……什么意思？”
“他们要炸这里？”
一个老人挤到前面，眯着眼看苍烬的手环。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覆盖……式打击……所有人都会死……”
他转过头，看着苍烬，声音发抖：“那是真的吗？”
苍烬没有回答。手环上的字已经替他说了。
人群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冲上来抓着苍烬的衣服喊“你们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臂，他没有躲。一个老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孩子在哭，她也在哭。
守军指挥官从城墙上跑下来，推开人群，冲到苍烬面前。他看了一眼苍烬的手环，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适配者的手环——上面全是同样的字。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张了张嘴，转身跑上城墙。他要求证。他要确认。但他求证不到任何东西——手环只发给适配者。守军没有手环。他的对讲机里只有电流声。
百姓开始往外跑。有人背着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什么都不要了，只是跑。一个老头拎着两只鸡，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鸡扔了继续跑。棚户区像被捅了的蚂蚁窝，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叫声、哭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棚户区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身，逆着人流跑回去，从一个帐篷里拉出一个老人——可能是她母亲。两个人搀着往外跑，老人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的。年轻女人回头看了苍烬一眼。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感激，有说不清的东西。
苍烬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他的右手还在抖，黑色纹路在袖子下面隐隐发烫。
小女孩站在棚户区边上，没有跑。她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胳膊缝过，线头露在外面。她的裙子破了，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苍烬看着她。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跑起来，跑向撤离的方向。
手环震了：
【检测到要塞内“真相”已通过非告知渠道扩散。】
【罪孽碎片·弃护（2/3）已获得。当前留下人数：214人。攻击力提升：428%。】
428%。足够了。
苍烬关掉光幕。他转身，朝城墙走去。第四波快来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棚户区。空荡荡的。帐篷还在，灶台还在，锅碗瓢盆散了一地。一个人都没有了。
终于可以没有顾虑的厮杀一番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一下，一下，一下。
城墙上面，他的武器还在。九把刀插在垛口上排成一排，六根铁矛靠在墙边。钢筋靠在矮墙上，磨尖的那头朝上。
他走过去，把刀一把一把检查了一遍。刃口都在，没有崩。把铁矛一根一根数了一遍。六根，都在。把钢筋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够重，够硬。
然后他坐下来，靠在矮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水壶里还有最后一口水，他没喝。留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回来了。他没有甩头。让它响。反正第四波来了就不响了。
远处，荒野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快。
他睁开眼，站起来。把钢筋握在手里，走到垛口前面，面朝城外。
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着灰和铁锈的味道。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城墙的石砖上。
第四波来了。
